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備而來,果決而去
風吹槐花落,素衣花間行。
多年後,當下槐裡的百姓憶起當日的情景時,只記得那抹素白的倩影穿梭在飛花疏影下,似空谷幽蘭,高情逸態,全然忘了坊間的流言蜚語。
當然,作為這些流言蜚語的主角,古妍並不在意。
“嘔!好臭……”
剛一走進林家,古白及就被裡間傳出的血腥氣燻得直捂口鼻。
“你怎麼跟來了?”
聽到他的聲音,古文皺著眉走了出來,他順勢捏著鼻子問:“人死了嗎?”
“不許胡說!”
古文瞪了他一眼,就拉著古妍進了裡間,又扭頭對他喝道:“快回去!”
古白及可不是聽話的孩子,他沒打算回去,也沒有跟進裡間,而是躲在門外,探頭探腦。
只瞧一眼,就嚇得他不輕。
地上是脫下的血衣,榻上是一動不動的林老翁,不知情的話,他恐怕會以為是自己的阿翁殺了林老翁。
進屋看清狀況的古妍也很錯愕,她料想過林老翁在拉稀擺帶後定會痔瘻,哪會想到竟這般嚴重。
“你對他做過甚麼?”她轉頭看向古文。
古文的聲音顫顫,“按醫書所寫,針灸治之啊!”
“你扎的哪個xue位?”古妍又問。
古文指著林老翁的尾椎部位,“長強,還有承山。”
“以及…腎俞xue。”
古妍:???
“腎俞xue?你扎那裡作甚?”
古文趕忙道:“心腹脹滿急,兩脅滿引少腹急痛。”
古妍:!!!
“你這一針下去,直接讓他血流更快了。”
“那…咋治?”古文茫然了。
難道他看錯了書?
“我…我還能治嗎?”林老翁虛弱地問道。
血流太多,一開口,已是氣若游絲。
“能……”古妍剛要說“能治”,忽地想到他派人送來的那個大豬頭,遂話鋒一轉,抄著手不緊不慢道:“能治是能治,但不好治。”
“若能治好,我必將重謝!”林老翁用盡渾身力氣承諾。
“呵。”古妍淡淡一笑。
“你還記得你上次是怎麼發誓的嗎?”
她那對秀雅的遠山眉微微上挑,神情戲謔。
“我……”林老翁驟然語塞。
古人始終是迷信的,想到當日的承諾,再感受著區域性傳來的陣陣刺痛,他恍然大悟,這是違背誓言遭了懲罰。
“那…我答應你退婚,再分你200錢。”他咬牙說道。
“甚麼?不可!”古文急忙勸阻,“若是退婚,你讓阿妍往後怎麼辦?她還能嫁出去嗎?”
“阿兄!”古妍冷然看向他,“雖然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可嫁人的又不是父母,嫁雞嫁狗只是父母的一句話,往後日子是好是苦,他們全然不顧。”
“憑甚麼?”
“既然他們不會管女兒嫁出去的人生,那女兒要嫁與誰人,他們也不該插手。”
“人生孩子,花結果,果子成熟花不管,孩子長大不由父母。”
說完,不再看目瞪口呆的古文,古妍又轉向林老翁,“條件變了,這次,不再是200錢,而是300,還要先付100診金,我才幫你治療。”
“你這是趁人之危啊!”林老翁忿忿道。
“對呀,我就是趁人之危,你從不從嘛?”古妍抄著手,擺出一副“有本事就來打我”的架勢,看得林老翁更加窩火。
這一動氣,區域性更痛了。
“好…好!我答應你。”
最終,他還是咬牙答應了。
“先給錢。”古妍攤開手伸向他。
林老翁摸到放於枕邊的鞶囊,直接扔給了她。
古妍沒有多拿,只拿出了一串正好100錢。
“阿妍……”古文看著這個分外陌生的小妹,欲言又止。
古妍坦然與他對視,“阿兄,別眨眼,看我如何幫他治痔瘻。”
“要我做甚麼?”古白及走進來搓著手問道。
古妍對他說:“薰香為鋼針消毒。”
而後,又對愣在那裡,手足無措地古文說:“結紮摘除法治外痔,痔管搔爬法除內痔。”
古文一聽,大概懂了,“用角法使痔核突出,結紮後剖斷?”
“正是。”古妍點頭。
所謂角法,就是拔火罐,“角”指的是獸角。
《五十二病方》中記載:“牡痔居竅旁,大者如棗,小者如核者,方以小角角之,如孰二斗米頃,而張角,絮以小繩,剖以刀。”
接過古文遞來的獸角,古妍利用其形狀和材質產生的吸拔力,先置於林老翁的外痔處,再透過繫繩固定,最後用燻熱的刀將痔核割除。
“哎喲!”
儘管古妍下刀快準狠,林老翁還是痛得嗔喚了一下,渾身不停抽搐,眼見著又要暈厥過去。
古文不忍直視,躲到了一旁。
他讓出位置來後,古白及便站了過去,將消完毒的鋼針送到古妍面前。
古妍垂眸一看,他沒再將九針一把抓,而是排列在一張乾淨的帕子上,再雙手捧著帕子,讓針與針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沒人教他這麼做,想必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這讓古妍又驚喜,又欣慰。
這才是能幫古家薪火相傳的子孫。
她選取最長的一根針,對古白及說:“對於內痔,可用狗膀胱吹氣法。”
“就是將一隻狗的膀胱套在一條小竹管上綁緊,再慢慢插入患者□□內,向膀胱內吹氣,充了氣的狗膀胱會向外拔出,同時引出腫脹的痔核,然後快刀將其割除。”
“咦…好惡心喲!”古白及聽完,小臉兒一皺。
古妍心想:你要是知道“吮癰舐痔”這個成語是怎麼來的,便會覺得狗膀胱吹氣法不過爾爾。
“我不會用這個法子,因為用狗的膀胱,必然會殺掉一隻狗。”
“那裡用針,又要如何把裡面的…那甚麼核弄出來?”古白及好奇問。
古妍耐心說:“用探針插入瘻道搔爬出血,再用炭火燻蒸治療,他的內痔尚未成形,但患處已然潰爛,將瘀血排出,燻蒸癒合創口。”
偷瞄了一眼已是呼吸乏力的林老翁,古白及小聲問道:“疼嗎?”
“你說呢?”古妍衝他眨了眨眼。
“啊…呃……”
片刻後,便響起了林老翁的綿長慘叫,不過在古白及聽來,這叫聲怪怪的,有痛苦,也有舒服。
而在古文的視角,正好能看清林老翁的臉,時而皺眉、時而張嘴,看起來痛並快樂。
此時此刻,他們父子倆產生了同一個的想法,那就是痔治是一門高深的醫學,深不可測。
“呼……”
燻蒸結束,古妍長舒了一口氣,這可比她直接手術累人多了。
“這樣…就好了?”看了一眼氣息逐漸穩定的林老翁,古文探問道。
古妍搖頭,“還要結合外敷,以保證創口儘快癒合,同時配合食療。”
“阿兄,我來唸,你來寫方子吧。”
她摸出手帕擦了擦手。
古白及則將那根當探針用的鋼針擦拭乾淨,插回小木管內。
待古文找來木簡與刀筆,古妍忽然遲疑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
以防再被騙,她決定留一手,只告訴了食療方子,對於外敷用藥,她沒說,“外敷的藥我來調配。”
而後,她再次來到床邊,對林老翁說:“你最遲明日便可下床,屆時,我在家裡等你來退婚,你再把剩下的200錢給我。”
“如若反悔……”
“加重病情!”林老翁已是吃一塹長一智了。
但古妍不會完全輕信他的承諾,她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兩日後,林老翁如約來到古家退婚,並從要回的400錢彩禮中拿出200交給古妍。
接過錢的時候,古妍看出他很不甘心,於是提點了一句:“林老翁,痔疾是會反覆發作的。”
林老翁沒說甚麼,點點頭,就邁著怪異的步伐離開了。
他前腳一走,方阿嬌就揮開攔她的古文父子,怒不可遏地衝向古妍,“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蠢女子!”
古妍趕緊退後,轉身就跑回了屋,將木鎖落下,讓方阿嬌撲了個空。
“你給我出來!”
方阿嬌用力拍門,大聲喝罵:“好好的一門婚事就被你毀了,你是想我們家承擔‘五算’嗎?”
“我與你阿兄辛辛苦苦養大你,你竟化作中山狼來反咬我們一口。”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阿孃!”古白及走來打斷了她的怒罵,“阿孃我餓了。”
方阿嬌看看兒子,又瞪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罵罵咧咧離開了,“你瞧不上林老翁,何不以自溺照面,看看這下槐裡還有誰會娶你!”
古妍沒有生氣,儘管在心裡一直不滿這個嫂嫂。
對方阿嬌而言,古妍這個小姑子就是家裡的累贅,好似那林老翁的痔瘡,不割除,只會讓自己難受。
歸根結底,還是單身稅給鬧的。
與此同時,她愈發清楚,這個家不能繼續留了,必須儘早離開。
於是,她馬不停蹄收拾包袱,為離家做準備。
方阿嬌因為生氣,連晚膳都沒叫她出來吃,等到夜深了,古白及才透過窗戶,偷摸給她遞來一塊粟米和一壺水。
而這兩樣東西,便成了她上路的乾糧。
待家裡人全部就寢後,她這才輕手輕腳地拿上包袱出了門,徑直來到劉家。
此刻已宵禁,她出不了城,先在劉家躲一宿,明早離去。
劉氏事先為她留了門,並等在前室。
“阿妍,你想好了嗎?”
看著肩挎兩個包袱的古妍,劉氏難掩擔憂,“你一女子,要如何獨自外在安身立命?”
古妍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道:“一旦離開下槐裡,我必將步履維艱,但倘若不邁出那一步,我便是兄嫂眼中的累贅,總會被他們想方設法嫁出去。”
“我知道,眼下這個世道,女子除了嫁人,幾乎別無正經出路,但路是人走出來的,我想試一試自己走出一條路。”
“好吧,你已想好,這些錢你拿上,作為路上的盤纏。”劉氏沒再勸說,而是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縢囊。
“這我不能要!”古妍擺手拒絕,“林老翁給了我300錢,我還有點積蓄,路上夠用了。”
“劉阿母,你還是想法幫我把這件嫁衣賣了吧,你留100,剩下的錢給我阿嫂,權當是繳單身稅了。”
古妍從其中一個包袱裡拿出了那件嫁衣。
兜兜轉轉,它還是回到了劉氏的手裡。
翌日清晨,當古文起榻開門時,一眼就瞧見了塞在門口的一張木簡,他拿起一看,雙眼大瞪。
上面刻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阿兄,我走了,請前往官府,報我失蹤,以擺脫單身稅的困擾。若有餘錢,還是把阿及送進私塾,別讓他像你一樣,學醫不精,連痔疾都治不好,不如去當種田郎。
一個時辰後,外出去鋪子的林老翁也發現了塞在他院門下的木簡,字更少:待我安頓好,再把外敷藥方寫信告訴你。
……
“姑母!”
正當古妍在劉氏的陪伴下,排隊出坊時,身後突然響起古白及的呼喊,她轉頭望去,就見他飛奔而至。
古妍衝他莞爾一笑,“我去京城了,等你有了本事,來京城找我。”
說罷,便跟上前面的隊伍,快步出了坊,只留下一抹決絕的背影刻印在古白及的腦中。
劉氏一把拉住想要追出坊的古白及,意味深長地說:“讓她去吧,她不屬於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