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圖景痊癒的狀態明顯不一樣,似乎活力都多了一些。
吳非見到從三樓下來的楊沙溪,猛地看到,有點移不開眼。這位嚮導又露出了新的沒見過的一面來,是一種奇妙的,外露的,開朗味道。
他嘴角噙著笑,和陳東昱兩個人說著話下樓,之前身上總有的一股淡淡的剋制和疏離好像都消失了。
陳東昱來找他,還是說想要去搜救的事情,並列舉出他很強大的諸多例子來。比如等級高,五感強大,不容易過載,甚麼三S兩A,體力好,爆發強,有嚮導,結合了……
結合了……
結合了……
結合了……
……
吳非給砸的有點懵,瞪著他,腦子一片空白,像是沒聽懂這三個字是啥意思。過了一會兒,目光又移到旁邊像是陪陳東昱來參加面試一樣的楊沙溪身上。嚮導撐著一邊下巴,撇著嘴,但眼睛是笑著的。
想用世界上最大的沙包把陳東昱轟到外太空去!!!
吳非艱澀地抿了抿嘴,問楊沙溪:“他能去?”
楊沙溪還是那個姿勢,只是眼睛斜到了陳東昱身上,“你能去嗎?”
“我能!”陳東昱雙手握拳舉在身側,“我現在充滿力量!”
“搜救隊不收白痴。”吳非說。
王理來之後,楊沙溪就經常接到電話和訊息,很多事情雖然他還沒有回去,也已經開始推進了。比如救助站的功能規劃。
他畫功能結構設計圖的時候並不避著陳東昱,甚至開始夾帶私貨,“以後要住在這兒。”
“嗯?”陳東昱立刻上鉤,就趴過來湊他身邊,先親一下,再看圖,“住哪兒?”
“這裡,”楊沙溪用筆指給他看,“我畫了一個平面示意圖。一共有三層,第一層是接診大廳、全科診室、藥房、清創、觀察和餐廳。”
陳東昱看著那個簡易草圖,想到特部醫院,“像醫院一樓和四樓。”
楊沙溪笑,“嗯,是社群醫院的架構。我在北塔的時候就想過這件事,但也沒有推下去。”他又往下指著,“這是二樓,主要負責疏導和治療,至少要有一個靜音室,兩個以上的疏導室,圖景監測也是必要的。”
陳東昱看看他,楊沙溪臉上表情很生動,“你看,這裡設定一個嚮導素注射室,和樓下的藥房可以貫通。檢測中心那邊的藥房你去過嗎?他們有一個上下送藥的固定通道,挺有意思的。”
“好像見到過,是不是隻要掛上袋子,自己會往上跑的那個。”陳東昱問。
“對,就是那個,特部醫院的太大了,可以放一個小一點尺寸的,就在這個位置。”楊沙溪比劃,“旁邊放精神損傷的評估室,後面放心理諮詢和……”他突然頓了一下。
陳東昱看著紙上寫著三個字“實驗室”,旁邊還有一間“資料記錄室”。“袁主任要在這裡辦公嗎?”
楊沙溪看向他。
陳東昱眼裡沒有甚麼芥蒂的東西。
嚮導勾過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蹭了蹭,“她偶爾來,這裡要放裝置。”
“哦。”嚮導的臉蛋滑溜溜,陳東昱蹭回去。
楊沙溪又往下指,“這是三樓。”是配套的公共休息室。旁邊還有側樓,比較小,寫著“套間”。
“套間是甚麼?”陳東昱問。
楊沙溪說:“咱倆住的地方。”
“喔!~”陳東昱大聲吸氣。
楊沙溪笑。
陳東昱立刻加入規劃,“我要去找錢爺爺要點種子來種花,只有套間嗎?旁邊不能再圈點地做小花園嗎?救助站要綠色植物來修復情緒的!塔裡就有。”
“可以呀,放哪兒?”楊沙溪問。
陳東昱咬著筆頭子,眼珠亂轉,“從咱家開始,繞後一圈!”
晚上睡前運動,運動完了都有些氣喘吁吁,但又很舒服。
陳東昱堅持要把胳膊放在嚮導頸下,讓他枕著。
“壓一會兒就麻了,血液不迴圈。”楊沙溪喉嚨有些幹。
陳東昱貼著他,不太老實的亂動,“那有沒有甚麼不會麻的姿勢?”
“胳膊拿走就不麻了。”嚮導說。
“不行!”
楊沙溪只好翻身,趴在他胸口,“怎麼回事?嗯?不滿足?”
陳東昱看他的眼睛,許久問,“你甚麼時候走?”
楊沙溪感受著結合後來自哨兵的情感衝擊,甚麼都不用做,那些強烈的不捨,難過,壓抑,剋制,不安,渴望直直傳遞進來,語言如此蒼白,又如此銳利。
“你甚麼時候走?”楊沙溪反問。
陳東昱抿嘴不答。
楊沙溪換了個姿勢,臉側著貼在他胸口,耳朵裡是躁動的心跳聲和血液的湧動聲。他看著旁邊的牆,浴室的百葉窗,又問:“你先走我先走?”
小狗要哭了。
“我想你了怎麼辦?”陳東昱問。
楊沙溪勾著嘴角,“偷溜回來看我唄~”
陳東昱吸吸鼻子,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偷感有點重,又有點澀澀了。
“那我在外面想你了怎麼辦?”他又問。
“外面是哪?”
陳東昱控訴吳非:“他找了好多個犄角旮旯的山溝溝,還有那種無人區,禁行的原始森林,海拔很高的山脊線,說連通訊器都沒有訊號,甚麼都聯絡不到。”
陳東昱委屈的把下巴貼在嚮導腦袋上,“一會兒不跟你說話我就要死了!那些地方去了一時半會能出來嗎?!”
“真好啊,聽起來像是風景很美的地方。”楊沙溪說。
陳東昱“嗯”了聲,“不然怎麼那麼多人不給去還非要往那些地方跑。我聽說是很好看,風景也美。尤其那些山,跟你的圖景一樣。”他低頭親吻嚮導的頭髮。
“危險嗎?”
“我很強壯!”
楊沙溪笑得一抖一抖的,笑完了也喟嘆一聲,“我也想你了怎麼辦……”
他轉過來,趴在陳東昱身上和他接吻。
溫熱的氣息在鼻息間流轉。
“我給你,”楊沙溪蹭著他的鼻尖,看著他的唇,“做個標記好不好?”
“甚麼?”陳東昱眼裡也只有嚮導粉潤的唇瓣,追上去纏著。
精神力倏然溢位,將兩人都裹了進去。
雪原現在總是充滿了溫室效應,遍地都是樹和草,雪山拉得好遠,成為了背景,穿越那些草和樹的,是冰涼雪水融化成的小溪。
小溪~
陳東昱心裡熱熱的,想喊,但又喊不出口。
圖景忽然又消散了。
陳東昱不明所以,看著嚮導纏在他身上,精神力又在往外逸,好像被楊沙溪抽取出來了。
啊,他在吸我!
像故事書裡吸人精氣的妖精!
好想天天被他吸哦!
嘴上捱了一口,好疼。
楊沙溪沒好氣,不理他,只專心地做他自己的事情。
陳東昱撫摸著他,看見自己的場域邊界忽然出現,那層半透明的膜包裹著他倆。
虛無空間裡忽然長出一點綠,然後漸漸擴成一小片,不大,像塊綠色的地毯,上面是細嫩如絲的草。
陳東昱驚奇地看著,剛入迷又覺得自己的場域被人咬了一口一樣,茫然四顧。楊沙溪的投影忽然出現在綠毯上。
他背對著哨兵,手上抱著甚麼東西,然後把它放在了綠毯正中央。
一隻小貓。
有點胖,眯著眼,揣著手,臥著,尾巴掃一圈,輕輕勾在前面。
像騶虞的縮小版,但仁獸味道不多,像是把騶虞那些無私、仁德、政治意味都除去了,只剩下動物本性的白毛黑紋貓。
陳東昱怔怔地看那隻貓。
“精神力有可塑性,記得嗎?”楊沙溪在他身側,也看著貓,“我最近在和袁主任討論這種可塑性的操作方式,想了很多種方法,怎麼能把這種可塑性運用起來,都想不透。”
他略有一點羞澀,又被很好的掩飾起來,“結合以後,我發現在你允許的情況下,我可以挪用你的精神力。你的精神力比我的強大多了,那是哨兵獨有的濃厚的力量。我取了點,做了個小貓。”
做小貓。
做小貓。
做小貓……
“其實之前有很多的案例是有這種意向性的。比如齊暖把她的精神體給了張凌霄,抵去了哨兵可能發生的自爆,說明這種力量的轉移。比如池畏透過截留哨兵暴亂的精神力,反哺自己的力量替他們治療,也是一種方式。還有……”
陳東昱狠狠抱住他,拼命摟緊,想要嵌入到身體裡去。
他的圖景是一片虛無,甚麼都沒有,一層膜一樣的保護罩。大家都說他有病。說他異於常人。他是實驗樣本。是被觀察的後代。但現在他有了一塊地,有了一小片草坪,草坪的中間臥著一隻縮小版的大貓,是小貓。他有了圖景。
他有了可以落地的角落。
他有了精神堡壘。
他有了貓。
楊沙溪在他懷裡。
陳東昱紅著眼睛不說話。
楊沙溪靜靜地被他抱著,拍著他的背,嘴唇抵在他身上。
“我們結合了。”他說,輕嘆,“這個小貓也在我的圖景裡。”
被溫室效應影響的雪原再次展開,冷風,樹影,綠草,小溪。
陳東昱都看不見,他只看見在草原上,也臥著那隻小貓,揣著手,眯著眼,尾巴圈著自己,懶洋洋的。
楊沙溪圖景好了,但還沒有凝結出精神體,可他給了自己,給了他們一隻貓。
陳東昱緩慢地把自己沉進去。嚮導發出難耐的聲音,貓一樣的細弱,拉長了尾音。
失控了,楊沙溪攥緊床單,不上不下的,好難受,飄著,懸著。
他斷斷續續,非要講出來這種感受,帶了埋怨的哭腔,求饒示弱。
陳東昱只是咬住他的後頸顫抖。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他說。“不上不下的,沒有根。”
楊沙溪也跟著抖了起來。
陳東昱紅著眼圈,“但你讓我落下來了。”
“我不想讓你走,你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