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碘伏塗在傷口上的刺痛感,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短暫地貫穿了海之協海麻木的神經。但比刺痛更持久的,是那種被“給予”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恐慌。
那個維修工,那個叫“潮田”的男人,他為甚麼要幫他?是出於一個普通人最基本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善意嗎?還是說,這也是某種計劃的一部分?就像蛇眼用沙之的安全來要挾他一樣,現在,用一瓶碘伏和一卷紗布,來測試他的底線,軟化他的抵抗?
海之協海不相信善意。在這片被泡沫經濟碾碎的南港泥沼裡,善意是最昂貴的奢侈品,也是最危險的毒藥。它往往標價高昂,支付的不是金錢,而是你的警惕、你的尊嚴,甚至你的命。
他把那捲紗布和剩下的碘伏,用破帆布仔細地包好,塞進最裡層的衣服口袋,緊貼著胸口。那冰涼的玻璃瓶,貼著他滾燙的面板,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警報器。
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五號倉庫不再安全。那個維修工的出現,打破了這裡的絕對死寂。就像在完美的黑暗裡劃亮一根火柴,雖然短暫,卻足以暴露你的位置,引來那些在黑暗中窺伺的飛蛾和蝙蝠。
他必須走。
立刻。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巨大的、空曠的、像墳墓一樣的倉庫。天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照在滿地的灰塵和廢棄物上,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他在這裡度過了兩天兩夜,像一個幽靈,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等待腐爛的物件。
他走到倉庫門口,沒有立刻出去。他側耳聽了很久,外面只有風聲,和遠處海浪單調的拍打聲。他像一隻準備出洞的老鼠,謹慎地、反覆地確認著安全。
然後,他鑽了出去。
他沒有沿著來時的路,往“三角地帶”或填海區工地走。那些地方,現在都是最危險的地方。岸田會在工地找他,蛇眼的人會在“三角地帶”搜捕他。他必須去一個更偏僻、更無人問津的角落。
他沿著海岸線,朝著與南港相反的方向,朝南走。那裡是更荒涼的灘塗,是大阪灣伸向海洋的、最後一道殘缺的堤壩。那裡只有生鏽的廢棄漁船,無人看管的燈塔,和一片片被工業廢水汙染得發黑的沼澤地。
他走得很慢。飢餓和虛弱讓他的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咬著牙,支撐著。他不能停。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到頭頂。海風帶著濃重的鹹腥和腐爛海藻的味道,吹在臉上,像無數把小刀在割。他裹緊了外套,那件阿熊店主給他的、唯一能禦寒的東西。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他看到了那片灘塗。
一片被黑色淤泥覆蓋的、望不到邊際的沼澤。幾條鏽跡斑斑的、早已廢棄的棧橋,像巨獸的殘肢,突兀地伸進黑色的海水裡。幾艘倒扣的、爛得只剩骨架的漁船,擱淺在淤泥中,像巨大的黑色甲蟲屍體。
這裡,就是他的新巢xue。
一個連老鼠都不願意來的地方。
他踩著溼滑的、長滿滑膩青苔的礁石,走到最外面的一座棧橋盡頭。棧橋已經朽壞了,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把他拖進下面那片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泥潭。
他坐下來,雙腿懸在棧橋邊緣,晃盪著。
腳下,黑色的海水緩慢地湧動著,像一鍋煮沸了的、骯髒的瀝青。偶爾,會有死魚或者腐爛的垃圾,隨著波浪漂過。
他看著這片死寂的海。
看著這片和他一樣,被世界遺棄的、骯髒的、毫無生氣的地方。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
彈珠在灰暗的天光下,幾乎看不出顏色。它只是黑乎乎的一小團,像一顆凝固的、黑色的淚滴。
他想起沙之。
想起她第一次看到大海時,興奮地指著海面,說:“哥哥,你看,水是藍色的!”
那時候,他覺得她很傻。
現在,他坐在這片黑色的海水前,才明白,她看到的那片藍色,是多麼奢侈、多麼遙遠的一個夢。
他用力把彈珠扔了出去。
彈珠在空中劃出一道低矮的、無力的弧線,然後,“噗通”一聲,落進了黑色的海水裡,瞬間被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留下。
他看著彈珠消失的地方。
甚麼都沒有了。
就像沙之一樣。
就像他心裡那些曾經稱之為“希望”的東西一樣。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開始顫抖。
不是哭泣。
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劇烈的戰慄。
他恨。
恨這片黑色的海。
恨這個黑色的世界。
更恨這個,連恨都無處發洩的、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在棧橋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直到海風冷得像冰刀一樣割在臉上,直到身體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必須動起來。否則,他會真的變成一尊冰雕,死在這裡。
他站起身,沿著棧橋,走向那些擱淺的漁船。他找到了一艘相對完整一點的、船底已經爛穿的漁船。他鑽進船艙。裡面一股濃重的、發黴的、魚腥味混合著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但他不在乎。
他把船艙裡那些腐爛的漁網和垃圾,用腳踢到一邊,清理出一塊勉強能躺下的地方。然後,他蜷縮排去,用那件厚外套把自己裹緊。
黑暗,再次籠罩下來。
比五號倉庫更濃,更黑,更絕望。
但他懷裡,還揣著那瓶碘伏和紗布。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與這個世界的聯絡。
一個來自陌生人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禮物”。
他把那瓶碘伏拿出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彷彿抱著這世上,僅剩的一點點的、虛假的溫暖。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