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8
一股說不清是緊張、是惶恐，還是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期待，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他懷著一種近乎賭博的僥倖心理。
在放學後，第一次沒有急著趕往某個兼職地點。
而是踏上了前往那個方向的公交車。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雨夜中翻牆而入的闖入者。
他穿著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校服，揹著舊書包，拿著寫有地址的紙條，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那片奢華別墅區氣派的大門口。
沈倦走到門衛室，深吸一口氣，按照紙條上的號碼，撥通了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傳來的是一箇中氣十足的男聲，聽起來年紀稍長：“喂，哪位？”
沈倦握緊了公共電話的聽筒，儘量讓聲音平穩禮貌：“您好，周先生，我是季雨林老師推薦來應聘家教的學生，我叫沈倦。我現在在小區門口。”
“哦，沈同學啊，季老師跟我說過了。”
電話那頭的周父反應很快，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你稍等一會兒，我讓我兒子出去接你。”
“好的，麻煩您了，周先生。”
沈倦掛了電話，心下稍定。
他安靜地站在等候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區深處。
陽光下的別墅區寧靜祥和，與他那晚經歷的驚心動魄彷彿是兩個世界。
在小區門口站了十幾分鍾。
傍晚的陽光已經沒那麼猛烈，沈倦只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誤入此地的異類。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綠樹掩映的小徑盡頭出現，快步朝著門口走來。
隨著那人走近，沈倦看清了他的臉——正是他在書房那張全家福照片上見過的，女孩真正的哥哥。
少年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運動長褲。
笑容陽光燦爛。
隔著老遠就朝他熱情地揮了揮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跑近時，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眼神清澈明亮，充滿了活力，眼底不帶一絲陰霾，坦蕩得讓人羨慕。
和他，完全不一樣。
沈倦的心沉了一下，又莫名地鬆了一下。
真的沒想到，事情就真的這麼巧。
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攫住了他。
“是沈倦同學吧？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是周翀合，芑芑的哥哥！”
少年跑到他面前，氣息微喘，笑容卻依舊爽朗，主動伸出手。
沈倦看著伸到自己面前乾淨修長的手。
頓了頓，才伸出自己因為長期打工而帶著薄繭和細微傷痕的手，輕輕一握：“你好，我是沈倦。”
周翀合語氣親切：“聽季老師說你是他們學校的尖子生？真厲害！以後我妹的功課可就拜託你多費心了！”
沈倦沉默的點點頭。
聽著周翀合充滿活力的聲音，腦子裡面卻不由得想到了那個乖乖軟軟的盲女。
他已經猜到了，自己百分之99以上機率是來當她的家教老師。
畢竟上次來，他雖然慌亂，卻也將這棟別墅的人員結構摸清了。
父母，一個兒子，一個眼盲的小女兒。
完全符合老師說的“孩子身體有些特殊情況，一直在家自學”的情況。
所以……他這是要以一種全新光明正大的身份，再次踏入那個地方。
每靠近那棟別墅一步，沈倦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自從上次那件事後，沈倦一直有意無意地避開這個方向的區域。
心虛像一根細刺，讓他本能地想要遠離。
到那份能解決燃眉之急的豐厚薪酬，想到醫院裡等待治療的爺爺，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份心虛壓下去。
同時，心底深處，竟也悄然滋生出一絲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期待。
期待再次見到那個女孩。
她會是甚麼反應？
還會像那晚一樣，帶著那種依賴又狡黠的神情嗎？
她會不會……像一眼認出她哥哥那樣，一下子也認出自己這個冒牌的“哥哥”？
如果認出來了，她會怎麼做？
是當場揭穿他，告訴她父母這個曾深夜闖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還是……
沈倦斂去心裡翻騰的種種心思。
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他早已學會如何戴上面具應對形形色色的人。
真誠或偽裝，不過是看需不需要，以及他願不願意而已。
面對即將到來的場景，他迅速調整好狀態，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符合應聘者身份，恰到好處的謙遜。
“走吧，沈同學，這邊。”
周翀合顯然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新家教頗有好感。
覺得他看起來沉穩有禮。
不像之前那些要麼過於刻板要麼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家教。
他熱情地領著路，走到門崗處，笑著對保安打了個招呼：“王叔，這是來給我妹妹試講的家教老師。”
門衛顯然認識周翀合，笑著點了點頭，便開門放行。
沈倦低聲道了句“謝謝”。
跟著周翀合。
第一次，以被邀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踏入了這個曾讓他倉皇逃離的地方。
走進小區，環境清幽靜謐。
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路面上，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與他記憶中的雨夜截然不同。
周翀合是個健談的。
大概是覺得沈倦年紀相仿又不像那些老學究一樣無趣，便主動找話題閒聊起來。
從學校的功課聊到最近的球賽。
沈倦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句。
顯得沉穩而不過分熱絡。
但他並沒有讓話題完全跟著周翀合的節奏走。
在適當的間隙，他會似有若無地用帶著些許好奇和為了更好了解教學物件的謹慎口吻，引導著話題。
“周同學，”沈倦狀似無意地問道，目光平靜地掃過路旁精緻的花圃，“我聽說需要家教的是令妹？她平時……學習上有甚麼特別的偏好，或者最近家裡有沒有甚麼需要我注意的情況？我想提前瞭解一下，也好準備得更充分些。”
他問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個負責任的家教該有的態度。
周翀合不疑有他，想了想，笑著擺了擺手。
“嗨，我妹妹芑芑其實挺聰明的，就是眼睛不方便，一直在家自學，基礎可能有點不繫統。她人很乖的，就是……”
他頓了頓，露出一點哭笑不得的表情。
“也不知道最近怎麼了，突然就犯起嬌氣來了，特別挑老師。這一週啊，愣是換了好幾個！把我爸媽都給折騰得夠嗆。”
他語氣裡帶著對妹妹的寵溺和一絲無奈，並沒有太多戒備心。
沈倦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心下卻飛速整理著這些資訊。
挑老師、近期行為異常、嬌氣……
這些碎片與他那晚的女孩的模樣掛上了鉤。
沈倦不動聲色地接話道：“原來如此。女孩子這個年紀，有點小脾氣也是正常的，我會多些耐心。”
他將一個準備充分、善解人意的家教形象維持得很好。
“那就太好了！”周翀合顯然對沈倦的回答很滿意。
“我覺得你肯定行！感覺你脾氣就挺好！”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那棟熟悉的別墅門前。
沈倦看著眼前這扇氣派的大門，最後一次在心底確認了即將面對的場景，然後深吸一口氣，跟著周翀合，踏入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