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十章
大阪地方法院第404號法庭。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對於外面那個日新月異、高樓拔地而起的大阪來說,這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被關在那個只有四疊半大小、連抬頭都看不到完整天空的牢房裡的海之協海而言,這是用秒針一刀一刀割出來的 eternity(永恆)。
今天,是再審開庭的日子。
海之協海走進法庭的時候,腳步很慢。他的右腿裡還留著一顆子彈,取不出來,每逢陰雨天就鑽心地疼,讓他走起路來微微有些跛。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囚服,頭髮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頭皮。那張曾經桀驁不馴、寫滿野性的臉,如今只剩下一種近乎枯槁的平靜。眼角的疤痕還在,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當年的火焰,只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
有當年負責此案的警察,如今大多已經鬢角斑白,坐在那裡面色凝重。有當年的媒體記者,舉著長槍短炮。還有一些陌生的、或許是關注司法公正的社會人士。
當然,也有熟人。
前教導主任,那個禿頂的老頭,如今戴上了假髮,坐在角落裡,眼神躲閃。那個補習班老師,據說後來辭職回了老家,今天也來了,西裝革履,但神情畏縮,時不時擦拭著額頭的汗。
還有一個人。
坐在最前排,正中間的位子。
海之協組的組長。他的父親。
十年牢獄,讓這個曾經在大阪南港呼風喚雨的男人徹底垮了。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瘦得像一具骷髏。當年為了保命而做出的“懺悔”,並沒能救他。組織在內鬥和警方的打壓下分崩離析,“潮止會”也因為那次實驗室爆炸案而元氣大傷,最終被更大的幫派吞併。他失去了一切,妻子離他而去,手下作鳥獸散,最後只剩下這副殘軀和無窮無盡的悔恨。
海之協海的目光掃過他們,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停留。他走上被告席,站定,目光直視前方,那裡坐著主審法官,以及——特別代理人。
那是他請的律師。不,與其說是律師,不如說是一場豪賭的搭檔。
律師是個女人,叫千春。四十多歲,單身,以接那些沒人敢碰的冤假錯案聞名。她接這個案子,沒收一分錢。她說,她只是想看看,一個被全社會釘在恥辱柱上十年的人,到底能不能把柱子給推倒。
“現在開庭。”法官敲響了法槌。
庭審開始。
流程很枯燥。檢察官宣讀公訴書,重申當年的證據鏈:目擊證詞、監控錄影、作案動機(嫉妒妹妹的優秀)、以及海之協海當年在學校的“認罪”。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直到千春律師站起來。
“法官大人,我請求當庭播放一段新的證據。”
她舉起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膠盒。
那個在海之協海當年扔進噴水池裡,後來被打撈上來,經過十年技術修復的——晶片盒。
法庭裡響起一陣騷動。
“反對!”檢察官立刻站起來,“法官大人,這段證據的來源不明,且年代久遠,真實性存疑!更何況,十年前被告人已經當庭認罪!”
“我還沒有說完。”千春律師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我請求播放的,不是晶片裡的資料。而是……晶片本身的物理鑑定報告。”
她示意書記員。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張高倍顯微鏡下的照片。那是晶片介面的特寫。
“各位請看,”千春律師指著螢幕,“這是晶片的介面處。經過國立科學警察研究所的鑑定,這個介面的金屬磨損痕跡,形成時間不超過五年。也就是說,這個晶片,至少在它被扔進噴水池之前的五年內,從未被插入過任何裝置。”
全場譁然。
海之協海當年說,這是沙之最後的記憶。但如果晶片五年內沒被用過,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海之協海在撒謊。
或者,他在替別人儲存這個謊言。
“這能證明甚麼?”檢察官冷笑,“也許是他保管不善!”
“那麼,請允許我播放第二段證據。”千春律師按下遙控器。
螢幕上出現了一段音訊。
很嘈雜,有風聲,有水聲,還有電流的滋滋聲。
那是十年前,海之協海在實驗室裡,用那個舊手機撥出的最後一通電話。
那段錄音,一直被警方作為“通話記錄”存檔,但從未被作為“證據”分析過。
音訊裡,傳來博士虛弱的聲音:“……備份……雲端……”
然後是海之協海的聲音:“雲端?你以為,我只是來砸東西的嗎?”
接著,是博士的慘叫,和火焰燃燒的聲音。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背景音。
在那些聲音之外,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
在唱歌。
那是首童謠。
一首很老的,大阪當地的搖籃曲。
《月がとっても赤いから》(因為月亮非常紅)。
旁聽席上,前補習班老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捂住嘴,像是想起了甚麼恐怖的事情。
千春律師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請問證人,您認得這首歌嗎?”
補習班老師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我認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是坐在輪椅上的父親。
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補習班老師。
“這首歌……是我前妻,也就是沙之的親生母親,哄沙之睡覺時唱的歌。只有她會唱。沙之……沙之最喜歡這首歌。”
死寂。
整個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千春律師轉向陪審團,聲音悲愴而有力:
“各位陪審員,如果海之協海是兇手,他為甚麼要保留這段錄音?如果沙之已經死了,為甚麼她的晶片裡沒有這段錄音,而這段錄音卻出現在實驗室的背景音裡?唯一的解釋是——在實驗室爆炸的那一刻,沙之還活著。是她,用最後的力量,干擾了系統,留下了這段線索。而海之協海,他當年在法庭上認罪,不是為了逃脫懲罰,而是為了保護這段唯一的、能夠證明沙之清白的線索不被銷燬!他用自己的自由,換來了真相的種子!”
海之協海依然站在被告席上。
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想起了沙之。
想起了那個下午。
沙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小聲哼著這首歌。
他當時覺得很煩,吼了她一句:“吵死了!”
沙之嚇了一跳,低下頭,再也沒敢在他面前唱過。
原來,她一直記得。
記得那首歌。
記得那個對她兇巴巴的哥哥。
“我……我認罪。”
十年前,海之協海在法庭上說。
“我,海之協海,承認殺害星海沙之。”
但他沒說完。
他想說的是:“我,海之協海,承認我沒能保護好星海沙之。我承認,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哥哥。”
法官沉默了很久。
法槌再一次被舉起。
“基於新的證據出現,且足以推翻原審判決。本庭宣佈,撤銷原判。被告人海之協海,當庭釋放。”
咔噠。
法槌落下。
沒有歡呼聲。
沒有掌聲。
只有一種沉重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嘆息聲。
海之協海轉過身。
他沒有看任何人。
沒有看痛哭流涕的父親。
沒有看面如死灰的補習班老師。
沒有看那個終於露出一絲微笑的千春律師。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大阪南港的風,依然帶著那股熟悉的、腥鹹的味道。
他走到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停了下來。
十年了。
他終於又站在這裡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
就像很多年前,沙之抬頭看天空時的樣子。
他摸了摸口袋。
裡面空空如也。
但他好像摸到了甚麼東西。
那是多年前,祖母給他的那個金屬打火機。
雖然早就壞了,但他一直留著。
他拿出打火機,對著陽光,點燃了它。
沒有火苗。
但他彷彿看到了。
看到了沙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對著他笑。
“哥哥,”她說,“我們回家吧。”
海之協海閉上眼睛。
兩行淚水,終於從那乾涸了十年的眼眶裡,緩緩流了下來。
他不再是殺人犯。
也不再是狂犬。
他只是海之協海。
那個曾經有過妹妹的,海之協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