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四王之會(3)
【凌司辰, 你在啊。】
雖然心跳有那麼一瞬停滯,宛如隔世,但此刻正事在身, 姜小滿很快平復心緒,輕描淡寫開口。
對面靜了片刻,隨即傳來的聲音依然極其沉靜:
【小滿, 那日我說過,我要走的路無法再回頭。若你願意加入,我立刻來迎接你;但若是執意阻撓……無論你同行與否,我的決意都不會更改, 恕難從命。】
這話說得毫無波瀾,像是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更像是刻意隔絕了自己的所有情感。
姜小滿被他最後忽然的強硬與疏離微微刺痛,一時未答。倒是一直沉默的千煬聽不過去, 忍不住插進來怒道:
【喂,我說你這新來的, 怎的這般狂妄——】
“千煬。”姜小滿於傳音之外低聲喝止他,淺淺呼吸了一下,沉靜下來:
【凌司辰, 我猜, 你們還沒拿到玄陽宗的神元吧?】
【好奇為甚麼我知道?】明顯感覺對方一瞬間的遲疑,她笑道,
【因為在我這兒。】
【甚麼?】
凌司辰的聲音驟然陰沉, 帶著明顯的怒意:【颶衍, 你個廢物。】
颶衍那邊卻始終安靜, 不置一言。
這倒令姜小滿有些意外——甚麼時候, 死小孩能忍受旁人這樣的態度了?
不過她現在無暇關心, 只繼續說:
【那就來做個交易吧。拿俘虜交換神元,如何?】
【交換?你明知俘虜亦是計劃一環。】
【我知道呀,可我又沒說要全部。】姜小滿語氣從容,【你們手上應該還有其他宗門的俘虜吧?我現在只要玄陽宗的人。再不濟,只換銀獅尊者一個人也行。這筆交易,你們不虧吧?】
對方再度陷入沉默。
姜小滿敏銳察覺——未立刻拒絕,那就是有戲。
凌司辰腦子靈活,不能給他太多斟酌時間。
她趁勢繼續:【就這麼定了。除此,我還另有重要之事要與你們商討。事關瀚淵未來,絕非小事,我希望與你們當面細談。】
【地點就在天山對岸、北海沿岸之城——白浦。】
【三日後卯時,白浦寺見。】
——
說完這句話,姜小滿主動掐斷傳音,根本不給那兩人更多反應的餘地。
坐太久了,她先是起身,活動一下發麻的四肢,轉動轉動胳膊。回頭便見司徒燕耐不住性子,迎上來追問,她便也將傳音的內容如實告知。
“你只要了尊伯一人?”司徒燕略有疑惑。
“他們本來的目的就是操控俘虜,要太多了恐怕他們不會願意。交易只是藉口,先把人約出來我才能有主動權。”
司徒燕似懂非懂,點點頭。
姜小滿長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面上神情輕快不少。對她而言,此局也算成功了一半,反正按她對凌司辰的瞭解,他不會不來。
“要跟他們打嗎?”
千煬在旁邊突然開口,似乎還沉浸在方才劍拔弩張的餘韻裡。
但見姜小滿神色輕鬆,他緊繃的肩膀也稍稍放鬆了些。他一向佩服霖光,跟隨她行事從不多言,但適才傳音裡的情勢,多少讓他心裡不舒坦。
姜小滿本來還在伸懶腰,聞言便收回手,轉頭認真看向他:
“你制住颶衍就行,沒問題吧?”
“那必須沒問題,小衍衍甚麼時候贏過我?”千煬揚起下巴。
聽得此言,司徒燕神色卻更復雜了幾分。她望著眼前兩人,胸口鬱結著許多話,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最後那漫天的光炮……那時我躲在樹幹中,結了好幾層靈盾都幾乎被震碎耳膜,眼睛也根本睜不開,整個天地都像被撕裂一般。可凌司辰卻還能從那種力量下活下來……他的實力如今強得可怕,你千萬小心才好。”
這句話出口時,她語氣不知不覺、又帶上了些許對曾經“姜妹妹”的關切之情,卻是少了幾分生硬的距離。
姜小滿與千煬相視一眼,各自心底皆是五味雜陳。
事到如今,要不是聽司徒燕說起最後的場景,她是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凌司辰能打敗雲海——那可是上古“御”之力,天島一直養得很好,若是完全失控,指不定強到何種地步。
可如今凌司辰全身而退,雲海卻是生死未卜,沒有返回太衡山、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千煬的心情則更為複雜。雲海是他五百年前認定的畢生勁敵,此生最大的遺憾與執念,便是能再與之痛快一戰、一決高下。如今卻傳來這樣的訊息,如何讓他甘心?
姜小滿終是嘆一聲,
“放心,我心裡有數,凌司辰再怎麼變,他也是凌司辰。若世間還有一人能阻止他,那個人就是我。”
她語氣平靜,卻每一個字都說得堅定不移。
反倒讓司徒燕沉默下來,感慨一聲:
“抱歉……姜妹妹,我先前還懷疑你的決意……”
姜小滿卻未等她說完,便伸手握住她手臂,溫和一笑,
“這些話,等我把人救回來再說。”
那一道撕裂天地的光波,如此熾烈,如此狂暴,
震撼的不止是太衡山下那片叢林,還有遙遠的天幕,甚至遠在層雲之上的偌大島嶼。
淨天宮外,金玉迴廊之上。
“雲海死了?”
赤甲神女坐在迴廊盡頭的高臺邊緣,一條腿翹起,一手拈著仙箋,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掠過臉龐。
她肩頭不易察覺地抖了兩下,便抬手以拳抵住額頭,陷入沉默之中。
剛剛散朝,仙箋卻遲遲才傳到手中。不知是本來就來遲了,還是這訊息太過驚世駭俗,上頭擔心擾亂人心。
雖說,也不難理解。
三位仙祖早對她前番擅自擊暈兵器一事心存不滿,如今上下忙著搜捕贗品,還得籌備即將到來的法相角逐與出征大事。偌大的戰神宮邸,都在為下一步行動奔波,哪有心思去管一個已經殞命的神將?
人死了就死了,金羊回歸封印石才是關鍵,其他的上頭全然不在乎……
仙宮四處步履匆匆,迴廊上腳步聲尤其響亮。
金翎側頭望去,正看見不遠處行來的男人。
一頭白得如雪的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著一襲寒光閃爍的銀色鎧甲。遠遠一看,那身段竟與雲海有幾分相似,然而他眉宇間的冷傲之色卻明顯更惹人生厭。
她手一拋,把仙箋拋了過去。
礪風步履一頓,抬手便穩穩接住,他也不言語,只展開仙箋來看。
金翎等到他眉頭一蹙,那張慣常冷漠的臉上浮現出細微的波瀾,才淡淡發聲:
“聽說,是你那魔種弟弟乾的。”
她嗤笑一聲,“小子,你弟弟本事可真大啊。短短時日便成長至如此地步,下一個可就是你了,你不怕嗎?”
感覺到礪風手一緊,連那仙箋也在他指間發出“咔咔”的屈折聲響。
他抬起頭來,目光沉冷如刃,但終究未言一語。
金翎卻兀自繼續:
“說到底,這事還怪你。若非你當初不知跑去了何處,雲海何至於替你赴了這一趟兇險?究根結底,礪風,是你把他害死了啊。”
見對方臉色愈發難看,她卻是不由自主仰頭笑了幾聲。
有些乾啞、晦澀。
雲海於她,是個愛自找苦吃、閒不下來的傢伙。誅魔、修煉、征伐,總把大活小事一肩挑了,害得上頭以為他們戰神宮閒得慌,甚麼瑣事都往他們這裡扔。
金翎對此一向不理解,也很惱怒。
但是凌嘯雲於她,卻是昔日好友口中那最敬仰的大英雄、最嚮往的“叔爺爺”,是要畢生效仿的存在。
雖說她如今放浪形骸,張揚跋扈,四處看不順眼,卻終歸併非薄情寡義之輩。怎的也是昔日戰友,生死同袍,多少總有些感慨與傷懷。
到最後,這些複雜的情緒只融為唇邊一聲長長嘆息。
金翎神女從高臺邊緣一躍而下,邁步從礪風身邊走過時,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下牙:
“晚上別睡太死,小心你弟弟來索你命哦。”
金翎神女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凌北風凝視片刻,卻依舊佇立原地。
他許久之後才有動作,手掌一攏,將那仙箋化作光屑收入袖中。
眉眼間沉凝如深潭。
他許久才反應過來,
但也僅僅是反應過來——
那人死了。
那人……
他不欲回想。
那些無謂的記憶,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可指尖仍不由自主一動,開啟藏物陣,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小巧的木劍,青棕色澤,攜著淡淡的陳香之氣。劍身雕刻得細緻而精巧,縱然數百年過去,仍能看出雕琢時的用心。
【“從今日起,我便帶你修煉。你有甚麼,不解之處,或是煩惱,都可以與我講。還有這個……你且拿著,這是我的一份祝願,願它能賜你勇氣與力量,令你一往直前、永不停歇,北風。”】
混賬。
說了不再想起,為何仍要湧現?
死就死了吧,金羊終究與白猿有著天壤之別。
男人眉頭皺緊,終是抬起手臂,隨意一揚,便將手中那小巧的木劍扔了出去。
迴廊之外,正是仙術燃起的火盆。
淡青色的小劍入火即燃,霎時化作點點灰燼,隨風飛散。
火光映著男人冷淡的背影,只留下一道寂寥之音:
“竟然敗給一個廢物。雲海,你的信念,終究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