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囚嬌4
臉上血色盡褪,唇瓣因緊張和刻意控制而微微顫抖。
尤其那雙氤氳著朦朧水汽的眸子,在迎上他視線時,如同受驚的小鹿。
整個人,恰似一株被疾風驟雨狠狠摧折過的海棠,嬌弱得不堪一握。
彷彿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
散發著一種極易激發保護欲的悽美。
他的視線在她這張極具欺騙性的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隨即不著痕跡地掃過車廂內壁某處不易察覺的家族徽記紋痕,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官家女子?”
縈芑被他那看似隨意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看得心尖發緊,連忙適時地垂下眼簾,濃密捲翹的長睫上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要掉不掉,更添幾分可憐。
她聲音輕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恭敬回應:“是。小女蘇縈芑。家父乃是前江州通判,蘇明遠。”
容予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只偏過頭,對身後如同影子般的侍衛墨痕淡淡吩咐:“收拾乾淨。”
“是,世子。”墨痕利落應下,揮手示意手下行動,效率極高。
眼看容予交代完,便欲調轉馬頭離開,似乎對她這個“意外救下”的孤女再無半分興趣。
縈芑心頭一急。
這怎麼行?
好不容易等來的開局,豈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您、您是世子殿下?”她適時地提高了一點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驚喜與怯怯的試探。
容予拉韁繩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轉身。
有戲。
縈芑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語速稍快,帶著哀切與祈求:“您可是容予世子?小女冒昧,有個不情之請……”
她見容予側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再次落在她身上。
雖無波瀾,卻已是給了她開口的機會。
她立刻趁熱打鐵,聲音愈發柔弱無助,帶著泣音:“家父雖已卸任,但蒙聖上恩典,如今正在京城述職面聖。小女此番遭難,與家人僕從失散,形單影隻,實在惶恐……世子爺慈悲,可否、可否施以援手,送小女入京?小女……小女定當日夜祈福,結草銜環以報世子大恩!”
說罷,她掙扎著想要欠身行一個大禮。
卻因“驚嚇過度”、“體力不支”,身子猛地晃了晃,險些軟倒。
幸得一旁稍稍回神的小桃慌忙扶住。
主僕二人相依偎的模樣,在經歷劫難後的荒郊野嶺,顯得格外孤苦無依,楚楚動人。
容予靜靜地看著她這番,並未立刻回應。
他那深邃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將縈芑從頭到腳,從微亂的髮絲到微微顫抖的指尖,都細細“丈量”了一遍。
就在縈芑臉上的悽楚表情幾乎要因為緊張而僵硬時,容予才緩緩開口。
“既是蘇小姐開口相求,本世子,允了。”
他沒有詢問任何細節,沒有提出任何條件,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多餘的情緒,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應下了這樁突如其來的“麻煩”。
一旁的墨痕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但常年訓練出的紀律讓他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低頭恭敬應道:“是,屬下即刻去安排穩妥的車駕與人手,護送蘇小姐。”
縈芑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幾乎要按捺不住上揚的嘴角。
她連忙垂下頭,掩飾住眼底情緒,柔柔地福身行禮,聲音愈發輕軟:“縈芑叩謝世子爺大恩。只是……實在不敢再勞煩府上特意安排。這輛舊車雖簡陋,但尚能代步,小女跟著世子的車駕便好,萬萬不敢再添麻煩。”
她刻意表現出一種懂事和不願叨擾的姿態。
然而,她這番以退為進的小心思,似乎並未逃過某人的眼睛。
容予聞言,原本欲要離開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緩緩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輕輕一挑。
依舊沒有言語,只是轉身走向那輛破舊不堪的馬車旁。
漫不經心地伸出了指尖,看似隨意地在那佈滿塵土,還帶著一道新鮮箭痕的車廂壁上輕輕一撫。
就在指尖觸及那粗糙木質與深刻劃痕的瞬間,有一個極其微妙的停頓。
隨即,他自然地收回手。
垂眸瞥了一眼指尖沾染的明顯灰塵。
再抬眼看向縈芑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怒。
“罷了,既然蘇小姐……念舊,不願更換車駕。那便,跟著吧。”
縈芑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連忙抿嘴露出一個感激又帶著幾分羞怯的淺笑,眼波流轉間盡是柔弱:“多謝世子體恤。”
容予的目光在她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停頓了短暫的一瞬。
目光深沉,讓人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隨即,他不再多言,調轉馬首,準備離開。
就在他經過馬車旁,與縈芑距離極近的剎那,他的手似乎無意地一動,指尖極其快速擦過了縈芑微微顫抖的袖口。
那觸感一掠而過,冰涼且短暫。
卻讓縈芑如同被細微的電流擊中,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而始終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墨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待容予走開幾步,縈芑下意識極其輕微地籲出一口氣。
一直緊繃著的肩頸線條也隨之微微放鬆下來。
這細微的變化,是人在自認為度過危機後最本能的反應。
然而,就在她這口氣剛剛松下的剎那——
前方,那個背對著她的玄色身影,濃密如鴉羽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而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對主子習性瞭如指掌的墨痕,更是將縈芑這瞬間的放鬆精準地捕捉。
他面上依舊如同覆蓋著一層寒霜,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瞭然。
這位蘇小姐,您這口劫後餘生的氣,怕是松得……太早了些。
容予不再停留,轉身利落地走向他那匹黑馬。
縈芑輕輕靠在微微震顫的車廂壁上,聽著外面那些訓練有素的侍衛們高效而沉默地清理現場的動靜,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拍了拍心口。
容予神情淡漠地望向前路,曠野的風拂過他側臉,吹動他幾縷墨髮。
唯有他搭在韁繩上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食指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
在回味某種轉瞬即逝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