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一:我會陪著你的。
慶雲三年秋，平闌借病辭去太醫職務，和姜庭蕪一同返回江南。
平闌祖籍是江南一帶，祖父早年背井離鄉來到皇城闖蕩，此後在這紮根，綿延子嗣。
辭去職務也是他長久以來的想法，他早就厭倦宮裡的日子，先前不斷對外放出生病的訊息，終時機成熟，藉口舊疾復發離開皇宮。
姜庭蕪不願待在皇城，平闌也就隨她的心意，於那年秋末，趕著馬車回到永安城。
玉梅家的客棧還在，大半年未見，玉梅沒有甚麼變化，倒是先前抱在懷裡的小燕子已經在蹣跚學步，晃晃悠悠地在玉梅跟前玩耍。
姜庭蕪輕快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向著屋簷下拿著雙鞋底在繡的玉梅走去。
玉梅一針一線繡得認真，絲毫未察覺到姜庭蕪的靠近，直到她隱約感覺陽光被人擋住，這才驚訝地抬起頭來。
“玉梅姐！”姜庭蕪撲上去抱住她，歡快地喊了一聲。
“哎喲！庭蕪姑娘！”玉梅又驚又喜，二人相擁而泣。
過了好一會，玉梅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她，拍了拍姜庭蕪單薄的後背，心疼地說，“去了趟皇城，怎麼感覺姑娘瘦了不少，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她捧著姜庭蕪的臉，白淨的臉上滿是欣喜，眼圈忍不住發紅。
“姑娘怎麼就一人跑回來了？”
“不。”姜庭蕪神秘一笑，向身後示意，玉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面容俊美的年輕男人緩緩走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衝著玉梅彬彬有禮地行了個禮。
“這……”這下玉梅真的高興壞了，擰了一下她的臉，淚水漣漣地喊道，“你這丫頭，一別這麼久，還找了個相公回來！”
玉梅絮絮叨叨地把他們拽進客棧，小燕子也屁顛屁顛跟著娘走進來，姜庭蕪瞧見肉嘟嘟的小燕子，不由得笑起來，對著玉梅比劃道。
“上一回走之前，你家小燕子才這麼大，抱在懷裡衝我笑，現在都會走了……”
“可不是嗎，孩子長得快，都是一天一個樣。”玉梅一把把亂跑的小燕子撈回來，塞到姜庭蕪懷裡。
“燕子叫阿姐！”玉梅喊她叫人，小燕子很聽話，睜著大大的眼睛，衝著姜庭蕪甜甜地笑起來，口齒不清地喊了聲“阿姐”。
綠柳看著被姜庭蕪抱在懷裡的小小人兒，歡喜得不行，悄悄湊到她耳邊問：“姑娘甚麼時候也抱個娃娃來給奴婢玩玩。”
姜庭蕪嗔怪地看了綠柳一眼，拍了她胳膊一下：“你這小丫頭，沒大沒小的！”
本來他們這回南下就不打算回京了，僕人也不打算帶走，將工錢結了，叫他們另尋出處或遣散回家，但綠柳死活不肯。
她聲淚俱下地跪在姜庭蕪面前，懇求他們帶她走。
“奴婢發過誓，日後生死追隨姑娘……姑娘的恩情奴婢無以報答，只懇求不要讓奴婢離開，奴婢定會好好侍奉姑娘的……”
姜庭蕪原本希望綠柳回家照顧父母，但她執意要跟著她走。她其實也喜歡這個聰慧的姑娘，還是鬆口讓她跟著了。
玉梅和掌櫃熱情款待他們，但姜庭蕪和平闌還需去其他地方，並不在此處久留，就決定小住幾日，重新在這個生活過一段時日的小城裡逛一逛。
二人感情如膠似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婚後的平闌格外黏人，閒暇時分姜庭蕪去哪，他就跟到哪，每日就像小孩子一樣哼哼唧唧地湊到她身邊。有時候姜庭蕪故意逗他，在他鼻尖上蜻蜓點水般地留了個吻，平闌當然不滿，讓她多親幾下，姜庭蕪不肯，笑著把他臉推開。
然後平闌炸毛了——
第二天姜庭蕪腰痠背痛地坐在鏡前梳妝，對嘴唇上的傷口非常不滿，狠狠地瞪了一眼倚在門邊佯裝無辜的平闌。他無視姜庭蕪怨恨的目光，湊上來掏出一盒新買的胭脂放到她面前，低眉順眼的模樣惹得姜庭蕪沒忍住給了他一拳。
這個混蛋！沒成親前在她面前裝純情，多說幾句話就臉紅，成親後才發現這傢伙扮豬吃老虎，手段了得。
在剛成親的那段時日裡，姜庭蕪一直在斟酌，自己是否要告訴平闌自己的真實身份，卻又遲遲開不了口。
說到底，她還是擔心。
畢竟這是一件講出來都很扯淡的事。
皇城的夏天不算炎熱，很適合避暑。一日夜，她和平闌一同在府裡的庭院中納涼。
幾百年前的天空未經過光汙染的侵蝕，天上繁星點點，亮得光彩奪目。姜庭蕪小時候住在鄉下，都沒見過這麼美的夜空，不由得心曠神怡，看得出神。
平闌手裡拿著蒲扇，緩緩給她扇風，姜庭蕪懷揣心事糾結了好幾天，食慾都弱了不少。平闌以為是太熱了，便細心地吩咐廚房準備一些爽口的小菜，但姜庭蕪依舊沒有吃太多，鬱鬱寡歡的模樣讓他有些擔憂。
她的視線在閃爍的星光裡穿梭，憑藉著自己在書上學到的微薄的記憶，找到了北斗七星和北極星，便興奮地指給平闌看。
平闌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真是北斗。他平日裡見慣了，反而感到一絲疑惑，便隨口問道。
“這北斗不是日日可見嗎，為何如此激動。”
姜庭蕪有些困了，靠著他肩膀嘟嘟囔囔地說：“看不見……城市的燈那麼亮……哪能看得見……”
“庭蕪。”平闌喚了她一聲，“感覺這幾日，你心情不佳。”
她本來都要睡著了，平闌這一問，她一驚，瞌睡瞬間不翼而飛，原本就忐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但平闌都開口問她了，這是個絕佳的好時候，可不得白白浪費。
姜庭蕪一骨碌坐起來，給一旁的綠柳使了個眼神。綠柳心領神會，一溜煙跑進屋內，給他們留出單獨講話的空間。
姜庭蕪的頭髮鬆鬆綰了個髮髻，長長的黑髮垂下，擋住大半張臉，帶著一種攝人心魂的美，但她自己感覺不到。平闌呼吸一滯，靜靜地看著她把玩著自己的髮絲，似乎有些糾結，便也坐端正，目光似水地看著她。
“平闌，要是……我說，我來自很多很多年以後，你信嗎？”
姜庭蕪緊緊盯著他的臉，但平闌沒有露出任何詫異的神情，只是輕聲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信。”
沒有甚麼多餘的廢話，平闌堅定又溫柔地回應了她。
“你偶爾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他湊近了一些，把姜庭蕪擁入懷中。他總是那麼冷靜，即便聽見在旁人耳中如此荒謬的言論，也沒有露出一絲疑惑和不悅。
“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平闌一邊問著，一邊把臉貼到她的脖頸處，溫熱的氣息吐到姜庭蕪脖子上，惹得她雞皮疙瘩起一身，差點心猿意馬忘記自己要說甚麼。
“我……我出意外身亡，然後再醒來……發現自己成為姜家的長女，身邊的人告訴我……明兒就要嫁出去沖喜。”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個局外人在講述一個普通的故事，但平闌把自己的臉偏過去，把姜庭蕪抱得更緊了些。
他的睫毛輕顫，忽而開口問：“你出甚麼意外了……”平闌的聲音哽住了，姜庭蕪微微偏過頭，撞上他滿是擔憂的雙眼。
“我呀，被……喏那個題匾看見沒，就差不多是這樣的，一口氣掉下來五六塊吧，砸在我身上……”姜庭蕪故作輕鬆地指了指府前的題匾，繼續說下去，“我原本的世界，是一個非常棒的地方，像馬車之類的，都不需要馬來拉，自己就可以跑……”
姜庭蕪話說到一半，臉被平闌強行別過去，一個帶著淚的吻親了上來，來勢洶洶卻又纏綿繾倦，直接打斷了姜庭蕪的話。
真是色令智昏，她咬了咬他的嘴唇，回吻上去。二人糾纏了片刻，姜庭蕪又重新靠回他的懷裡，不滿地點了點他的肩膀說：“真的是，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聽見了，你說馬車可以自己跑，聽起來頗有意思。”他眼裡還閃動著星星點點的淚花，卻低低笑了兩聲，嗓音撩得姜庭蕪耳根發癢。
“就是洋人那種會自己動的小人，趕明兒趕集，我帶你去看看……唔——”
……
這個話題終究沒講完，但日後在二人獨處時光裡，平闌時不時想到一些問題來問姜庭蕪，也斷斷續續聽她把前因後果講完。
平闌除了剛開始聽到姜庭蕪描繪未來世界時有些震驚，之後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只不過憂心忡忡地問姜庭蕪，那她還會不會回去。
“應該不會吧，這……我也不知道……”姜庭蕪無奈地聳聳肩，衝著他笑了笑，“或許有一天我們坐在院子裡，“啪”的一下我消失了，這種東西，我們一介草民，怎會知曉？”
此時二人並肩走在集市裡，姜庭蕪指著地上會動的機械小人，小聲地講解給平闌聽。
那時候的國家尚且閉塞，小農經濟民本思想繁榮，但還是有大批大批的商販源源不斷地來到這裡，帶來他們國家稀奇古怪的東西，與國民進行交易。
人們從開始認為是邪祟起，到後來逐步接受，也耗費了許多年。
姜庭蕪將心事全盤講出，舒心了不少，後面一些時日都睡得舒暢，但偶爾夜深從夢中驚醒時，她發現平闌緊緊摟著她。她伸手觸碰他的臉，卻察覺到平闌緊蹙的眉頭。
他確實是無條件相信她，但換做誰都會放心不下，平闌也不例外，他還是擔心有一日她會忽然消失。
姜庭蕪輕輕嘆了口氣，湊近在他的眉心裡落下一個吻，用指尖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我會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