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包吃包住,額外有活
明顯感受到一股勁風襲來,古妍動作敏捷,往後一閃,躲到了錢東家身後。
不過她想多了,對方不是衝著她來的,剛一奔至錢東家跟前,就揪住他的衣襟,又飛快地瞟了一眼古妍,便拽著錢東家走到一旁,大聲質問:“幾個月了?”
古妍聞言,眨著眼看向自己的肚皮。
很平坦呀!哪裡像日月入懷?
她在古家不是米粥便是麥飯,葷腥要在一堆蔬菜裡翻找,還搶不過古白及,即使至今沒上過秤,她也能估算出自己絕對不會超過90斤。
錢東家尷尬地看了一眼古妍,而後對其妻小聲埋怨:“沒看人家還是尚未出閣的小娘子嗎?”
“你又想納妾?你有錢納妾嗎?”錢妻一聽,更怒了。
古妍生怕她衝過來像正室打小三那樣揪住自己的頭髮狂抽耳光,於是便挪著步子,跟二人拉開距離,同時觀察了一下錢妻的長相。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其實錢東家長得也算不錯,雖然褶子多了些,但五官比林老翁端正。
想必這對夫妻年輕時也是郎才女貌。
可惜歲月這把鈍刀削去了二人曾經的風華,只留下不平整的刀痕,就連當初的恩愛也磨得不剩多少了吧?
“喲!來新人了?”
一個有些嗲的聲音突然傳來,古妍尋聲望去,便見一個大腹便便的花信女子正一手扶腰,一手拎著裙襬,小心翼翼從房中出來。
她梳著鬆鬆垮垮的矮髻,顯得氣質慵懶,又不失嫵媚。
容貌姣好,但言行輕浮,總歪著頭斜眼看人。
錢東家的妾室?還是兒媳?
古妍不太確定。
她記得《二年律令》規定“卿以上得娶姬,卿以下不得”,不過聽錢妻方才那話的意思,普通百姓還是可以納妾,有錢就行。
不知這個家裡還有沒有其他成員?
古妍朝裡面望去,似乎沒聽到其他人的動靜。
來的路上,錢東家並未向她介紹家裡的情況。
而在短短不到兩個時辰的接觸看來,古妍認為,比起好色,錢東家更愛財。
但錢妻開口就是“搞大肚皮”、“納妾”云云,難不成是自己判斷錯了,錢東家就是一個不顯山露水的老色鬼?
正當她暗自琢磨之際,那個孕婦已走到她面前,將她上下打量。
說“打量”有些委婉,她斜眼瞅自己的眼神更像是剔抽禿刷,讓人很不舒服,比不遠處錢妻時不時投來的探究視線還刺撓。
古妍用餘光朝那對夫妻望去,不知錢東家對錢妻說了些甚麼,錢妻投來的眼神敵意變少了,但仍舊警惕。
哎!
古妍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要是聞得慣老登身上的老人氣,早就去給林老翁續絃了,又何必隻身出來打拼呢?
這讓她回想起了剛畢業去醫院實習的那段經歷。
實習要輪科室,不一定去的就是對口專業,她輪的第一個科室是普外,領導是一個奔六的地中海大叔。
對方人醜,但愛美,不是自己愛美,是愛美色,據說科室裡大部分護士都跟他曖昧不清,也有年輕女醫生甘心當他的紅顏知己。
他的妻子也是醫院裡的醫生,不過在另外的科室,同樣很忙,但為了不讓自己的頭頂綠成草原,得空就過來查崗。
第一次見到古妍時,就各種警告,還上眼藥,盯了古妍很久,確定她一臉遁入空門相不是裝出來的,這才放過她。
錢妻給她的感覺,很像那位醫生妻子。
古妍直覺,這份活計沒自己想的那麼簡單,尤其她現在還寄人籬下。
“我叫柳姬,你呢?”
稍稍安慰好自己,那名孕婦也終於將她打量完,再開口時,少了先前的輕佻感,但腔調還是怪怪的,不像平常打交道的那些婦人。
古妍拱手道:“古妍。”
“你是男君找來伺候我的?”柳姬問。
古妍如實道:“我是錢東家顧來煎煮藥材,看守攤位的。”
“哦?”柳姬挑眉,“你懂草本?”
古妍頷首:“略懂。”
“可我們家女君也懂,你這一來,豈不是讓她無事可做,只能天天守著我?”柳姬衝錢妻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別有深意地說道。
古妍不語,依舊低垂著頭。
柳姬撇撇嘴,轉身回屋去了。
她這一來一去,錢家那對夫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似是毫不在意,古妍則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畢竟看人不是她的強項,閱菊才是她的專長。
柳姬回屋後不久,那對夫妻終於交流完了,錢東家也回屋了,只留下錢妻過來招呼古妍。
“妍姬,往後你就住我們家了,我先帶你去熟悉下環境。”
她對古妍的態度比方才親和不少,但眼底還是閃爍著警惕之色。
“柳姬你見過了吧,她是男君的外室,有了身孕,便接她過來養胎,你不用管她,一切聽我的。”錢妻又道。
“是!”古妍乖順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言。
她覺得錢妻這話沒甚麼問題,可口氣卻有些怪,但一時沒琢磨出怪在哪裡。
直至跟隨錢妻從前院來到後院,聽她介紹住房安排時,說她和錢東家住東廂房,柳姬住西廂房,待會把東廂房旁邊的耳房收拾出來給她住,她才後知後覺。
錢妻對柳姬沒有絲毫妒意,還不如在見到自己之初說的那幾句話來得有醋意橫飛。
對此,古妍有些犯糊塗了。
不嫉妒懷上自家夫君孩子的外室,反倒將夫君請來的傭工視作情敵?
甩了甩懵懵的腦袋,古妍指著坐落在後院的溷,對錢妻說:“女君,我想如廁。”
她要看看,這城裡的溷是不是比城外的高檔些,關鍵有沒有豬在屁股下面守食。
哼哼哼——
壞訊息,一來到門口,就聽到了熟悉的豬叫聲。
好訊息,豬圈不在廁坑下面,而是旁邊。
錢家的溷用矮牆把廁所與豬圈分為了兩個部分,不過廁內便池旁打穿了孔道與豬舍溝通,也就是說,還是人拉豬吃,不同的是豬不是吃剛拉出來的,要等排洩物從孔道流進豬舍後才能大快朵頤。
除此外,錢家的溷有男女之分,左邊的小屋是男廁,右邊是女廁,中間是豬圈。
古妍甚為滿意,放心如廁。
“誒?這是何物?”
下槐裡,古家後院,正在清理豬圈的古文,訝然發現,裡面多出了不少奇怪的布片,以及一件髒得來看不出原貌的外衣。
“難怪豬崽兒最近不長肉,原來是吃了一堆破布進肚皮。”
“可這對破布和這件衣裳又是從哪裡來的?”
古文緩緩仰起頭,正好看到頭頂的廁坑,旋即雙眼大瞪。
……
“我…不會剝皮。”
炊煙繚繞,看著錢妻遞來的一隻死兔子,古妍蹙眉擺手,“我來熬葵菜羹吧。”
說完不等錢妻回應,她就挽起衣袖走到灶前,熬煮葵菜羹。
這是她在古家時跟隨方阿嬌學的,以葵菜為主料製成的羹類菜品,算是藥膳,搭配餅或粥,出現在晚膳上。
不過這道藥膳不是每日都能吃上,大部分時候還是單一的稠粥。
再看錢家的東廚,除了葵菜,還有豬肉,以及那隻當成野味的兔子。
豬肉也不是肉沫,而是肉條,膩臘法制成,跟現代的臘肉相似,先將肉條浸入醯醢(肉醬)三日,再懸於廡廊風乾,形成酵香風味,古妍曾在林老翁家裡見過正在風乾的肉條。
旁邊的陶盆裡還盛放著新鮮的梨和甜瓜,以及在當時被稱為林檎的蘋果。
蘋果常生長於林中,易被禽鳥啄食,故而得名林檎。
這是通俗的叫法,它還有一個雅稱,叫“柰”。
好紅好大!
古妍一邊熬煮葵菜羹,一邊偷瞄著陶盆裡的那兩個蘋果,偷偷嚥著口水。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蘋果了,以前總嫌棄蘋果平平無奇,不如香蕉甜糯,沒有桔子酸爽,可來到這個水果種類匱乏的時代後,別說香蕉橘子了,便是蘋果也只能看看,看著柳姬吃完一個又一個。
柳姬果然是這個家裡待遇最好的,不用操持家務,還能吃到最好的東西。
而她作為不賣身的傭工,尚未正式上崗,便已在後宅打起了雜。
用過晚膳,柳姬就去後院散步消食了,錢東家則一頭扎進書房捯飭各種藥材,錢妻便把古妍叫住,讓她幫忙收拾東廚,而後遞給她一套箕帚,讓她自己去打掃即將入住的那間耳房,再把搬出來的雜物放進西廂房的耳房。
錢妻自己也沒閒著,繼續在東廚煎煮藥材。
天色漸暗,古妍已經收拾完耳房了,東廚上方仍煙霧繚繞,甘甜苦酸的藥味兒在後院久久彌散,就連溷裡面也是中藥味兒大於臭味兒。
如廁完,古妍緩緩走下斜坡,看著豬圈裡那幾只呼呼大睡的肥豬,頗為好笑道:“常年嗅聞中藥氣,估計以後也會成為一道藥膳。”
她忽覺安心落意。
“既來之則安之吧。”
可剛平緩的心情,在她躺下的那一刻,復又蹀躞不下,不隔音的牆壁後面,響起了錢妻刻意壓低的聲音:“大郎我可警告你,一個就夠了。”
“如果不是兒子咋辦?”錢東家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錢妻驀地拔高了嗓音,“那就招婿!”
“妍姬可不是柳姬,你碰了她,就只能納她為妾。”
“我知道。不過她一介孤女,其實不比柳姬強多少。”錢東家說道。
錢妻一愣,隨即喝罵:“好你個老賊,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古妍一怔,睡意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