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入夜,船上的聲音一個個淡了,只剩下波濤和零星的交談聲。
“夜空很美,但畢竟風涼,或許小姐該注意自己的身體。”菲林斯緩步走到娜菲麗的背後。
娜菲麗坐在甲板邊緣,背靠著厚實沉重的纜繩。
“啊,你來了。”
娜菲麗反手拿起甚麼,剛想要丟過去,遲疑了一下,將手中的瓶子高舉。
菲林斯接過瓶子眨眨眼,低頭一看。
“黑馬?”菲林斯有些驚訝。
正如之前他放在旗艦裡那瓶一樣。
娜菲麗點點頭,又翻出來兩個酒杯,示意菲林斯倒酒,菲林斯緩緩倒了兩杯。
娜菲麗這才新滿意足,再度盤腿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手上端著三分之一杯酒,後背抵著纜繩,一副很放鬆的樣子。
“是啊。”娜菲麗仰頭看他,“我聽說黑馬在挪德卡萊尤其難得,你唯一我知道的愛好就是喝酒,就拜託了秘聞館的奈芙爾學姐給我找了一瓶。”
“聽說一瓶難求,那一定很好喝了,快來嚐嚐。”
說著,她舉起酒杯。
好喝是自然。
雖說現在很多酒業因為有了更強大的鍊金術,可以輕鬆得到高純度酒精,只要簡單勾兌,就能得到清澈又帶有各種風味的,古書上說的‘美酒’。
但實際上,作為一個歲月不知幾何的妖精,更習慣的美酒絕非辛辣清冽的常見酒,而是如黑馬這般口味柔滑甜美,看似無害卻又度數極高的酒。
“甘甜醇厚,入口柔滑,確實是難得的佳品。”菲林斯細品一口,給出了相當的讚揚。
娜菲麗一笑,將玻璃杯舉高,盯著裡面微微發稠的液體片刻,揮手扇了扇,抽了抽鼻子,確認沒有太刺激的味道,這才試探性的抿了一小口。
很快,她微微蹙了下眉,便很快展開眉宇,露出驚喜的神色,“甜的,還挺香。”
這新奇的樣子,倒是讓菲林斯忍不住眉眼一彎。
“美酒之美,在望之色澤清亮,嗅之濃郁芬芳,飲之不放香醪如蜜甜。”
娜菲麗或許已經遺忘了上次牛飲帶來的斷片經歷,但這次喝酒,她就明顯謹慎了許多。
“不懂,但是好喝,配得上我付出的錢。”
娜菲麗搖搖頭,像是又想起來這酒是她說了要請人的一樣,又看向菲林斯。
“你喜歡嗎?”
長相精緻漂亮的少女抱著酒杯,眼神如星空般閃亮,臉上還帶著不知道酒意還是其他原因帶來的暈紅。
菲林斯的眼睛閃了閃,“實在是難以拒絕。”
娜菲麗一揚下巴,點頭,“有品味。我也喜歡。”
看著她似乎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菲林斯試探著開口,“在塔樓見面之前那次……”
“哎呀,是我不該隨便想要執燈人的提燈,不提了不提了好不好?”
完全略過了酒館的事情,看樣子是真的已經忘了那次的事了。
菲林斯垂眼,看了一眼被他放到地上的酒瓶。
“要再來一杯嗎?”
娜菲麗遲疑看了一眼酒杯。
她已經喝下了大半杯。
“我還沒喝過酒……”但很快她又為自己找好了理由。
“算了,甜甜的酒和果飲有甚麼區別,再來一杯!”
璃月喜歡在酒桌上談合作當真是非常狡猾的一件事,酒會放鬆人的身心,讓再沉默的人都變得健談,也會讓人下意識的展示出自己與尋常掩藏下的真正本性。
娜菲麗和菲林斯在甲板上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覺已經談論了許多。
娜菲麗的姿態從一開始還是稍有剋制,等到現在便已經是雙腿直直岔開,整個人靠著後背的纜繩支撐了。
“說起來,挪德卡萊與七國的基礎條件迥異,並非須彌學者青睞之地,又有狂獵危險,娜菲麗為甚麼會來這裡呢?”菲林斯再度問出了這個問題出。
“唔。”娜菲麗眼神開始稍顯迷濛,幾乎已經看不出之前的清明。
但聽到這個問題,她還是停頓了片刻。
“你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之前我都用各種理由說了,比如因為這裡研究的人少,比如特殊也有特殊的的研究價值,比如研究沒人研究的才能掌握足夠的話語權……”
像是覺得背後的纜繩硌得慌,她錯開身,仰躺在甲板上,視線裡都是璀璨的群星。
“但要我說真心話,那就是,在有小草神記錄的國度進行的研究屁都不是。”
“哦?”菲林斯挑眉。
“這話從何說起呢?”
娜菲麗這句話稱得上一句暴言了。
七國除了挪德卡萊,每個國家都在小草神的世界樹記錄之下。難道說這樣的研究是沒有意義的嗎?
若這裡是須彌,光憑這句話,都足以讓娜菲麗被教令院和賢者們聯手驅逐了。
“須彌的人習慣了小吉祥草王大人的無所不知,有甚麼都要求問一番神明,我做的對不對,我研究的對不對,像是沒辦法丟開柺杖的瘸子,在小草神的輔助下一點點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說著,她嗤笑一聲,“這算甚麼本事,這難道不是小吉祥草王的能力嗎?”
菲林斯垂著眼睛,看著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
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聲音柔軟,眼神裡卻帶著點探究。
“由小草神大人指引,不是很好嗎?可以更快得到想要的東西。全知者給予指引,強大者給予庇護,這是人類生活的常態。”
他的話語裡帶著引導,眼睛裡卻帶著些審視。
“那你覺得,一個人類遇到了喜歡看人類開啟寶箱的仙靈,在仙靈的引導下得到了寶箱,那這是他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嗎?”娜菲麗問。
“這倒是問到我了,大家應該不會考慮太多,會心懷感激的收下吧。”菲林斯說。
“換句話說,一隻野貓,遇到了好心的人類投餵,它要做的是每日去等待人類的投餵,還是堅持自己狩獵呢?”娜菲麗又問。
她的話裡,此刻已經失去了溫度。
菲林斯也沒再回應。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有自己的目標,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去完成自己的目標,創造自己的價值,用價值換取活下去的資源。”
娜菲麗平平的躺在甲板上,雙手放在小腹,視線卻盯著閃爍的星空。
“如果失去了旁人的指引和幫助就活不下去,那不如滅族算了。”
“那如果,一個妖精,為保護人類而活躍於戰場之上,被恐懼,被排斥,被當做恐懼之物……。”
“廢物。”娜菲麗一句話,幾乎讓菲林斯的脊背生出戰慄。
好冷酷的一句話。
菲林斯也被這個話題遷回了曾經的記憶。
身為活躍在戰場上的妖精,他曾經因強大而被仰望,但又因為強大而被畏懼。
一人殺死十個惡人,是好人,一人殺死千個惡人,是英雄。一人殺死一國的惡人……是怪物。
出生於屍體與骨骸之上的磷火,是美麗的危險之物。人類見到只會尖叫逃開。
套在燈盞中的磷火,被成為燈之妖精,是友善的,可以指引前路,可以為人類洗去陰霾,殺死危險,成為人類的朋友。
可最終,活躍於戰場上的妖精,再度被恐懼與排斥了。這是他的錯麼?
他看過去,卻見娜菲麗又用手臂支起身體,看著海天相接處。
“沒有本事,無法保護自己,只能依靠他人就算了,連心也這麼軟弱,如果不是妖精,早就死了吧。”說著,娜菲麗看向菲林斯。
“這種話,絕對不是能和妖精一起上戰場的人說得出來的,也絕非是自己領域的強者說的出來的,弱者託庇於強者之下生活,卻還要覺得強者危險……如果這樣妖精都還能忍,那妖精也是個蠢貨。”
菲林斯靜靜的看著娜菲麗。
片刻之後,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不,或許妖精之所以會願意在這種人類的視線下還要繼續戰鬥,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存在呢?”
“娜菲麗?”
菲林斯再問,可剛才才冷酷又犀利的講話的人,此刻已經徹底躺在甲板上,昏睡了過去。
菲林斯看著人,片刻之後,無奈的又嘆了口氣,只是這次,卻帶上了更明顯的笑意。
酒量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可以靠著多次飲用而建立耐受,逐漸變得可承受的量越來越高。
但娜菲麗比上一次強一點的就是,在斷片之後,因為記得黑馬的事情,而能回憶起一點自己和菲林斯喝酒的片段。
她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倒是拍出來一些零碎的畫面。
妖精……
他們兩個人類,討論非人類做甚麼?
娜菲麗面色古怪。
人類這種生物,從來不會在不關心不在乎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上浪費力氣。
菲林斯……是自己是妖精,還是說認識的人是妖精?怎麼會忽然想起這樣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