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社燕秋鴻,後會有期
“狐疝你也能治?”
翌日, 得知古妍承諾幫馬四治狐疝後,錢東家一臉震驚。
“你居然知道狐疝這種病?”古妍同樣錯愕。
錢東家嘴角一歪,先是得意, 而後正色,“你常把十男九痔掛在嘴邊, 其實, 非也。”
“比起痔疾, 狐疝才是男子諱莫如深, 又防不勝防的隱疾。”
“當然,我沒有, 但我見過。”
“從前我有個師兄就得過這種病, 起初他羞於言表, 直到痛得暈厥, 我們才發現原來他得了狐疝。”
“我師父給他配了一副藥,似乎是治好了,不過後來他離開了,我再沒見過他, 不知那服藥是徹底治好了,還是隻幫他緩解了疼痛。”
“都過去許多年了,估計人已埋在土裡。”
他捋著山羊鬚, 憶起了往昔。
“誒…你雜知馬四得了狐疝?你偷聽我倆的密談了?”
倏地,他眉毛一抖,微眯起了雙眼。
古妍扯了扯嘴角,“就馬四那個大嗓門, 還需要我側耳偷聽?”
“但他既然有病, 為何不直接找我呢?”
“都說了這病對男子而言, 羞於出口嘛。”錢東家口吻略嗔, “就算你閱痔無數,可前面和後面還是有區別的。”
古妍撇撇嘴,“害臊要人命。”
“最後還不是要我出手。”
錢東家瞥了一眼她那雙探菊無數的手,“需要針灸嗎?”
“先視診,我讓他閉市後來我家。”古妍自若道。
“你是真不打算嫁人了吧?”錢東家壓低了嗓音,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古妍覷著他,“怎麼?你想幫我繳單身稅?”
“提錢傷感情…傷感情囉!”錢東家忙挪著屁股,坐到了一旁。
正在刻新招子的無名君見二人談話結束,便抬眸問古妍:“古女郎,需要把治狐疝寫上去嗎?”
“別寫!”錢東家轉頭擺手,“有些諱莫如深的病,口口相傳即可,你要寫上去,指不定引來各色人等,給小古惹上麻煩。”
無名君瞭然。
“而且你不寫,有人來問,才顯得這個病不好治,診金方可拔高一籌。”錢東家又道。
“老賊!”古妍嗔罵了一句。
這讓她想到了某些坐診專家,一問專家治甚麼,專家神秘一笑,一問此病能否治,專家笑曰:得加錢。
興許是被病痛折磨得不行,閉市前一刻,馬四就趕來了,幫著一塊兒收攤,一同返回古小院。
錢東家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隨後,一女兩男,就盯著躺在無名君床上的馬四解腰帶。
還有一女貼在門縫,好奇張望。
馬四臉漲得通紅,一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錢東家見狀,溫柔地安撫道:“疾病面前,不要有羞恥心。”
你越說我越羞恥!
馬四腹誹。
男子穿的開襠褲,只需解腰帶掀開裡衣即可。
古妍讓他髖部屈曲、內收,腹股溝部鬆弛。
“挺大啊!”
錢東家一眼就看清了突出的腫物,“難怪你會喊疼。”
古妍問馬四:“行走時,可有墜感?”
馬四閉著眼點了點頭,“就是走路不便。”
古妍伸手摁住腫物處,“你咳嗽幾聲。”
馬四不明所以,但還是乾咳幾聲。
古妍問:“是不是更疼了?”
“是!”馬四咬牙點頭。
古妍直言:“你這情況已然惡化,腹痛還是小事,就怕腸梗阻。”
“噴糞那個?”錢東家脫口而出。
馬四騰地瞪大雙眼,“不會那麼嚴重吧?”
那位老嫗的事他也聽說了一些,雖然古妍最終治好了對方,可他不想經歷對方的痛苦啊!
古妍睨了錢東家一眼,對馬四說:“不至於嚴重到那種程度,內服,針灸,方可慢慢治癒。”
“針灸…那豈不是日日都要過來躺這裡?”馬四攢眉蹙額。
“也可去你家針灸。”古妍體貼地說。
“不不!還是在這裡吧。”馬四慌忙道。
古妍忽略他更紅的臉頰,站了起來,“今日先針灸一次,十次一療程,隔日一次。”
取針薰香消毒後,古妍一邊扎針,一邊對旁邊的錢東家和無名君說:“取大敦、太沖、氣海、三陰交,毫針刺用瀉法,配灸關元、三角灸,留針一刻鐘。”
二人認真記下。
“超過一刻鐘會死人嗎?”無名君問。
馬四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默默在心裡估算著時長。
古妍說:“會有損傷,但不致命。”
“哪些xue位能扎死人?”無名君又問。
“咳咳!”錢東家趕緊打斷,轉移了話題:“狐疝因何而起?”
古妍細細道來:“一因肝鬱氣滯,二因中氣下陷,三因寒溼凝滯。”
“馬郎君屬於第一種,所以他會感到玉丨莖疼痛,可以在他的藥里加入橘皮、橘核來進一步疏肝理氣。”
不知是針灸確實管用,還是心理作用,馬四感覺自己的隱私部位沒那麼疼了。
在無名君的攙扶下,他緩緩坐起,心情複雜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不敢與古妍對視,整衣斂容後,低眉垂眼地向古妍道了謝,付了診金,便撒丫子開溜了。
“瞧他這健步如飛的,看來診療效果不錯。”
望著他飛奔的背影,錢東家捋須而笑,頗感欣慰。
無名君瞥著他,應該是羞怯如兔吧?
收回視線,錢東家瞄了一眼淡定如常收拾針筒的古妍,又發自肺腑地感嘆道:“幸好我前面、後面都很健康。”
無名君一聽,立即提了提肛。
“妍姬,你怎還不就寢?”
萬籟俱寂,古妍卻還在坐在燈下,用刀筆“唰唰”在木簡上寫著甚麼,柳姬披上外衣,好奇地走到了案几前。
古妍頭也不抬地說:“把馬郎君的病例記錄下來,我一直以為,痔疾是男子的難言隱疾,沒想到狐疝才是。”
柳姬跪坐下來,“那女子為何不會得狐疝呢?”
古妍停下動作,歪著頭想了想,“根據發病機制來看,女子還是會得的,但非常少見。”
“狐疝大多長在恥骨肌孔區較薄弱的位置,這裡肉肉很少……”
她掀起裙襬,戳著腹股溝的位置,“全靠筋膜覆蓋,先天發育不良或老年體弱者,便容易長狐疝,女子這裡有子宮圓韌帶穿過,相當於多了一層保護,就很少得這種病。”
“哦哦。”柳姬點點頭,這句話裡,她只聽懂了一句,女子多了一個生孩子的胞宮,相當於多了一層避免長狐疝的保護。
隨即,她摸向了子宮所在的位置,想到了她的兒子。
“我給你寫一個暖肝煎的方子,不僅能治狐疝,對女子的一些隱疾也可調理改善。”
古妍沒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似是想到甚麼,找出一張乾淨的木簡,又開始“唰唰”下筆,“這個方子主要用於溫補肝腎、行氣止痛,男治疝氣疼痛、睪丨丸冷痛,女治小腹疼痛,畏寒喜暖。”
“百病皆生於氣,後發於臟腑。”
柳姬端詳著她於搖曳火光下半明半昧的臉,分明年輕得不諳世事,但骨子裡卻像是住著一個老成練達的靈魂。
她自詡也很世故,這是在她經歷過挫折後磨礪出來的,可妍姬顯然不似她那般,沒跌入過深淵,卻仍是閱歷豐富。
實在令人費解。
“妍姬,我真羨慕你,不像我,一無長處,只知如何取悅男子。”
“能取悅男子也是一種本事。”古妍認真說道。
她就不會取悅男子。
不過,她會幫男子治難言之疾。
怎麼不算男性之友呢?
要不,抽空研究一下男性生殖疾病,造福像老錢那樣生不出孩子的男性,免得他們張口就是家裡的母雞不下蛋。
得讓他們知道,母雞沒有公雞也能下蛋,但女人不行,女人懷不上孩子,問題五五分,男人別想獨善其身。
古妍咧開了嘴角,又有了新的奮鬥方向。
不過在柳姬看來,她這一半明一半暗的臉擺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著實陰森。
她搓了搓胳膊,催促道:“妍姬,時候不早了,我看無名君出去一趟都回來了,我們也快些就寢吧。”
“他又出去了?好吧。”古妍收拾好刀筆和木簡,便熄了燈。
對於無名君半夜時不時飛簷走壁這件事,他倆默契地沒有在背地裡蛐蛐兒。
柳姬是三教九流之輩見得太多,早就習以為常。
古妍則是見慣不怪。
這可是西漢!
秋風吹落葉,柳姬辦理完“更籍”,便收拾行李準備離京。
她不準備繼續在京城生活了,乾脆把戶籍改回了新豐。
想當初,為了能在京城落腳,她託了多少關係,賠了多少笑臉,才拿到京城戶籍,可現如今,從京城移出,只確認了身份、年齡、有無未結官司、欠稅等情況,便獲得批准。
離開那日,錢東家專門來到古小院,將包裹過孩子的襁褓和半塊柿子金交給了她,算是離別贈禮。
柳姬看了一眼那張還留有孩子氣息的襁褓,只接過了那半塊柿子金。
無名君駕馬車將她送出城後,再徒步歸來,他不便申請“傳”,只能將她送至城外。
望著馬車遠去,錢東家似是抹了一下眼睛,竟有些不捨,“她連頭都沒回一下。”
古妍咄咄稱奇,“當初沒見對她有深情啊?”
錢東家頗為無奈,“那不是有你錢阿母在嘛,我不跟她保持距離就不錯了,哪敢表現得情意綿綿?”
“我與她並非尋常的露水之歡,我是上了心的!”
“可惜你留不住她的心。”古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養大她的孩子吧,雖然不是她跟你生的。”
錢東家頓覺心梗。
柳姬離去後,古妍曾去錢家看望過孩子,順便給他檢查一下身體。
嬰孩長得快,才一個月不見,眉眼就已長開,能看出柳姬的影子。
“好好長大,以後當個懸壺濟世的醫者,我那冊嘔心瀝血刻寫的醫書就是你將來的成人禮。”
古妍抱著他,滿目慈愛。
但小孩兒似乎承受不了這麼大的責任,“哇”一下就哭了,她只好把他交給了錢妻。
看著嚎啕大哭的孩子,她揹著手搖了搖頭,“我怕是要後繼無人了。”
離開錢家,返回古小院的路上,古妍問身旁的無名君:“你想過成親生子嗎?”
無名君愣了一下,“再過幾日,我要離京。”
“離開京城?你辦好‘傳’了?”古妍轉頭看向他。
無名君說:“我有離京的法子。”
“哦。”古妍沒有多問,心頭莫名失落。
“秦府那邊應該自顧不暇,不會來找你的麻煩。”無名君又道。
“自顧不暇?你幹了甚麼?”古妍的瞳孔明顯放大。
不會…把秦攸黔給殺了吧?所以才急著離京。
“秦夫人誕下了一個男嬰。”無名君只道。
古妍雲裡霧裡。
無名君離去後不久,有天她在集市排隊如廁時,聽到有人在議論與秦府有關的一件怪事,便豎起了耳朵。
“前兩日,秦府遭賊了!”
“秦府?秦侍中?”
“對對!但賊人甚麼都沒拿,只抱走了秦夫人剛誕下的男嬰。”
“偷孩子呀?這叫啥都沒拿?”
“你別急,先聽我說完。”
那人緩了一口氣,“也不算偷孩子,反正那個賊人闖入以後,孩子確實失蹤了一兩個時辰,因著是半夜出的事,報官沒那麼快,官府的人還沒趕到,孩子又還回去了。”
“孩子沒缺胳膊少腿兒,可身上卻用焉支畫滿了xue點陣圖,有幾處xue位還寫著一紮即死,你說怪不怪?”
無名君乾的?
聽到這裡,見那兩名婦人還在竊竊私語,古妍乾脆插了個隊,等廁室的人一出來,她就率先鑽了進去。
咚咚——
深秋的某個清晨,古小院的大門被人敲響,正在清理廁溷的古妍疑疑惑惑地前去開門。
“最近沒有上門針灸的患者啊…秦…秦侍中?”
“妍姬,多日未見,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要開新地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