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兄弟決戰(3)
【沒有為甚麼】。
不是所有事, 都有原因。
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追本溯源。
有時候,執意追問因由本身,
就是一件徒勞而荒唐的事。
疲憊,空洞,甚至懦弱。
若一定要找一個開端,
許是凌司辰當年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觸動了某根弦。
可那根弦似乎更早就埋在心底,
那股執念也彷彿自始便盤踞在那裡,
到底從何而起, 為何而在,凌北風自己也記不清了。
——
有人說, 凌北風是不順天命而生的長子。
活不長,也活不穩。
那一年, 甘麗娘年僅十七,尚未行大婚之禮便有了身孕。
這在五大仙門之一的凌家, 可算是樁難堪的醜事,更何況孩子的父親,還是甘麗孃的師兄、年已三十二歲的宗主凌問天。
那些年, 宗門內外明裡暗裡的議論就未斷過。
直到凌北風逐漸長大, 他沒夭折也沒病弱,筋骨反倒比同齡人更硬朗,皮相優異, 天資卓絕。
再加上凌問天雷霆手段, 甘麗娘也不是好惹的主, 凡膽敢再當面或背後談論往事的人, 輕則逐出宗門, 重則廢去修為,流言才慢慢被壓了下去。
但剛剛懂事一點,會說話的凌北風,卻是個悶悶的孩子,很少開口。
唯一一次多說了幾句話,是跪在宗門主殿上。那日凌問天正在訓導他門規、長子之責任,以及身為宗主繼承人的未來擔當。
可那一天,氣氛卻很不好。記不清具體說了些甚麼,只記得凌北風最後說了一句:
“若兒子將來……不想做宗主呢?”
啪。
回應他的,是一記突如其來的耳光,重得小小的身軀都被打偏了過去。
“你不做宗主,你做甚麼!”
凌北風白嫩的臉頰浮起一道鮮紅的掌印,卻沒有哭,
“我……”
話沒來得及出口,凌問天又一腳踹在他胸口。
“你能做甚麼!”
“你做得了甚麼!”
唾沫星子飛濺,殿中鴉雀無聲。
凌問天聲音越發急促:
“你不做宗主可以,那你去飛昇,你去成神,你能做到嗎?啊?”
“你祖父當年為何而死,你知道嗎?還有你姑姑,至今不能回宗門,又是為甚麼?”
“因為他們想法太多,能力卻又不夠,還自以為是!……”
說到最後,他竟氣息不順咳嗽起來。驚得甘麗娘趕緊過來給他捋氣,拍背,轉頭卻狠狠瞪了一眼:“看你把你爹氣成甚麼樣子,以後不許再亂說話!”
她太生氣了,完全沒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小孩緊緊閉著眼睛,牙齒死死咬著下唇,拳頭用力攥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甚麼。
——凌北風的耳道里,隱隱滲出了一點血跡。
那一年,他才四歲。
那是他第一次頂撞父親母親,
也是最後一次。
凌問天那一巴掌靈力雖然收了八成,但仍有兩成打穿了凌北風的腦袋,自那之後,他稍微一動腦子就會顱內疼痛。
所以自此,他很少再去多想甚麼,所有聽到的話,也只是聽過便忘。
他開始變得沉默、乖順,默默按照凌問天所期望的那樣,努力修煉,不斷變強。
他很爭氣,也足夠出色,卻也越來越少開口。
久而久之,不僅不說話,連情緒都幾乎不再表露。
所有的心思、想法,統統被收斂起來。
他成了一個沉默的孩子。
一個沉默、卻越來越強大的孩子。
後來凌北風再大一些,仍然很少與人交談。偶爾與人說話,也無非聽到的都是同樣的話:
“你是凌家的驕傲,更是如今仙門的希望。”
他本就習慣了不去思考入耳之語,然而這些話卻千篇一律,像烙印一樣反覆縈繞在他耳邊,即使無人開口時,也總在腦中揮之不去。
這樣的聲音聽得久了,漸漸地,他便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彷彿所有人看到他時,臉上只有欽佩與憧憬,眼中只剩下期待他成就某種高度的渴望——
他必須強。
他必須更強。
好像所有人都認為,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他不用說話,也不用有自己的想法,他只需要成為那道“光”,被所有人仰望著就好。
漸漸地,他不想再回家了。
直到後來某一天。
父親突然帶回來一個“弟弟”。
那幼童被帶到嶽山之後,凌問天便吩咐凌北風安排他的起居飲食,並讓他帶著這個“弟弟”熟悉宗門環境,講講門規之類。
凌北風本沒有多大興趣,只想儘快完成任務,早些脫身離開。於是嘴上雖說得鄭重,卻並未太過留意,以至於講幾個真人的名號和心法流派時,一不小心弄混淆了——其實他本來也記得不大清。
意識到錯誤時,他稍微頓了一下:“抱歉,剛才我說錯了。”
他正要認真糾正,卻忽然瞥見底下那個小小的,穿著一身雪白衣服的三歲孩童,正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自己。
肉嘟嘟的小臉上,那雙眼睛明亮得像是盛滿星光。
“兄長好厲害……”
凌北風愣住了,“你,有聽懂我在說甚麼嗎?”
小兒乖乖搖了搖頭。
“你連我在講甚麼都不知道,還這麼樂意聽?”
“嗯!”小兒猛猛點頭,奶聲奶氣,“因為是兄長嘛,兄長說甚麼,我都喜歡聽。”
凌北風呆呆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半晌才道:
“可你明明甚麼都沒聽懂……”
“兄長好厲害!”
“你只會說這幾個字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他卻不自覺地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即使他犯錯,也有人不會露出詫異的目光。
原來,僅僅因為“兄長”二字,就能讓一個三歲幼兒對他毫無要求、毫無期待。
原來,這種平淡又溫暖的包容,他竟從未擁有過。
從那天起,凌北風開始願意回家了。
不是為了那個被稱作“父親”的男人,也不是為了那個被稱作“母親”的女人,更不是為了宗門裡那些他根本不認識卻總喜歡與他攀談奉承的所謂“同僚”。
他只是想看看這個弟弟。
其實根本無所謂這個人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弟弟,或是別的甚麼人。
重要的是,這是唯一能讓他放下包袱、真正露出笑容的人。
是刺目陽光之下的一處,
他能稍稍躲避片刻的陰影。
——
可是……
弟弟也漸漸長大了。
他的聲音,他的笑容,漸漸與從前不同了。
不是因為他是“哥哥”才笑,而是因為他是“強者”才笑。
“——你說甚麼?”
魚尾峰那座廢棄祠堂裡,凌北風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凌司辰說出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樣的話。
所以……
你,終究不過和他們是一樣的。
其實,凌北風真正想聽的,只是簡單一句:“可以了,不要太勉強。”
又或者,“其實失敗、狼狽也無所謂。”
可他終究一次也沒有聽到過。
他也以為,這一生永遠都不會聽到了。
直到崑崙山上。
——
細絲的床紗隨著敞進來的風飄蕩。
他抱著懷中的女人,將頭埋進她帶著幾分冰涼又細膩的肌膚裡,貪戀地吮吸著那種令他沉醉的觸感。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觸女人。
以往的日子裡,凌北風從不接近異性修士,甚至連自己的生母都是敬而遠之。
一是因為他對此並無興趣,二是男女修士之間的靈力波動本就不同。女修的聚氣之術往往更加細長尖銳,只要稍微靠近,就會不自覺地刺激他腦中那個沉積已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舊傷,帶來陣陣劇痛。
所以他一向對異性修士保持著距離與冷淡,最多也就是如司徒燕一般,維持著客氣的點頭之交,更遑論凡人女子了,他連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而這一次,竟像是初嘗禁果。
這個魔族的女人。
與她抱在一起,不但毫無那種令人窒息的疼痛,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異感都沒有。她身上的魔氣,她的體香,她的每一次呼吸,宛如無形的細綢,將他溫柔地浸潤、緩緩裹纏,像沉入溫水般柔軟而令人放鬆。
他用力箍緊她柔韌的腰肢,唇齒摩挲著她溫軟的脖頸,好似猛虎在舔舐獵物,
“我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你也喜歡嗎?”
一雙纖細的手穿過他的髮絲,將他的頭髮勾繞攪纏在指尖:“我就偏喜歡你狼狽、失敗的模樣。”
“……真是惡俗的癖好。”
“這不就是你眼中的魔族麼?”
他目光沉凝,卻最終甚麼也沒再說,只是低下頭,又埋在她細密霜白的髮絲中,眼睫垂落。
——她知道了他不是單殺風鷹,也沒有如他名聲一般強大;
——她知道了他拼命藏起來的脆弱,而他,甚至要靠吮她的血才能熬過去;
——她知道了,他並非那麼不可戰勝,他輕易就能失敗,甚至……能被她輕易推倒在床榻之上。
但她卻沒有拋棄他,沒有嘲笑他,沒有戲弄他。
相反,她竟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完整地交付給他,與他抵死纏綿,融於一體。她看著他的眼神如此平和,如此真切。
那一瞬間,所有過去累積的壓抑與窒息般的沉重期望,都從他身上無聲滑落。
只剩下無限的放鬆與解脫。
凌北風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幽深、危險而佔有慾十足。
他決定了——
他要徹底擁有她。
完完全全地將她據為己有,鎖在自己身邊。
這一生,他只想得到兩樣東西:
一是世間最最最強大的力量,只要站在所有人無法企及的高處,就不會再有人對他抱有期待與幻想;
二是魔淵的青鸞羽霜。
她是他唯一的溫柔、唯一的解脫、唯一令他沉迷得無法自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