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前往鶴觀的船一開就開了七天。
鶴觀偏僻,船上除了娜菲麗菲林斯,就只有冒險家。
娜菲麗順勢用自己的資料和冒險家換了些鶴觀相關的手稿,便專心投入到了研究當中。
不論何時,專注研究都是解決情緒問題的一大利器,等她從大量的書稿裡抬起頭時,之前面對菲林斯的慌亂和不知所措已經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奇異的餘味。
就像是曾暢快呼吸的空氣裡忽然多上了危險的紫色,又像是向來聽話的元素力忽然失去了控制。
她前所未有的察覺到菲林斯也是男人,他的順從和溫柔也不過是他想要這麼做。
如果他不想再偽裝了,又或者想要從她的身上索取代價,她該怎麼辦,又會是甚麼結果?
娜菲麗的視線落在書桌上,一如既往被布料遮掩的提燈上。
幽蘭的火焰好像如過往一般穩定而明亮,除了顏色,與尋常的火焰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或許也是她的錯,菲林斯的溫柔和順從讓她忽略了,菲林斯也有自己的想法,無需她的安排和指摘。
照亮桌面的檯燈火焰閃爍了下,娜菲麗從自己的思緒裡抽回,伸手敲了敲桌面。
遮蓋提燈的布料隨風揚起,原本空無一人的方向疏忽間凝出一個人形。
菲林斯抬手,將布蓋從頭頂掀開,抬起那雙明黃色的眼睛,看向娜菲麗。
“需要幫助嗎?我的小姐。”
這是娜菲麗聽過無數次的尋常詢問。
然而在此刻,卻像是多了其他含義。
娜菲麗清了下喉嚨,偏開視線。
“明天就到鶴觀了,我們來確認一下行動計劃。”
“先去親眼看一下黃金王獸的情況,然後大致確定好強度之後去找冒險協會,確定需要僱傭的人數。這是我的計劃,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菲林斯站在原地,垂頭看著娜菲麗。
他不刻意降低姿態的時候,壓迫感便油然而生。
娜菲麗疑心是離的太近造成的錯覺,清了下喉嚨,往後挪了挪位置。
“終於要從我身邊逃走了嗎?”
菲林斯的聲音輕而帶著點嘆息。
然而,話語中的含義卻透露出點不同尋常。
“甚麼?”
娜菲麗眉頭一皺,察覺菲林斯的意有所指,若無其事的偏開視線。
“就事論事,我們先治好你的傷。”
“就是因為想要毫無牽掛的從我身邊逃走,你才會來稻妻,對吧?”明明是詢問,卻說出了肯定句的氣勢。
娜菲麗錯開視線,“現在的重點是黃金王獸,不要轉移話題,都到鶴觀了,不想著治傷,你在胡想些甚麼?”
“只要治好了我,你的心裡就不用記掛著我還因為保護你而受過傷,就可以直接心安理得的離開了。”菲林斯自顧自的說。
言語中隱藏的不甘心,不放手,讓娜菲麗下意識嚥了口口水。
但很快,她回過頭,轉向菲林斯。
“是,我在層巖巨淵就說過的,我結婚了,所以我不會背叛我的婚姻,你明白了嗎?治療是我對你的補償,我希望我們各自都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娜菲麗沒再後退。
她不是畏懼衝突的型別,否則也不會在背後蛐蛐艾爾海森被抓包的第一時間選擇道明自己的緣由。
那天的氛圍太曖昧,曖昧到她一邊想抵抗,一邊卻又生出些做點甚麼也好讓她就此對菲林斯失望的心思。
而今日,理智開頭,她也不打算被攪到菲林斯的感情中去。
娜菲麗微微抬頭,與明黃色的雙眼對視。
“我見你時就說過,我是來研究狂獵的學者,會來稻妻也不過是因為對你的傷心懷歉疚,我不喜歡帶著情緒做事,你明白嗎?”
菲林斯與娜菲麗對視。
而這次娜菲麗沒有絲毫退縮的打算。
他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在至冬的宮廷,他有無數種方式來達成自己的目標,但方式太殘酷,會被厭惡,會被逃避,會被當做無法理解的怪物。
他擅長用溫柔的假面來滿足自己的目標,用虛偽的脆弱來制止他人的言語,可到這裡,真心和不想被討厭,卻讓他的所有方式都失去了效力,失去了爭取的權利。
他沒再說話,與娜菲麗對視著,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然後單膝下跪。
娜菲麗沒有後退。
菲林斯想要拉起她的手,卻被輕輕抽走。
這動作不激烈,不對抗,也不接受。
菲林斯依然與娜菲麗對視。
娜菲麗已經習慣了菲林斯的示弱,即便這次似乎是從他的身上看出了甚麼,卻也只是疑心這是否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然而,菲林斯沒再做其他的動作,保持著像是要宣誓效忠,又彷彿是要等待女王加冕的單膝跪地姿態,緩緩的又嘆了口氣。
“我想要的只是你能快樂,娜菲麗,如果這是你要的,我會滿足你。”
娜菲麗皺了皺眉。
她的心裡生出些奇異的感情,說不出是甚麼樣的情緒,或許有感動,又或許有試圖心軟,但在第一時間,被她毫不猶豫的壓了下去。
“那就這樣吧,按計劃行動。”
“好,按您的計劃行動。”
然而,事情卻並未如計劃一般順利發展下去。
“菲林斯!”
娜菲麗站在山崖之下,震驚到渾身僵直。
黃金的獸王身側,始終伴隨著狼王的獸首如火炮一般,接連砸在菲林斯的身上。
而受到了劇烈衝擊,身影破裂的青年回過頭,卻還不忘對著她豎起一根拇指。
“噓,娜菲麗。”
天上的雷雲如同天災,緩緩旋轉聚集。
雷霆落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黃金王獸的身上。
淡金色的護盾剛剛消失,王獸發出一聲震天的嘶吼。
只剩下半個眼睛的藍色身影回過頭,最後看了娜菲麗一眼。
而後,提燈驟然墜落。
狼王墜地的煙塵中,一盞眼熟的提燈咕嚕嚕的滾到了娜菲麗的腳邊。
她手指顫抖了下,用力閉上眼睛,將早已蘊藏在眼眶中的淚水擠出,俯身撿起提燈,轉身,在朦朧的視野中倉皇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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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您,宮司大人,救他。”娜菲麗抱著提燈,身形尚且看得出十幾日前的利落,可表情和神態卻儼然已經是極度的狼狽與憔悴。
粉毛的大狐貍從廢棄的山腳神社裡轉過身,看著狼狽的娜菲麗。
她的視線從娜菲麗看到她懷裡的提燈,緩緩的嘆了口氣。
“哎呀,急甚麼呢?他的身份應當已經告知過你了吧?本體沒事,只是一個化身而已,等一等總會能凝聚出新的來的。”
八重神子看著眼前的娜菲麗,伸出手,在她的臉上擦了一下。
娜菲麗的眼角多出些被淚水灼燒出的淺紅,看起來格外的惹人憐愛。
八重神子若有所指的開口,“捨得讓你這樣的人為他落淚,也就他這樣的非人類能有這樣的鐵石心腸了。”
可惜,娜菲麗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都凝聚在了菲林斯的身上。
“是我的錯,如果我不是在沒做好足夠了解的情況下,孤身帶著菲林斯去找黃金王獸,就不會讓他受到這樣的損傷,如果不是他為了保護我……”
娜菲麗的眼淚落下,“我甚至在出行當天還和他吵了一架……”
“停停,停停。”八重神子舉起手。
“和你去找黃金王獸是他的選擇,保護你是他的選擇。”
八重神子嘆了口氣,“我在稻妻也沒見過別的妖精,這份是他在臨行前交給我的,現在轉交給你了,你來決定吧。”
娜菲麗茫茫然的接過一份書信,轉身離開。
“展信佳。
若這封信到了你的手中,我大致是暫時休眠了。
此時需先為我此前行為道歉,其實我並未受到遺蹟巨蛇的過多傷害,只是暫時脫離才回到本體。
但你的關懷與照料讓我難以將真相述諸於口,愛慕之人的關懷與在意,哪怕是源自愧疚,也讓人忍不住泥足深陷。
哪怕知道若你知道實情,大概會因我的鄙劣再不回頭,可誰又能拒絕你的真心呢?
起碼我不能。
八重宮司鑑於我們一同解決了神櫻樹的問題,願意為我暫做隱瞞,但她依然選擇了你,不願意讓你為我所矇蔽,只提供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最後試試能否獲得你的偏愛。
我所求不多,你有家庭,而我並不打算要你為我和他分開,你有事業,我並不打算要你為我花費研究的時間。
我只希望陪伴在你身邊,讓你開心,保你平安,見證你的幸福與未來。
去找黃金王獸是我與八重宮司的交換,我為她解決擴張的王獸之災,而她替我將說不出口的話語與選擇權遞交給你。
我全力一擊,不會殺死王獸,卻足以讓我陷入百十年的長眠,是選擇讓我回到挪德卡萊,自然醒來,還是願意再與我相見,讓我繼續陪伴,我將選擇權全然交付於你。
喚醒方式附後頁,若你不願,將信紙付之一炬,只當從未認識過我這謊話連篇的妖精吧。
你的,菲林斯。”
娜菲麗恍然明白了八重神子話裡的那句鐵石心腸。
她心情複雜,卸下了菲林斯是為了自己才身受重傷的重擔,又再度生出了菲林斯願意將自己的全部心思與過往剖白於自己面前的幾分安心與感動。
菲林斯有甚麼錯呢?是我誤會了他,他既沒有想要插足我的家庭,也沒有想要妨礙我的生活,只是想要陪伴我,保護我,讓我幸福而已。
娜菲麗前所未有的衝動,翻開了信紙的背面。
菲林斯要復甦的方式,出乎意料的簡單與困難。
各種元素力的晶蝶在房間裡起舞,魔晶與蠟燭堆了小半個房間。
娜菲麗雙手合十,交握成拳。
“菲林斯,我還需要你,請回來吧,菲林斯。”
一次,兩次,三次……
娜菲麗剛有些失望,但又覺得,如果是她,也會想要多聽幾遍。
然而,就在她想開口的下一秒,身前的影子忽然被其他的覆蓋。
菲林斯俯下身,雖然還未和娜菲麗的身體有所接觸,可那霜盞花般清冽的香味已經環抱住了她。
“會怪我太心急,剛聽到一點聲音就迫不及待的來見你嗎?”
娜菲麗轉過身,第一次正面且毫不猶豫的擁抱了他。
一個吻落在菲林斯的頸側。
菲林斯微微睜大眼。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