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四王之會(1)
姜小滿和千煬匆匆趕至太衡山時, 好像有些晚了。
山中已經沒有了打鬥的動靜,甚至感覺不到半絲活物的氣息。
入目之處,盡是一片狼藉。
原本高聳入雲的陡峭山峰被削去一半似的, 殘破路上遍地橫屍,血氣與烈氣交織,腥臭撲鼻。
天色低沉, 渾濁的天幕映照出蛹物過境後令人壓抑的血紅色澤,四周沉寂得令人窒息,唯餘幾聲蒼蠅飛舞的嗡響。
蛹物的屍體大多已經蒸發殆盡,只剩下嵌入焦黑土地之中的丹魄, 散發著濃郁的烈氣。
魔丹遍地,竟無一人回收, 說明玄陽宗的修士已然……
姜小滿心一顫,俯身將近處的丹魄拾起, 細心收好。
她環顧四周,發現還有許多散落各處。
“羽霜, 幫忙回收一下。”
跟在後頭的青衣女子頷首:“是。”
姜小滿踏著焦土,又向著太衡山的峰頂攀去,千煬跟在她後頭。
才剛走上峰頭, 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姜小滿抬眼掃視, 此處橫七豎八的屍體更多——白衣服的是仙族,灰袍袖的是修士,交錯倒伏, 血在他們身下都凝成了黑色。
真是慘烈……
“已經打完了?”
千煬的語氣卻好似有些沮喪, 倏忽又轉頭四顧, “等等, 雲海呢?怎麼他的氣息也在這兒消失了?”
壯漢一邊說, 一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卻忽然腳下一頓,傳來一聲骨骼碎裂的“咔”聲。
竟是踩到了一顆頭顱。
他低頭看了一眼:“誰的頭絆本王的腳?”
姜小滿循聲看過來,霎時瞳孔一縮,
“是鐵豹尊者!”
她疾步奔去,拍千煬的腳讓他起開,把那顆頭救了出來。
看著那張扭曲卻熟悉的五官,姜小滿腦中恍惚浮現出當初在太衡山上的一幕幕:
那個不拘小節卻熱心腸的禿頭尊者,擂臺交鋒,舉薦她為仙侍,大大咧咧地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鐵豹尊者雖然嚴厲,交戰時出手毫不留情,卻無疑是個心直口快、言笑爽朗的好人。
——如今竟然這般身首異處。
周遭混亂的氣息愈發刺痛她的心,她抱起那顆頭,小心拼回旁邊的屍身,頸項處用冰絲細緻地粘合妥當,再伸手,替鐵豹尊者闔上了怒目圓睜的雙眼。
千煬在旁邊看著,卻是擰起眉頭,
“殺這麼多人,小衍衍到底想做甚麼啊?”
姜小滿回頭看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眸,久久無言。
良久,她才撥出一口發顫的氣:
“不是颶衍。”
她站起身來,掃視周遭,眼神幽冷,
“是凌司辰和刺鴞。”
此地雖也混雜著颶衍的烈氣,但那氣息截然不同。凌司辰、刺鴞的氣息滿溢殺戮與戾氣,而颶衍卻顯得更為平穩。
再者,以斬首手段屠殺,這也絕非颶衍的行事風格。
“小辰辰?”千煬眨著眼。
他這話倒把緊張的氣氛攪散了一些。
“……你換個稱呼。”
姜小滿扶額,抹了抹疲憊的眼角,內心依然凝重。
千煬還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嘀咕:“歸塵是老塵,那現在這個就是小塵,可霖光不讓我用小,那就——新塵!”
姜小滿長嘆一聲,肩膀一垮,像只洩氣的皮球。
她搖了搖頭,也沒再多說,開始循著氣息繼續搜尋。
千煬看她反應緊張道:“也,也不行嗎?”
“不是,都行,你快來看這個。”
姜小滿走到一處頓住腳步,目光落在一片混亂的泥地上。
她蹲下身,手掌輕觸地面,摸索著地上凌亂的痕跡。
這軌跡,明顯有人被拖拽而過,還有一道深深的大刀痕跡劈砍在旁邊的岩石上,碎石橫飛,靈氣滂沱不散。
“銀獅尊者?”
姜小滿喃喃,“這裡發生過激烈的搏鬥,還有怒風籠的殘餘氣息,是颶衍在這裡與人交手過。”
霖光的心魄對氣息極其敏銳,一絲一毫皆清晰可辨。
“最後他贏了。接著在這裡——”
姜小滿繼續摸索,停在一塊切碎的石塊旁,泥土有些鬆軟,
“那人想在此自盡,但被颶衍用風籠及時阻隔了。絕望、悲慼、仰天長嘯。”
“但颶衍隨手便將人擊暈,再拖拽離開……”
姜小滿手勢順著颶衍的動作一路比劃下去,忽地一頓。
不對,這裡……
“還有更早一些的痕跡——”她指著崖邊,眉頭微蹙,“有人被推下去了。另一人足尖一點,輕盈如羽,緊隨其後追擊而去。”
她閉上眼,仔細感知,片刻又倏然睜開,
“風象烈氣,沒有脈力。是白苓。”
千煬全程跟著茫然點頭,只剩下滿臉欽佩了。
心道:不愧是霖光。
姜小滿走到懸崖邊,探頭往下望去。
崖下幽暗深邃,不見底際。再舉目一望,遠處的山林也不知道經歷了甚麼,原本蒼翠如海的林木,好大一片盡成了焦土,滿地皆是焦黑的斷木殘枝,竟似被“炎龍破空”席捲過一般。
不對啊?千煬跟著自己的呀。也不像是颶衍的招數。
難道是“御”之力乾的?
但為甚麼卻一點殘餘氣息也沒有?
……怪哉。
姜小滿的目光重新落向崖下。雖不知是誰被先推落下去,但既然颶衍派白苓緊隨追趕,那此人必定於他計劃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而此刻白苓的氣息斷於此處,竟絲毫沒有回返的痕跡……
她眼珠一動:或許,那人還有一線生機。
姜小滿轉頭便道:“千煬,你且留在山上找找有沒有幸存者,我下去看看。”
“嗯?喂,霖光——”
千煬話還沒說完,便見紅衣少女縱身一躍,徑直跳下去了。
姜小滿穩穩落於崖底。
眼前赫然是個巨大的坑洞,原本流淌於此的小河竟被徒然砸得乾枯,水斷在龜裂成片的坑底。
好濃的風象烈氣。
姜小滿蹙眉,循著烈氣最濃的地方快步向前。
坑底遍佈深淺不一的溝壑,泥土四散翻飛,處處裂石橫陳,分明經歷過一場極其慘烈的生死相搏。
她蹲下察看,指尖在地面觸過,觸目皆是噴濺的粘稠血跡,像是被重擊後一路潑灑至數丈之外的碎石堆,四散崩落。
——說明其中一人擅近身肉搏,且招式純熟狠辣。
白苓的招數皆是遠端,那定不是她了。
再看這方圓數丈之內,仍有烈氣久久不散。待過了碎石堆後,卻僅餘一道斷續的血痕,向密林深處延伸。
——看來其中一人敗了,倒地不起,而另一人則拖著重傷之體,躲進了叢林中。
但那前方密林,竟也歪斜倒塌,似被刀鋒斬得橫七豎八,這卻又是怎麼回事?
姜小滿加快腳步,行至碎石堆前,神情卻陡然一凝。
這裡除了糾纏不清的靈氣與烈氣之外,竟然還摻雜著一絲唐突的風脈烈氣……
是颶衍。
那氣息突兀,似從高空直墜而下,隨之迸發出深沉的悲痛與怒意,甚至使出風刃將附近林木盡數摧折,斬成一片狼藉。
——所以,倒在這裡的是白苓。
她竟然打輸了。
且傷勢嚴重需要救治,於是颶衍無暇再去追擊逃脫之人,便先帶走了白苓。
而另一人……
姜小滿望向叢林。她面色凝重,也不再多作停留,急急循著血跡追入林中。
——
密林枝幹橫錯雜亂,樹影昏暗,連氣息都被刻意掩蓋了。
但這難不倒她。
少女一路循著那縷微弱殘喘的靈氣,穿梭在枝葉交錯之間,直到眼前豁然一開,來到了一片古怪的區域。
此處靈氣變得厚重凝稠,眼前一棵粗壯的老榕樹盤根錯節,茂密枝葉遮蔽天光,而樹幹上赫然用血塗畫著一道古怪符號。
姜小滿上前靠近細看,才發現這些血跡竟刻意凝聚著異常濃厚的靈氣。
意識到是陷阱的時候已經晚了,旁側倏地閃出一道黑影,迅猛如虎豹般撲擊而來,強橫的力道竟直接將她撲倒在地。
那人以身體的重力牢牢壓制姜小滿的四肢,手肘更是死死抵在她的咽喉之間,
“混蛋——”牙齒咬出低啞的憤恨,卻是女聲。
直到四目相對、彼此看清之時,姜小滿看到那滿是猩紅殺意的怒目竟陡然一怔,轉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姜、姜妹妹!?怎會是你?”
待司徒燕的手肘終於鬆了,姜小滿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才擠出微笑:“燕姐姐。”
她倒並無太多驚訝,能在此地設伏,甚至反殺白苓的人,她心中早已有了大概人選:不是銀獅尊者,便只可能是司徒燕。
被撲倒是有點始料未及,司徒燕力量可真大,也難怪能打傷白苓。
司徒燕將她拉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抱歉,這裡魔氣太重,擾亂了我的感知。我還以為你是來追殺我的魔物——話說回來,你怎麼在這兒?”
“我……”姜小滿飛快地編了個說辭,“太衡山遭受魔難嚴重,我途徑此處,便想四處看看還有沒有幸存的人。”
倒也不算謊話,她一路追進來,這確實是本意。
“是嗎?”司徒燕神色有些複雜,“我還當你是為了凌司辰才來的呢。”
“……”
姜小滿一時緘口,這倒也沒說錯。
不過當初得知凌司辰和颶衍進攻玄陽宗,她哪邊都不希望有事,眼下見到司徒燕還活著,總算稍稍安下心來。
雖然凌司辰還始終不見蹤影,但一路走來並未感知到土脈異常,他應該是無礙的,姜小滿便也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
孰料她這番短暫沉默,卻引得司徒燕目光燃起憤恨,
“凌司辰已經完全墮落成害人的魔物了,姜妹妹你可知道?”
她目光焦灼,雙手按住姜小滿纖細的肩膀,“不管你曾對他如何情深意重,他如今都不值得你再浪費半絲感情……師尊,我師尊就是被他……!”
還沒說完,司徒燕忽地劇烈咳嗽起來,鬆開姜小滿捂住嘴,指尖滲出點點血沫。
姜小滿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扶住她。
這一碰才發現司徒燕的傷勢竟是如此嚴重:
原以為只是外面滿身的乾涸血痂,凝成黑褐色的斑斑傷痕,以及破敗不堪的衣衫,殊不知她體內更為慘烈。傷口深處風象烈氣如利刃般攪動,本就破碎的靈盾全然崩裂,烈氣蠶食著她的經脈和五臟六腑。
司徒燕能撐到現在,恐怕全憑她那一身鋼筋鐵骨,換作旁人怕是早撐不住了。
不過看樣子也不樂觀。
姜小滿將高大女子扶至榕樹前靠坐下來,凝神運氣,穩穩渡入她體內,開始為她療傷。
——
如今姜小滿的靈氣融合了神司之力,莫說尋常烈氣,即便是最原始霸道的根源脈力,也可被她那渾厚的氣息盡數吸納、吞吐消融。
稍微注入一點點,便將司徒燕體內糾纏肆虐的烈氣化去大半,繼而慢慢撫平她的外傷與內損。雖說持續的時間不算太長,卻也讓司徒燕難得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稍稍恢復幾分氣力後,司徒燕便低聲將玄陽宗所遭受的一切,從遭遇南魔君突襲,到後來戰神降臨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講述給姜小滿聽。
“擊敗了追擊的大魔後,我便一路藏進這片密林裡。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望見山頭不斷炸開的金光、聽到震耳欲聾的轟鳴……那等強悍的力量,我根本不敢冒頭去檢視究竟。直到許久之後,天地才重新沉寂下來,也不知最終到底是誰贏了……”
姜小滿聽得很認真,也將自己方才在太衡山上所見一一相告。
司徒燕神色愈發凝重:
“也是……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尊伯他們究竟怎樣了,既然你一路也未曾看見他們,我便只能暫時當作他們是被南魔君帶走了。之前,我也確實聽見那魔頭交代過要抓活的,無論如何,只要還活著,便總有救回他們的希望。”
正說著,司徒燕忽然皺起眉頭,抬手按了按耳後,抽了口涼氣:
“嘶……”
“怎麼了?”姜小滿忙問。
“你這一番療術啊,我內傷倒是緩解不少,可耳朵裡還是時不時地抽痛。”
姜小滿湊近認真檢視片刻,才稍稍鬆了口氣:“沒甚麼大礙,應該是白苓哨音術的餘震效應,一會兒便會緩過來了。”
原本不過一句輕描淡寫的安慰話,豈料司徒燕卻肩頭忽地一僵,回過頭來,
她眼睛瞪大的時候,眼角那道刀疤格外顯眼。
“姜妹妹,你認得魔物的術法?”
姜小滿手上的術光停住,一愣,才反應過來,支吾著道:
“啊……是之前,我從百魔卷宗裡看到過……”
“這樣。”
司徒燕才把頭轉過去,面孔半隱在陰影中,淺嘆了一聲。
姜小滿剛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的身影倏然拔起,快如閃電。
力道出奇,一把就狠抓住她手腕翻扯過來,順勢半轉身,肘鋒橫扣在她鎖骨與頸側之間,膝蓋同時往上一頂,將她按在身後的榕樹之上。
這一次,司徒燕的神情已不似先前的和煦。
眼神冷下去,面容在陰影中透著幾分兇戾。
“可我,並沒有告訴過你,追擊我的大魔是哪一隻啊?”
“你怎麼就知道,那是白苓?”
攥著姜小滿手腕的指節越發收緊,迸發出靈氣灼燒的熱意,滾燙而刺痛。
司徒燕眼角的刀疤也繃起,肌肉抽動,壓抑著憤怒與警惕,一字一頓:
“還是說——你,也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