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融化的冰是水
“……7號選手雪萊·普利賽提娜，當前得分，位列第一！”
雪萊一直保持著沉默。
她等待完評委打分後，就打算回後臺休息室了。
從冰場到雪萊的休息室有一段距離不短的甬道，這是必經之路，有許許多多的選手扎堆在那裡。
左手側是一排亮堂的玻璃窗，右側則是沉默的光滑大理石牆壁。
冷白色的天光從那裡通行，打光落在過路人半側面頰上，半明半暗的分界構成最為質樸天然的光影。
“好厲害……我也能做到嗎……”膽怯的蓬蓬裙選手撫摸著胸口，反覆深呼吸試圖緩解緊張。
穿著褲裝表演服的短髮選手同樣緊張，不停搓著自己光裸的臂膀，咬牙切齒：“可惡，這樣一來，我出線的可能性……”
“我也想像那個人一樣！”容貌幼態，年齡很小的選手臉蛋紅撲撲握拳低聲驚呼,
她們有的是準備熱身上場，有的是已經結束表演，但是當雪萊緩慢走過，悉悉索索的交談聲突然靜了。
“咚、咚咚……”
被保護套包裹的冰刀和地板碰撞出悶響，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出。
隨著雪萊向前邁步，柔軟的藍白色裙襬浮動。
畏懼的眼神、欽羨的眼神，也會有一些不服輸的眼神。每一縷都像是一根根細小的箭矢，經由瞳孔的變換射出，落在了雪萊的心跳節拍之上。
人類的情感似乎天然就帶著磁場的力量，能夠感染他人。
這並不是很嚴重的程度，如果意志堅定，也不會被這種微妙的磁場動搖。
但是這不代表情緒上的偏好也無關。
這也是為甚麼真正熱情洋溢的人，他們的身邊從來不乏有人包圍。畢竟暖洋洋的心靈力量會讓附近的人心情都好起來。
此刻，雪萊就無比清晰的體會到了這種磁場。
星光跳躍、星光跳躍啊……雪萊仍然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差在了那裡。
明明她在初出茅廬時很輕鬆就能跳出讓阿世知今日子驚豔到死皮賴臉也要結交的跳躍，可是在經受了花滑的錘鍊後，為甚麼就不行了呢？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越努力反而越倒退的道理嗎？
雪萊得不到答案。
可是在一眾選手的視線聚焦在己身時，雪萊的思緒卻逐漸脫離了在本該做到之事上屢屢受挫的陰霾。
不知道為甚麼，雪萊想起了自己參加的第一次花滑比賽，那是位於京都的一場多由花滑新人參與的普通比賽。
同樣的，那也是在遇見師兄兼職小老師的夜鷹純之後，由那個堪稱人機的少年發起的一次挑戰。
一心只有冰面的夜鷹純，他如此純粹又真摯的期待著一個能夠和自己比肩的對手。冰冰涼涼到像是金屬打造的機器人，卻有一顆極其火熱的動力熔爐。
雪萊接下了夜鷹純的挑戰，邁上了京都的初舞臺，並且……征服。
不同的專案、不同的地區、不同的比賽、不同的場地……
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不同，可是雪萊的眼前卻偏偏出現了這樣一段恍然如昨日的漫長甬道。
不過當時京都的甬道里，落在10歲新人雪萊身上的視線有太多令人不快的輕蔑與敵視。
那時的雪萊就想，她會改變一切。
而現在，她已如約而至。
當這種心念浮現，雪萊欣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星光跳躍接連失敗無法迴避的些許鬱氣一瞬間溶解。
……
不知道為甚麼心情看上去很不錯的雪萊就這樣出現在了休息室門口。
尤里奧和阿世知今日子兩個人早已達成一致，此刻默契非常，都像是沒事人一樣，完全沒有顯露出多餘的擔憂情緒。
“雪萊，快過來坐！”阿世知今日子笑著招手。
三人圍坐的棕色皮質沙發，阿世知今日子和尤里奧分別在左右側相對而坐，雪萊就這樣坐上了被他們兩個人空出來的中間c位。
實時轉播冰場上狀況的電視機還在堅持不懈的工作著。
雪萊的記憶力和眼力都很卓越，一眼就認出了畫面上正在盡力舞動的是剛剛走道上的蓬蓬裙選手。
她的笑容因為羞怯緊張有些勉強……卻並不難看。
“初賽結果出來之後就是決賽了，雖然你的體力很充足，但是還是趁著現在好好休息一下吧。”尤里奧隱含關切道。
雪萊乖乖點頭，抬手接過尤里奧順手遞來到保溫杯。
她擰開蓋子，熱氣騰騰的白開水就鋪開了水汽。
雪萊垂眸靜靜看著不鏽鋼杯底的波紋。
冰藍色的眼眸澄澈如同玻璃。水汽一點點上泛，蒙在玻璃上，構成了一層白霧。
雪萊的視野模糊了。
半晌，她才遲緩的眨了眨眼。
“老師，我想贏的。”雪萊抬起了頭。
厚實的冰層被軟化了表層，流淌的水波柔和清澈。有著“上善若水”的認知珠玉在前，雪萊卻很平淡的第一次說出了想要爭取甚麼。
尤里奧被這雪萊突然的一句弄得怔愣一瞬，然後他嘆息一聲，就抬手揉了揉雪萊的腦袋：“那就去贏。”
尤里奧清晰的意識到，他所期待的那種特質正在緩慢醞釀，遊移的想要降臨在自己這個天才學生的靈魂當中。
但是在一切懸而未決之時，尤里奧無法斷言這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烈火烹油、過剛易折。
少年人的成長過於順暢不算是好事，一路坎坷也不算是甚麼喜事。雪萊這一路走來總是鮮花簇錦，卻在星光跳躍這個不起眼的小邊角有了磕磕絆絆。
或許是源於為人師的愛意，尤里奧先於期待之時，產生了對學生的操心和憂慮。
他並不希望因為這一次無關緊要的小比賽挫傷了雪萊寶貴的少年意氣。
……
雪萊對尤里奧難得豐富細膩的心思一無所知，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事到如今，再說甚麼“無所謂”……根本做不到了啊。雪萊默默想著。
白髮少女隔著禮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酸澀的痛楚和細密的火焰交錯，逼迫冰封沉寂的心跳重現生機。
雪萊嘆息一樣，看著尤里奧如此感嘆：“老師，這種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去贏得甚麼的感情……我從來沒有過。”
在雪萊心生波瀾的間隙，螢幕上那個雪萊留有記憶的少女握緊雙拳，完成了最後的星光跳躍。
“星光跳躍……少女的憧憬！”她的膝蓋內扣，雙臂展開，在躍起的瞬間，構築瞭如同愛心的模樣。
“啊！”阿世知今日子神經過敏的差點嚇得站起來，生怕刺激到雪萊。
當事人卻對此沒有表露出任何過激情緒。
那活潑的美麗光彩如同一道彩虹，跨越了螢幕，將虹彩灑滿雪萊柔和下的冰藍眼眸。
近似於快樂的輕盈情感如此豐沛。雪萊一點兒也不感覺冷了，就連神之眼如影隨形的冰寒都有些遠去。
“如果在被這麼多人看著的情況下……就算是我，也會因為毫無掙扎的落敗而心生羞恥啊。”雪萊笑著對阿世知今日子說道，一副很輕鬆的模樣，卻難以掩蓋話語背後情緒的湧動。
在阿世知今日子的印象裡，雪萊是一個不太喜歡將自己情緒直白攤開的孩子。她的心臟就像被真正的寒冰包裹著，不願意因為太多事情辛勤工作。
作為朋友，阿世知今日子也算是少有的能夠碰到雪萊活潑一面的人了。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對絕大多數人，雪萊就連外冷內熱都不及格。
可是此刻雪萊卻削去了那份生人勿近過頭的模樣。
她正在被憧憬著、她正在被期許著，她所做的一切正對著注視自己的大家產生無法估量的奇妙影響。
尤里奧和阿世知今日子雖然這兩天算是掩藏得很好，但是雪萊畢竟不是普普通通的10歲單純小姑娘。
接二連三的避而不談，她很清楚的意識到了老師和朋友對自己失敗的沉默和遷就。
他們想要照顧雪萊的心情。雪萊理解，並且心領。
所以正因為這樣，她更加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已經融入花滑又或者冰舞的領域。
不僅是尤里奧和阿世知今日子，那些向她投以注目的少年們同樣被雪萊這個人吸引著。哪怕她沒能跳出星光跳躍，那份光彩依然醒目到有目共睹。
真是狂妄的心情啊。雪萊想。
極其恍惚的一瞬間，她幾乎自負得認為……她可以改變這座由冰面支撐構築的世界。
人和人之間的聯絡無法斬斷，互動和影響就絕對不會停止。
作為一個血與冰裡拼殺出來的真正戰士，雪萊雖然意志堅定到可以抵禦這一切，可是她從來沒想過要牴觸這些感情。
為甚麼要排斥呢？
“滑冰，在因我而與眾不同。”情不自禁的，雪萊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和許許多多花滑選手一樣的念頭。
這是雪萊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站在冰面上的理由。
不同於明浦路司和夜鷹純對花滑本身天然豐厚的熱愛，雪萊從來都是因為圍繞著冰面展開的人事物而一次一次加深著情感。
“為我驕傲吧、為我歡呼吧……因為我將迎來必然的勝利。”
她低低的作出承諾，不單一的是為了某一個朋友又或者老師。這是更加寬泛的，向著時空之外的某個存在。
……
與此同時，隨著初賽的最後一位選手棄權。
入圍決賽的名單已經出爐。
毫無疑問，雪萊和克麗絲繞都在其列。
她們匯聚在同一片冰面上，爭奪最終的勝利。
而這一次，完成星光跳躍將是必要條件。
作者有話說：今天也非常感謝大家的營養液和評論支援
請繼續支援慢慢成長的小雪哦
……
是我讓滑冰與眾不同！
小祈的心願，這一章有點受挫又被其他人的憧憬打動小雪也被觸動共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