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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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帶著一肚子火氣踏進皇帝嶺派出所。
這是她第二次來了！
限行不能開車，又打不到車，她差點被早高峰地鐵送走。
警察沒逮到人，喊她過來進一步核實細節？當她包子處理嗎？她今天非得——
說也奇怪，人一旦進入莊肅的氛圍裡，那口氣莫名其妙癟了下去。秒慫的她脫口而出：“……積極配合公安機關調查是每位公民應盡的義務。”
流程還是要走。
辦案警察抬眼：“您的職業？”
雲昳報上知名社交平臺賬號：“博主。”
警察如實填寫：自由職業。
甚麼自由職業！她，學習方法論自媒體博主、沉浸式學習up主、兼學習產品測評官。
粉絲數量破五千。
擁有五千多位素未謀面的家人們的大博主，正努力向警察同志展示賬號。
粉絲。
掉粉了。
天殺的，偏偏在這種時候！
一身傲氣被攪散。
“嗯…”雲昳抵住兩根食指尖尖，“雖然是自由職業，但我有交社保。”比無業遊民好一丟丟啦。
昨天，這位博主大人為慶祝粉絲破五千，在文具展上大殺特殺，捧著滿滿戰利品走出展會，迎面撞來一個瘋道士。
對方瘋言瘋語：“紫氣東來，身有龍氣，你生來就是皇帝命。”
雲昳：“我，武則天第二？那我今晚早點睡。”
反正夢裡啥都有。
見她不信，道士掏出帶黃符的本子：“只需666元，圓你帝王夢。”
“6啊，老鐵。”雲昳左手揪他道袍，右手指著散落一地的文創用品，“賠、錢！”
兩人鬧進皇帝嶺派出所。
雲昳要求賠償的訴求還未說出口，被道士搶佔先機：“阿sir，我的道袍是晏朝傳下來的古物，根據蘇富比拍賣……”
道士口中所述朝代，歷史上壓根沒有。
“晏朝？夏商周秦……你往哪裡放？”雲昳被臭道士的油嘴滑舌氣到了，“信你我是秦始皇。”
老東西碰瓷小姑娘，警察看不過眼：“碰壞了哪些東西？”
逛文具展時，付錢的那一刻是最開心的。之後心疼回潮，直到此刻達到頂峰。
雲昳望著那些磕碰壞的絕版，痛心疾首：“膠帶六十，自動筆兩百，本子七百……”
警察眼神變了：這姑娘看起來更像碰瓷的。
雲昳款姐般亮出發票：￥。
笑死，從沒打過如此富裕的仗。她下巴一抬，目光秫秫扎進道士眼底。
民事糾紛，調解結果是原價賠付。
道士的氣焰滅了幾分，從道袍袖口摸出本子：“不收你錢了，拿去吧。”
雲昳臉色難看至極。誰要你的破本子！M6手賬本封皮都被你劃破了，沒收你精神損失已是最大的善良。
“唉，”道士咬破手，指尖血珠湧出，他往黃符上寥寥添了數筆，如電影裡得道飛昇的仙人那番，唸了個訣，“好了，你不收也得收了，這符認主人。”
念訣的服務，比本子貴多了，不給6666元拿不下。
調解室眾人目瞪口呆。
道士：“阿sir，我想上洗手間。”
…
青天白日，一個大活人愣是在派出所男廁消失了。
雲昳沒收到賠償金。
聽警察說，那人姓蕭，大名道士，家住城北蕭家村。村裡有片山澗因碎金而聲名大噪，近期有不少人前往淘金。因此，蕭家村成了重點巡邏地點。
雲昳想，蕭道士不好好在家挖金礦，非到外頭坑蒙拐騙。
足足氣了一晚上的被害者，此刻揉著在地鐵裡被擠痛的胳膊，配合警察二次調查。
她強壓心頭不快，勸說自己社會閒散也有閒散的好處，至少不用和無良老闆請假。
警察滿懷歉意：“這本子你收好。”
“警察同志，我不要啊。”
“真沒法兒立案，你拿著吧。”警察說著話，便把本子推至雲昳面前，“你買的本子不是壞了麼？這本將就用吧。”
“！”這能一樣嗎？
雲昳被迫接過這破本子。它在派出所蹲了一晚，終於刑滿釋放，回到新主人手裡。
男廁沒監控，走廊監控莫名奇妙斷了十分鐘。至於蕭道士的去向，實習警察巴巴兒望著雲昳。
這一瞬間，雲昳從對方的眼神裡讀清了許多東西。
蒜鳥，不爭了，自認倒黴吧。
實習警察：謝謝啊，工作日誌能少寫好多字了。
身為學習博主，對文具、手賬有天然地憐愛。雲昳將本子塞進親手設計的雲朵環保袋，剛跳上五號線，手機響了。
——是她那整整消失一個月的親爹。
雲國強笑音渾厚：“雲寶，爸想你了！”
“哼，捨得回家了？”雲昳佯裝嗔怪，嘴角卻上翹的，“我剛從派出所出來。”
“誰敢動我雲國強的女兒！我用洛陽鏟弄死他！”
地鐵車廂，昏昏欲睡的兩排腦袋全看了過來。
雲昳把頭埋進鬆軟的雲朵裡。
求求了，讓她從車廂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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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鏟消失了？”雲國強叼著根沒點燃的利群，嘴角的表情紋愈發明顯了。
“雲老師，探鏟像是村民偷的。”雲國強帶的研究生扶正鼻樑上的眼鏡。
“他們沒死心？還想挖金子？”
再給村裡幾天，他們能把地球挖通。
淘金熱在社交媒體上火了一把，很快引起有關部門的注意。
地質礦產局派人勘察過，三面環山的蕭家村並無金礦。
昨天，剛結束西北唐代墓葬群挖掘工作的雲國強，人還在回家的飛機上，今天就被緊急抽派到蕭家村，調查這邊的淘金熱。
研究生：“村民還痛斥咱們考古隊是盜墓賊。”
“……”注意到學生右邊鏡框裂了，雲國強又關心起他的眼鏡。
“雲老師…我被村民鏟了。”眼鏡在衝突中撞壞了，學生委屈地拉起褲腿，腿肚上一片明顯的青腫。
在雲國強與蕭家村負責人交涉之際，他家雲寶挎著包走在鄉間小路。
不遠處，藍天白雲，溪流潺潺，山清水秀被塗進雲昳視野中。
淺灘邊支起一個露營帳篷，一家四口次第翻動卵石。
雲國強拿好學生的賠償，這才想起寶貝女兒還沒到。
研究生拖著條殘腿在村頭一通好找，沒接到老師的閨女。
半小時後，雲國強在溪邊提溜起女兒——這貨正熱火朝天地摸金子。
“老爸！您來得正好！”雲昳踩著溼透的小皮鞋，溪水在她的黑蹄子下濺起朵朵水花，“洛陽鏟借我用用。”
一旁的研究生聞言，腿有些幻痛了。
“要下雨了，你們不能在這露營。”雲國強亮出工作證。男人態度不錯，忙指揮家人收帳篷。
“爸，我聽說皇帝嶺是龍脈。”雲昳晃了晃封口袋，那一咪咪少得可憐的金子像坨隔夜眼屎，“要不然，金子哪來的？”
“龍脈，只因山脊形狀像條龍。”雲國強撿來一根樹枝，在灘塗沙地畫了兩道山形示意圖，“我要說它像條四腳蛇，你們還會覺得它像龍脈？”
眾人抬頭望山，山光瀲灩，開了翠色濾鏡似的，白雲躲在山後，像極了喝完牛奶後，從唇畔長出的一撇白鬍子。
夜裡山風微涼，雲國強帶的小分隊包下村裡的民宿。
圍爐架上，金黃的小橘子列隊成行，炭火發出噼啪聲。
黃狗下巴枕上客人腳背。見香香軟軟的姑娘將皮鞋放在爐邊烤火，狗子探過溼漉漉的鼻尖，好奇一嗅。
狗：“嚏——！哈嚏哈嚏！”好燻！
雲昳默默把皮鞋挪遠。
隊員向雲國強彙報：“這是金箔上的紋飾。紋飾裡，隱約可見一個‘晏’字。”
晏？這幾日，雲昳的大腦中“晏”字含量嚴重超標。蕭道士說他的破袍子是晏朝的。
雲國強放大平板上的檢測報告。他肩後多了兩隻探究的眼睛。
雲昳掃看一眼：那是一條雙頭……四腳蛇？
黃金本身是一種極其穩定的金屬，沒法透過儀器準確判斷年份。這是一片從村民手裡“救”下來的雙頭龍紋金箔，但凡晚一步，這片華麗的黃金面具就會被烈焰融掉了。
“繼續往下挖，得靠共存器物才能判斷具體年份。我會向上面打一份詳細的報告。”
雲昳捕捉到關鍵詞，咧嘴：“爸，這意味著你要在蕭家村常駐啦？”
雲國強仔細撕掉橘絡，將幾瓣乾乾淨淨的橘子擱到女兒手心：“這意味著你挖到的金子要上繳國家了。”
雲昳嘴裡嚼著老父親投餵的橘子，再甜都挽回不了她的心。
她從包裡抽出筆記本，在第一頁記錄。
【2026年10月16日，混蛋晏朝害我文具沒了，金子沒了。】
扉頁，黃紙上凝固的血漬湧動起來，往符咒注入某種鮮活又神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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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十二年十月，帝遇刺驟崩。
行刺成功，刺客自刎。
太后坐鎮，主持喪儀。
遺詔宣佈後，新帝人選使滿朝文武譁然一片。
先帝子嗣眾多，當朝太子被廢多年，縱使其失了資格，還有若干皇子填補空缺。
宮城最荒蕪的西北角，有座皇子府邸。這兒不同於嬪妃的冷宮，卻勝似冷宮。失寵多年的二皇子，一直被軟禁於此。
大太監的素服衣袂捲起院內頹敗的氣息。
“二皇子蕭執，孝友仁厚，克承大統……繼皇帝位……”
宣旨結束，良久，蕭執才伏起身，盯視盛放聖旨的金漆雲龍紋匣，目光飽含不解與探究。
這道聖旨，該不會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