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以下六點
脫離神之眼獨立活動的感覺其實很奇怪。
就像理論概念中的,神之眼作為佩戴者的外接元素力器官而存在。人失去了習以為常的力量,自然會有空虛感。更進一步的,說不定會因為自己不同以往的弱小而惶恐不安。
如同普通人失去了五感中的某一部分,對世界的感知蒙上了一層。
總之,就是非常不習慣。
雙拳攥緊的時候,不再有細碎的冰錐回應召喚,吐息中流轉的,也並非冰涼的霜氣。
雪萊緩慢的適應著一切,就像在除錯、馴服自己新生的、不太聽使喚的四肢。
這孱弱的、平凡的軀殼……
“要因我的存在而變得不同。”她很突然的笑了,輕聲念出了這一句話。難得的愉快爛漫的泛出,隱隱感染著四周。
敬重著慈愛的冰之女神,不代表離開了賜福就一無是處。神之眼回應的並不是神明的愛意,而是根植於人心的,屬於雪萊自己的信念。
那麼,強大的心靈就絕對不會因為失去一枚外接器官而失去力量!
下一秒。
“砰——”
冰刀和冰面貼合,奏出全新的聲音。她心懷篤然,由不得觀者不信服。
莫大的黑洞在緩慢醞釀,貪婪的吞噬著他人視線作為養料,積蓄著接下來的突破。
不知不覺間,同在場上的明浦路司和夜鷹純都駐步,默契的讓出了冰上的主導權。他們從自己所在的角度觀察起前往場中的白髮少女。
“小雪觸冰的聲音……變了。”明浦路司下意識道。蜜糖色的眼中透著些許不確定和憂心忡忡。
儘管天賦足夠優秀,眼力足夠敏銳,基本可以說是初學者的明浦路司並沒有應對這類突發情況的經驗。他沒辦法斷定接下來似乎將要發生的轉變對雪萊而言,是好是壞,只能暗自心焦。
輕靈的、有力的、柔順的、剛硬的……不同的風格之下,就連冰刀落冰發出的脆響都有所不同。
而在此之前,雪萊總是悠遊自如、絲滑流暢,就像不費吹灰之力一般輕易。不得不說,之前這人太過穩定反而有點嚇人了。
夜鷹純比明浦路司看上去要淡定一點,但不多,主要是他情緒下限就很低。
黑髮少年蹙眉,金綠色的眸子閃動,略過無數記憶中的景象。最終,他精準點出了差異:“是她的重心改變了……”
不只是“改變了”,應該說是仍然在不斷轉換。
忽輕忽重、遊移不定,無數的試探埋在這通往場中的短短一段滑行中,又重新趨於完美。這個過程實在太快了,如果眼睛的落點不能一直放在白髮少女腳下,再怎麼敏銳也會因為一切進展的飛速而誤判。
好在,現場幾人都沒有捨得錯眼。
憑藉過人的身體素質和平衡感,雪萊的滑行保持著一定水準,倔強的就是不摔,但是狀態明顯的起伏很容易就讓人看出調整的痕跡。
初學者時期固定下的,最適合自己的重心與節奏……
“被放棄了。”尤里奧理解了一切。他無意識攥住了雪萊交託的那枚飾品。
當一座修建完善的大樓無法達到設計者的需求,該從哪裡開始改變呢?自然是連地基都給推平了,再重新建一棟。這就是最粗暴也最高效的方式。
雪萊以此給出了尤里奧答案。
她的滑行體系因為一些微妙的要素,幾乎固化,無法前進。但是她不想讓尤里奧失望,自己對這種被無形天花板壓制的憋屈感覺也很不爽。
只是優秀根本不夠,必須、必須去往極致才行!那麼,如果這條路已經走到盡頭,那麼就重新換一條更適合的路吧。
當做出這個決定,遵循心意邁上冰場,多餘的思緒就被盡數割捨。雪萊一無所知,全情的投入容不得多餘干擾。
這是她第一次在並非表演的純粹練習中進入全集中的狀態。
白髮少女神情專注的向著冰場中央滑去,滿含抗拒的心跳,一下一下數著和尤里奧手中神之眼的距離。
可是身體本能的渴求在精神專斷的支配下,終究不成氣候。
聽從於我,屈服於我,然後……鑄就我通往未來的基石!
路途已盡。
雪萊終於在冰場中心站定。
這具正處在記憶中最虛弱時刻的身體,等待著某個臨界點。
“在這片冰上,我懇請無數次來自腳下的引導。”她敘說。
雪萊曾經認為,沒有人能夠超越冰面自身對滑行的理解。冰系神之眼佩戴者對閱讀冰面有著天然的優勢。
可是不知不覺間,這份認知橫亙在了她前進的道路上。
“事實就是,我忘記了另一件事……”
“我來操縱、我來征服,一切時機應該由我來決斷。現在,請為我讓步。”她嚴厲又寬和的,向著臣屬發下最後的驅逐令。
元素視野的殘影褪去,雪萊再看不見那些妄圖引路的絲線。
在尤里奧手中的神之眼無聲的顫巍一瞬,黯淡了光明。
安靜、前所未有的安靜,卻又如同撥開雲霧般清爽明亮。
血液中持之以恆流淌著的冰寒褪去了。
如果這個時候觸碰雪萊的面板,就會發現這萬年壓低的體溫都有了回升。血色蒸騰出一層淺淺的薄色,蓋上白髮少女的臉頰。
長期處於極寒之中的身體驟然來到了溫暖之地,哪怕只是些許溫潤的熱度,依然在錯覺的衡量下如同滾燙的灼熱。
情緒壓底極限反彈般瞬間高昂起來,歡欣鼓舞、雀躍異常。
如此溫暖,如此喜悅。
她垂下眼簾,輕吐出一口氣。異於常溫的熱度攏了一團細小的白汽。
“開始吧。”
沒有音樂、沒有掌聲。這好像僅僅是一次嘗試,卻無法被簡單的練習評判。
尤里奧回過神,隔著半個場地與雪萊對視。堅定的冰藍色消融了往常無知無覺的無機質冷意,像是幽藍的冰色火焰成朵跳躍。
偌大的冰場只屬於場中一人。
“我知道了。”尤里奧頷首。
接下來的時間裡,雪萊開始枯燥的單人繞場滑行。
“跳起來!”
“不夠,再高一點!”
而尤里奧則挑選各種刁鑽的角度和時機強令雪萊起跳。
這就是雪萊在上一輪訓練中沒能完成的內容。她擇選的時機或許是另一層面的最佳,但是當冰面的決斷矇蔽了感知,到底是由冰上的舞者主導了表演,還是……成為了冰場闡發的工具。
只有擺脫了局限,才能看見更遼闊的世界。而現在,那道門正向雪萊敞開。
……
接連不斷的跳躍幾乎榨乾了全部精力,缺乏元素力加持的體力畢竟有限。這具身體的判斷在尖嘯著預警。
不能再繼續了。
下一跳……會摔倒!
可是在這種前提下,尤里奧語氣鄭重的命令還是揮下,清晰的落在白髮少女耳中:“雪萊·普利賽提娜,跳起來!”
要跳嗎?
“我已經不會再猶豫了。”她想都沒想,拖著這具到達極限的身軀,榨出了溫熱中誕生的全新力量,高高躍至半空。就像鳥兒飛翔之時不再思考墜亡和落地的可能。
飛吧、飛吧,拼盡全力的飛起來!不必思考其他。
萬般枯竭之時賭上了少女全部的一跳,宛若悽美絕唱,連墜亡都與藝術無異。
沉重麻木的感受在體力耗盡後,終於像是潮水般越過令人沉醉的溫熱歡欣,一股腦的湧了上來。
“砰!”
不是血肉之軀與堅實冰面碰撞的牙酸響聲。而是兩具身體撞在一起的沉悶響聲。
雪萊落在了尤里奧的託舉之中。
淺金髮色青年的雙臂纖細卻有力,穩穩的託舉著自半空墜下的學生。就像這本就是設計好的雙人冰舞一環,無比完美而溫柔。
“……你做得很好。”他誇讚。驕傲的笑意自然而然從藍綠色的眼睛中流瀉。
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從場邊隨至雪萊身邊的尤里奧穩穩接住了學生。
他的眼睛清明的透著喜悅和讚許,當然,也有對自己強人所難要求的一點點內疚。
尤里奧當然判斷出了雪萊的狀態。但是,不到絕境,她就無法觸碰到極限的那條線。尤里奧必須以老師的身份做這個壞人。
心軟和心狠,總是一個老師不可避免要遇到的抉擇。而學生的愛與恨則是賭注的副產物,沒人說得清最終結果。
好在,雪萊一向樂於傾聽和觀察。此刻的成功詮釋了一切。
畢竟這場訓練最關鍵的還是學生對老師判斷的信任。
雪萊做到了。
至此,這階段訓練……完美畢業!
“恭喜你,掌控了自己的全部。”尤里奧輕輕放下學生。他垂眸,和白髮少女對視。
明浦路司和夜鷹純也慢慢滑來。
情緒表達豐富的黃髮少年比當事人還興奮。
“太厲害了,小雪!”明浦路司第一時間開始猛猛誇誇。
他絕口不提剛剛因為雪萊差點摔了而提心吊膽的事情。結果如果是好的,那麼就只需要祝福和讚美啦!明浦路司從來不做那個打斷別人情緒的差勁傢伙。
夜鷹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打量著雪萊,半天憋出一句:“……你的體力下降了。”
好吧,看來這位夜鷹純先生就是傳說中打斷情緒的壞傢伙了。
不得不說,這兩位少年在情商模組上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對照組。雪萊第n次感嘆。
不過這也不算錯,離開神之眼的雪萊在基礎數值方面確實跌了一點。但是那東西根本無所謂,她還沒有弱小到離不開加成的地步。
而且這件事情也不適合給現場幾人知道。
因此雪萊只是對著夜鷹純的話發表了以下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