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孫翔
來S市的日子是寒假中期，馮鳳知道，今年過年不能在空地堆雪人家族了。
初至S市，馮鳳只覺空氣都在排斥她的呼吸。
當然，怎麼會有一片空氣威脅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女孩呢？
只是她的幻想，馮鳳呼吸平緩，和空氣交換二氧化碳的過程順暢。
在大人們看來，馮鳳只是很沉默，但孩子沉默是很乖的。
新年至，最冷的天氣將過去，而S市確實沒有下雪。
馮鳳坐在花園裡，卻彷彿看見搖曳的花朵鋪上點點絨雪，她嘆了一口氣。
家中冰箱裡的去年小雪人轉移到了孫翔家，不知道他能留幾息時間。
死心眼的孫翔可能會留到阿姨追著他打的時候才任阿姨處理，馮鳳覺得轉交的時候應該說清楚，要是她小學結束時還沒回來，就在新年裡讓小雪人融入其它小雪人吧。
可是沒機會說了。
如果她讓媽媽跟孫阿姨轉述這個想法，會很奇怪的。
在客居的家裡很無聊，辦好上學手續後入學也很無聊。
不過很好的一點是，大城市的孩子不會因為同學長得奇怪而大驚小怪，媽媽準備的口罩馮鳳從沒戴，戴了更奇怪吧……馮鳳任由人好奇的目光打量，反正，沒人上來傷害她。
嗯，如果是孫翔在，他可能要喊看甚麼看，然後拉仇恨呢，還好他不在，馮鳳彎彎了眼睛。
嘶，有人倒吸一口氣。
S市的上課節奏很快，馮鳳轉學過來本就進步不一致，在隱隱的壓力下更是嚴重的坐立難安。
但是馮鳳表現得一切如常，只是反饋到考試上是成績慘不忍睹。
額，還好吧，孫翔的成績也就這樣呀。
老師對張帆講，這一定是正常的，十八線城市小孩來到大城市，不與人相處、上課走神、體育課沒精打采……這些情況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嗎？
馮鳳想她也不是那麼符合老師們總結的規律呀，她不是過於內向，不與人交往，容易成為校園暴力的物件，需要家長幫助敞開心扉，儘快融入校園內。
她不想融入。
而且腦海裡有一群好朋友呀。尤其是……孫翔，她的好朋友。
姑姑過於操心，付給S市輔導班的錢居然可以抵得上母親的工資，而這一切姑姑說她能承擔。
壓力呢，但還好補習薄弱下，馮鳳的學習成績逐漸上升著。
這是融入的表現。老師肯定，和家長們說著放心。
還好和周澤楷交流無異，家長們終於放心了，只是孩子對朋友人選挑剔而已，這不是大事。
輔導班一節節增加，多樣的輔導班可以收穫多樣的朋友嗎？
馮鳳的腦海裡控制不住的塞滿和孫翔有關的相處往事，閃過，決心收養流浪狗時，孫翔的承諾。
“你怎麼會漂泊？！”
“都說了你稱我一聲翔哥，我會永遠罩著你的。”
“我以後會有自己的房子……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
“還有未來……我確信我的未來很光明，你的未來也一定是不輸於我的光明，嘿嘿。”
“笑一個嘛，你反駁一下我，你未來會比我光明。”
馮鳳那時破涕為笑，“翔哥，你很好騙誒。”
馮鳳走時騙孫翔，她會在下一個新年或者下下個新年回家的，可是，已經是第三個新年了，沒有要回老家的跡象。
也是，母親工作好像有很大前景，正是奮鬥的時候，姑姑則覺得老家有甚麼好回的。
馮鳳揉著自己的臉，甩開要爆炸掉的閃回片段，落筆卻還是寫下了龍飛鳳舞的孫翔簽名。
輔導班的窗簾上是密密麻麻的語句，有表白有髒話也有意味不明的縮寫，馮鳳塗黑草稿紙上的名字，卻悄悄捏著窗簾留下了小小的叉號。
做了一件沒有素質的事情。
做了一件不會有人懂的事情。
*
當明白自己情感的時候，並不是適合挑明的時候。
不過馮鳳也不明白究竟是不是喜歡，還是那陪著自己捱過孤獨的幻想讓自己產生了想共度餘生的錯覺。
不過，吃飯時，不想和大家聚餐，只想接他的電話，應該就是喜歡吧，不是錯覺，真的想聽見他的聲音。
那個時刻，那個明白的時刻，馮鳳保持的很好，只是她獨自明白自己的心意，呼吸急促了些，笑容多了些。
但是喜歡帶來的猶猶豫豫讓人很難過，狀態很影響奪冠。
在一個很普通的時刻，馮鳳說“孫翔，我好像喜歡你。”
剛好切斷了聯絡。
*
喜歡是甚麼，一直都把馮鳳當妹妹，孫翔怎能承認他也喜歡呢？
只是輾轉反側時，孫翔終於從回憶的角落裡翻出，他覺得不對勁並深埋的記憶。
眼眶紅紅的馮鳳說：“小狗好可憐，被人扔出來……但……我覺得……我未來也可能……會漂泊……”
“你怎麼會漂泊？！”
……
“而且，而且，如果你漂泊，我也跟著你行不行。”
“我們做神鵰俠侶……不對！對不起！我說錯了！”
夢中驚醒的孫翔錘了一下床板，坐起來清醒了一會兒就穿好衣服，往外走。
明天是馮鳳在上海的最後一天，拍完廣告，她要回煙雨。
為了方便拍攝，她這些天一直在輪迴的女生員工宿舍歇息。
凌晨十二點回來時，馮鳳發現通往女生宿舍的樓梯上坐著耷拉著腦袋的孫翔，他的頭枕著膝蓋，看著月光透過小孔的投射。
馮鳳的呼吸暫停了一瞬。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在慶功宴的散場時刻，她站在陽臺上凝視著月光時，其實想的還是“絕交”的孫翔。
童年時沒有家長會允許孩子落日後玩耍，除了新年。
孫翔說他找到了一個絕佳賞月地點，帶馮鳳從梯子繞進圍住的小區天台。
“好看吧!”
馮鳳對著孫翔仰頭的側臉，用力點頭。
“明年我們再來這裡賞月吧！希望秘密基地不要被發現。”孫翔搓了搓手，又像在許願。
馮鳳連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了一些願望。
“誒誒，許願有用嗎？你說出來，我聽聽能不能幫你實現。”
孫翔可真神奇，一年年長大的馮鳳早不相信童話，孫翔卻覺得森林裡有公主等著騎士打敗惡龍去拯救，但有些玄學時刻，孫翔卻覺得人定勝天。
馮鳳笑了笑，說了其中一個願望，“我希望你天天開心哦。”
“啊？啊……”孫翔揉了揉頭髮，“我現在確實開心喔。”
“還希望，我們一直是好朋友。”馮鳳接著說。
“那當然！你怎麼能不跟我做朋友！”孫翔的雙手合十像拍巴掌，響響亮亮的。
他順勢閉上眼睛接著說道：“既然這樣的話，我和你一樣好了。”
*
孫翔已經看見馮鳳遮擋住了月光，他站起身來，走了一步，又頓住。
馮鳳撞到孫翔的懷裡，悶悶的聲音傳到兩人耳中，“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孫翔艱澀的說，“好朋友可以一直在一起嗎？”
“你願意和我一直在一起嗎？”馮鳳小心翼翼的說。
“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孫翔的語氣很肯定。
壓力宣洩成淚水，馮鳳的妝容全部蹭到孫翔的身上。
大人的世界好累，奪冠她也不開心，馮鳳只想孫翔不要避開她。
“我的意思其實是，我們能結婚嗎？”孫翔說，他的臉貼著馮鳳的側臉，穿著高跟鞋的馮鳳正埋在他的頸窩裡。
馮鳳的哽咽變成了疑惑，發出了響亮的“嗯”？
“嗯，”孫翔說，“不想結婚也可以，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孫翔補充，“你先休息吧，明天我還給你送早餐。”
馮鳳晃著腦袋，蹭著淚水，摟緊了孫翔，“謝謝。”
當然啊，月亮。馮鳳說，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