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新生(4)
裘萬里和姜小滿從午後一直找到夜深人靜。
實在熬不住了, 歪頭小憩片刻又繼續找,這會兒也不知甚麼時辰了。
室內燈火昏黃,兩人各自癱坐在一角, 疲憊不堪,書卷散亂攤了一地。
姜小滿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書甩在地上:
“這本也沒有, 只是一筆帶過!”
滿地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清晰記錄了神龍法相分裂的細節。各種說法層出不窮,有說仙人勸說分裂的,有說神龍自行生裂的, 甚至還有說神龍誤食東西拉出來的荒誕說法。
唯獨最關鍵的“如何分化之法”,卻毫無蹤跡可循。
此刻她只覺滿腦子都是字, 卻一點也看不進去了,心生厭倦。
裘萬里也是筋疲力盡, 乾脆躺倒在書堆裡,不停揉著酸澀的眼睛,
“看來,這種詳細到具體方法的記載,這些書裡是找不到的。”
他嘆息一聲, 盯住密室昏暗的天花板。
可忽然, 他目光一閃,猛地坐直身子,“等等!”
姜小滿被他嚇了一跳:“怎麼?”
裘萬里越想越清晰, 語速加快:
“我們何不再去一次赤帝古城?回到你之前看到壁畫的地方, 或許能有新的發現。畢竟那裡才是真正的上古遺蹟!”
姜小滿也從疲倦中醒神, 但隨即又陷入遲疑:“是沒錯, 可那幅壁畫我已經仔仔細細看過了, 也沒看到分離法相的陣圖啊……”
“而且,‘那個聲音’後來再也不理我了。”
她眉心蹙起,嘟噥著。
裘萬里捕捉到甚麼,徹底坐直了:“那個聲音?”
姜小滿見他問得認真,也不再隱瞞:
“當時同行的大漠朋友告訴我,那應該是神龍的殘存意識。只是很奇怪,只有我能聽到它,也只有我能與它對話。可我問它是不是神龍時,它又不肯回應,只自顧自地說了些模稜兩可的話就徹底消失了。”
裘萬里摸了摸鬍子,沉思了半晌。
“會不會……方法不對?”
“方法?”
“你說它能回應你的問題,那必定是一種設定好的‘機能術法’。既然是術法,就一定有特定的觸發條件。你能聽見,別人卻不能,定然與你的特殊性有關,比如——”他手遙遙一點,“你的心魄。”
“我的心魄?姨父是說,霖光的心魄?”
“嗯。”裘萬里點頭,“如果真是如此,我又在想,會不會跟不同魔君的力量也有關係?比如,你能觸發的資訊是這一些,但換一種四象魔君的力量,也許就能觸發另外的資訊?”
姜小滿聽明白了,眨眨眼,“姨父的意思是,要找其他淵主再試一試?”
裘萬里頓了一頓,似乎自己也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但隨即堅定下來:“……可以嗎?”
他覺得自己約莫也是瘋了,竟提出去找魔君幫忙,這要擱在以前,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不過一想到眼前這個乖巧小侄女居然也是個魔君,便覺得似乎也不那麼荒唐了。
姜小滿卻略一沉吟,“可以是可以,但……”
她露出為難之色,“不瞞姨父,其他魔君真的不像我,他們很危險的。”
裘萬里卻不肯放棄,語氣真切:“可是,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啊,小滿!為了救你小姨,我甚麼都不怕!你也不用擔心我!”
“嗯……”姜小滿仍在凝思。
“小滿!”裘萬里再次努力。
姜小滿終於嘆息一聲,算是妥協了:“那好吧。”
“你能找到他們嗎?”
“嗯……颶衍行蹤詭秘,怕是很難找到。千煬的話,現在應該還在赤焰宮與仙兵對峙,恐怕也不方便。不過,我可以試試讓羽霜聯絡一下。”
說著,她抬手貼在耳邊,試圖與羽霜傳音聯絡。
裘萬里便在一旁默默等著。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裘萬里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時計:“啥時辰了,有客人?”
那風鈴是他特意設在大門上的法術鈴鐺,因雅舍寬大,有人踏近大門時才會響起提醒。
裘萬里心生疑惑,拍拍衣袍上的灰塵,快步走出密室去開門。
——
剛一出屋門,他才發現天色竟已破曉。
卯時清晨,薄薄的晨曦柔柔地鋪灑在庭院之間,空氣中還夾著些許未散的露水,透著微涼的潮意。
裘萬里拉開大門一瞬就驚得呆住。
眼前赫然站著一道高大身影,幾乎擋住了半個天空。黑鐵鎧甲和鎖鏈環繞在肩臂之間,肩上火紅的長髮映著晨曦,鮮豔奪目。
那張臉高高臉睥睨下來,眉眼一股高傲的凶氣,活像要吃小孩的熊怪。
陰影壓得裘萬里快喘不過氣,他猛地一激靈,驚叫出聲:
“啊啊啊啊——你誰啊?!”
反應全憑本能,他一手疾速關門,一手兩指一併,在空中疾點幾下,喚醒了雅舍的防禦法陣。
青光一閃,卻只聽“轟”的一聲悶響,那壯漢抬腳一踏,整個法陣連帶著門扉一同碎裂開來。煙塵四起,裘萬里被這衝擊嚇得臉色煞白,身體一個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好在身後一雙手及時扶住了他。
穩住他的同時,一襲紅裙輕盈掠向前,朝著那高大壯漢驚喜地喊道:
“千煬!?”
“竟然真的是你!”姜小滿一臉難以置信。
千煬咧開嘴,露出誇張而張揚的笑容:“霖光!本王來找你啦,嘿嘿嘿,開不開心呀?”
“千,千煬……”
裘萬里眼睛瞪老大,臉上直冒汗。
雖然他剛剛還說起過要找這位魔君大人,但真的看到了本人,卻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葉公好龍”?
此時,卻見那高頭大漢身後探出個扎辮子的俊秀少年,根本不睬裘萬里,只衝姜小滿恭敬行禮:“參見東尊主。”
“幽熒,你也來了。”
姜小滿擺了擺手,示意幽熒不必多禮,自己卻好半晌才回神。
原來,就在裘萬里剛走出密室那會兒,她剛巧與羽霜傳音成功,羽霜就告知她千煬已經往這邊來了。
只是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到門口了。
這時,羽霜也從千煬身後走出,行禮覆命。
姜小滿朝她點頭,轉頭又問千煬:
“你不是應該還在南邊與戰神仙軍對峙嗎?”
千煬撓撓下巴,道:“怎麼說呢,前陣子小衍衍來找過我,告訴了我白猿的事。”
“這次天島打算來真的了吧?他們在赤焰宮對面佈下的陣法、搬出來的法器,可一點不像臭雲海答應本王的‘公平對決’。哼,既然他們不講規矩,本王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斃!”
“於是本王就試著用烈火羽聯絡了小青鳥,她又說你在這裡,本王便立馬過來了!”
羽霜在旁邊點頭,算是作證。
姜小滿一邊消化,一邊感嘆:沒了災鳳,千煬的腦子反倒忽然好使了?
不過,這對於正要找他的自己來說,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這麼說,你是來找我結盟的?”
千煬點頭:“不錯。”
“來得正巧啊,我也有事找你呢。”姜小滿微微一笑。
“嗯?”
姜小滿正準備說,這時,裘萬里似乎終於理順了情緒,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嚇亂的儀容,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禮,嘴巴還打著顫:
“閣、閣下竟然就是西魔君千煬,久仰,久仰啊……”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心裡卻在暗自感嘆:都是魔君,自家侄女就親和太多,怎麼史書上偏偏記載東的那個更嚇人?
史書誤人啊。
千煬看著他,一甩頭髮,笑得神氣:“叫大王!”
裘萬里忙不跌彎腰作揖,用盡畢生所學的讚美之詞:“大王!不愧是傳說中的大王,果然雄姿英發,威風八面啊!”
千煬聽得一面聽得洋洋自得,一面又挑眉毛,“你這螻蟻倒會說話,你誰啊?”
他偏頭問姜小滿,“霖光,這誰?”
姜小滿道:“我的小姨丈。”
“小姨丈?好怪的名字。你好啊,小姨丈!”
“不是你的小姨丈!”姜小滿一腳踹過去,“別亂叫!”
她連連搖頭,心底卻忍不住一笑,這大愣子果然還是老樣子。
又轉頭望了望遠處山頭,霞光出來,仍是紅彤彤一片,忽然想到甚麼,
“不是,你這過來了……那南邊還在對峙的是誰!?”
“嘩啦”一聲,
銀髮戰神猛然掀開遮蓋的黑布。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只有一排排扎著潦草的稻草人。
——原本以為是浩浩蕩蕩的魔物軍隊。
畢竟五百年前,千煬用西淵寶器“降雷旗”喚來成千上萬閃電魔獸,輕易撕碎前線防禦。這次仙兵們自然不敢輕敵,遠遠駐紮觀望。
幾日過去,遠處的魔軍依舊紋絲不動。
這兩日天降暴雨,居然澆熄了對面原本燃燒的火光,雲海戰神心生懷疑,才領兵踏入赤焰宮前,結果發現宮殿早已人去樓空。
而那些閃著幽幽白光的黑影,竟只是塗了反光漆的黑布。
掀開布一看,還是一堆堆草包。
最前方,甚至還有一個巨大的、披著紅布的草人,從遠處望去儼然就是扛刀而立的西魔君本人。
掀開布來一瞧,那草人居然還頂著用紅蘋果紮成的爆炸頭,扯著鬼臉做著怪相。
雲海攥著黑布的手都在發抖。銀髮間雨水順流而下,被靈盾彈開後,正好砸在他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肩頭。
他猛地仰天一聲暴怒,聲音如雷,響徹雲霄:
“千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