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得寸進尺
“你想看嗎?”陳東昱的聲音從脖頸處甕聲傳來。
“嗯?”楊沙溪問,“看甚麼?”
聲音從胸腔而起,經聲帶震動,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由頸側從喉結滾動傳遞至耳朵,另一路則從頭頂落下,帶著細膩溫柔的鼻音,誘哄一般的疑問。
“我的圖景,”陳東昱說,“但是有點怪。”
“可以嗎?”楊沙溪輕問。
接著,他看到了從沙發邊緣延展開,升起來的一個略透明光柵形成的格子,將沙發上的兩人罩了進去。
耳邊一切聲音都被遮蔽了,靜寂的讓人心裡不安。
楊沙溪看著眼前的格子,吃驚微微張口。格子的稜邊並不明顯,時隱時現,但他能感受到具體的範圍並不大,邊界不規則,就像有這麼個透明的膜懸浮在外面,可以被隨意塑造成各種形狀。
“這是甚麼?”楊沙溪問。
陳東昱搖搖頭,頭髮刺得脖子發癢。
楊沙溪頓了頓,又問:“可以摸一摸嗎?”
陳東昱沒動,但那個透明光罩縮近了一些,楊沙溪抬起左手觸碰,輕而易舉穿過,不像是圖景,更像是精神力凝聚成的殼。
陳東昱不抬頭,也不看,鴕鳥一樣就埋著不動。
“我見過一次這個。”楊沙溪說。
陳東昱渾身一震,“誰還有?”
楊沙溪失笑,“甚麼誰還有……就是你啊,韓爺爺突然住院那天,你的情緒不太好,夜裡面靠在我腿邊睡了,出現的這個格子。”
“嗯?”陳東昱猛地抬起身子,撐著胳膊,瞪大眼睛盯著他。
楊沙溪點點頭,看著他,“我當時判斷以為是個體精神遮蔽,但……”
“但?”
楊沙溪轉過眼,重新看向他身後透明的那層“膜”,“不過現在看起來,和個體精神遮蔽還是有點區別的。那天是你失神,無意中出現了一個格子空間,有稜有角……原來你是可以控制它甚麼時候出現嗎?”
陳東昱順著他視線也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刻埋回去,“我只知道有這個東西,我沒有雪原草原甚麼的。”
“又不是每個哨兵都有……噯,你要一直這麼趴著說話嗎?”
陳東昱不吭聲。
楊沙溪只好就這個姿勢說出自己的判斷,“更像是自主防禦。”
“甚麼意思?”
“我也是剛剛想到的。”楊沙溪右胳膊也被壓著,只能抬個小臂,下意識哄小孩一樣拍著他,“記得池畏吧,他給哨兵治療的方式是截留那些凌亂的精神力。也就是說,這種‘力’或者能量可以被單獨提取或者放置。”
“像麵糰一樣,揪一塊下來。”陳東昱說。
楊沙溪笑:“還挺形象……你這個是一種自發的、無意識的精神力防禦,它形成了一個保護罩,阻斷外界的干擾。你沒發現嗎,你很少出現因為感官過載造成的不舒服。”
“我跟其他人不一樣。袁主任說不能拿常規哨兵的情況來看我。”陳東昱悶悶地說,“我有病。”
“誰說的?袁夢心嗎?她才有病吧?”楊沙溪毫不客氣。
陳東昱又撐了起來,瞠目結舌看著嚮導。
“她看過你這個嗎?”
“……看過吧?”
“看過了還說?”
“不是她說的,是我自己覺得的。”陳東昱說。
楊沙溪有點心疼,“別亂想,你這個……是天賦。”
這也是他剛想到的,如果池畏的做法是主動承接外部壓力,那麼陳東昱就是被動形成了一個內部屏障。這是精神力的“可塑性”。
吳非剛剛在餐桌上也提到了接觸普通人社會的最關鍵問題,他想讓楊沙溪幫忙看看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幫助哨兵控制五感,這不是現成的路徑嗎?
如果陳東昱的這種內部屏障可以用池畏的主動截留方式產生,那麼哨兵就能透過某種方式來控制五感,融入普通人社會就不再是幻想。
他立刻把想到的這些告訴陳東昱,有些興奮地說:“是不是?你就是擁有別人沒有的天賦。”
陳東昱看著他,動了動嘴唇。為甚麼塔裡其他人在看到他的異常時,想到的都是危險和不可控,只有楊沙溪會覺得這是好事情。
嚮導在他身下躺著,眉眼還有興奮的餘韻,彎彎的讓人也跟著心情好起來。
他再次埋進了楊沙溪的頸窩,收緊胳膊。懷裡有擁抱的實感,真真切切的感觸,心跳,溫度,耳畔的呼吸,都讓他難以抑制的心動。
“為甚麼你不能疏導我。”他聲音裡都是委屈。
楊沙溪已經從挫敗中緩過來了,聞言艱難地摸了摸他的頭。他本來想說,如果是剛剛推斷的那樣,就說明陳東昱在常態下是不需要嚮導的疏導的,他有絕對足夠自我保護的能力。
但陳東昱想聽的明顯也不是這個。
“這有甚麼關係,”他說,“準備不足,我也有些焦慮了,下次肯定就可以啊。”
陳東昱不吭聲,只一味地摟緊他。
楊沙溪被勒得喘不過氣了,又不敢在他這麼敏感脆弱的時候推開他,只能試圖抻一抻腿,抵開他一點,讓自己有點呼吸的空間。
“唔嗯——”陳東昱被踢了一膝蓋。
楊沙溪:“……”
陳東昱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到廚房,把門鎖上。
楊沙溪:“……”
他尷尬地坐起來,也有熱度燒上臉。剛才貼得太近了,只是因為氣氛不對,沒有甚麼想法,現在稍微一動,也到處充血。
他看看廚房,裡面沒啥動靜,但邊牧沒跟進去,正躺在腳邊,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和不可描述,等著他摸。
楊沙溪和它對視,小東西歪著腦袋。這誰忍得住,在它肚子上揉了幾把。
廚房裡傳出東西倒地的聲音。
楊沙溪笑起來,“不出來嗎?”
廚房半晌沒動靜,他只好自顧自去收拾,又回到房間看資料,試圖找一找關於“精神力可塑”方面的內容。
看了許久,陳東昱還沒出來。
楊沙溪起身,在廚房門玻璃上往裡面張望,最終發現門底下坐著一個抱膝的陳東昱。
他敲敲玻璃,“準備在這兒坐一夜?”
陳東昱背對著他搖頭。
“那不出來?”
陳東昱磨磨蹭蹭地從地上爬起來開門,尷尬到抓狂的心情早已經平復了,只是坐在這兒發呆而已。
門一開,兩人對視。
大型犬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就很好笑。
陳東昱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人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楊沙溪:“……”
又開始到處充血。
陳東昱跳起來。
楊沙溪無語:“這是正常生理現象!”
“我回家睡!”陳東昱掉頭就跑。
楊沙溪看著他一陣風關了門,只好整理了下沙發,回房間準備睡覺。
等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聽見窸窸窣窣開門的聲音。兩人還臨鏈著,都不用下床就知道那個傢伙做賊一樣又回來了,外套一脫,沙發一躺,毯子一蓋。
年輕真好,倒頭就睡。
最近幾天楊沙溪正常上班休息,哪兒也不跑了,好像又回到模考之前的工作模式。
“不是說你要出庭嗎?”陳東昱好奇,“怎麼這兩天不用調查了。”
楊沙溪寫診斷報告,擺擺手,“等訊息了,開庭還有段時間呢,蔣重的申請都才提交。”
“蔣主任申請?”
楊沙溪筆尖一頓,伸個懶腰,“嗯哪,他們也要參與的,干預科無處不在。”
中午重症開始傳去支援西戰區的名單,到處交頭接耳,鬼鬼祟祟。任天真三點組了個會,專門傳達這個事情。
“定了一組去,向玲和盧小米的綜合評定最高,醫院這邊成立西戰區臨時支援小組,除了你們還有其他部門的同事,精神科的梁主任帶隊。你們過去一切聽梁主任安排,先注意自身安全,安全第一!”
羅德與鬆了一大口氣,又朝一組投去同情的目光,看的向玲直翻白眼,“要不還是你去吧,我看你的眼神怪渴望的。”
羅德與立刻收了同情,嘻嘻哈哈的,“不行啊妹子,哥哥我能力不行。”
“大男人居然說自己不行。”向玲白眼翻的更厲害了。
任天真說:“基本上那邊是可控的,但是畢竟在一線,要辛苦你們了。”
時間緊任務重,也就不說虛的,讓他們這兩天做好交接和報備,後天就出發。
晚上回去,陳東昱一頭鑽進了廚房,說是要給向玲和盧小米煲個湯踐行。煲湯之前跑楊沙溪面前站著,在嚮導發出疑問的時候,迅速抱了一下。
楊沙溪:“?”
“摸頭。”陳東昱把腦袋低下來。
楊沙溪:“……”
然後伸手摸了摸他。
哨兵滿臉通紅跑了。
楊沙溪完全不能理解這個行為,這是幹嗎,撒嬌嗎?一聲不吭的上來讓摸頭?
很快楊沙溪就領會了抱抱這個行為的底層邏輯。
那天疏導不成功,但成功的在沙發上完成了抱抱,雖然出現了尷尬的事情但在陳東昱這看來,兩個人的關係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既然那天都可以抱,就等於楊沙溪可以讓他抱。
那就是隻要楊組長手邊沒有在忙,他就可以抱。
然後隨時隨地見縫插針的抱。
這不還是得寸進尺嗎!!!
於是陳東昱下一次衝上來準備抱的時候,看到楊沙溪面無表情雙臂打叉比劃在胸前。
“我那是適應一下,溫水煮青蛙,泥鰍鑽豆腐……”陳東昱解釋,“就是一抱就會內個,但我又害怕,然後我問了他們,說多抱抱就好了。”
回應他的是楊沙溪更加堅定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