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新生(2)
滋滋——
刺目的冷光從姜小滿手中綻放, 所有人都盯得一眨不眨。
懸在掌心的神元與凝冰接觸一瞬,那湛藍冰晶彷彿自帶吸力一般,將純白的勾玉一點點吸納融合。
轉眼間, 白色與藍色交融變幻,最終,竟凝成一枚巨大的勾玉冰晶。
人群中響起連綿不絕的驚歎, 一眾圍觀弟子紛紛睜大了眼:
“還……還真成了?”
姜小滿卻將勾玉託高了一些,反覆觀察。
最開始她當颶衍胡說八道,只是姑且一試,沒想到竟真的成功了。
不過, 這新形態的凝冰除了色彩神異之外,好像還有一絲別的變化:
此前只回應水脈之力的凝冰, 似乎能回應她普通靈氣的召喚了。
姜小滿嘗試著調動了些許靈氣。勾玉輕顫了一下,地面忽地“嗤嗤”裂開一道縫隙。
眾人匆忙避讓, 又忍不住探頭看去。
只見裂縫中,很快便鑽出了一隻泥鰍狀的怪物, 圓頭長鬚,溼滑的身軀在地上扭動著,張嘴低低地叫喚, 竟似在等待姜小滿的命令。
圍觀的姜家眾修從未見過如此“溫順”的魔物, 一個個張大了嘴。
以往的魔物,哪怕抓回來的小黃級魔,哪個不是張牙舞爪撲上來就要吃人的?
姜小滿則若有所思。
既然普通靈氣也能響應, 那是不是也能像神元一樣, 將力量牽引、傳導給其他人?
她轉頭看向一旁:“大師兄, 你來試試?”
莫廉先是一怔, 很快領悟了她的意思。
眾人紛紛讓道, 姜小滿過去,小心地將勾玉凝冰的力量引入莫廉手中的玉簫之中。玉簫接觸凝冰的一瞬,泛起一道淡藍的光輝。
姜小滿道:“大師兄,你試著給它下達命令。”
莫廉也沒遲疑,嘗試著將所想渡入靈力,道了聲“轉個圈?”,隨即便舉簫吹奏。
簫聲才一響起,泥鰍怪果然聽令,在地上啪嗒啪嗒轉了個圈。
眾人又一片驚呼。
姜小滿:“試試更復雜些的!”
莫廉:“比如?”
姜小滿想了想,朝遠處一棵樹一指:“試試水屬蛹物的絕技——彈射水光彈。”
莫廉立刻照辦。
簫音再起,泥鰍怪隨著音律張嘴一吐,一道水光彈瞬間激射而出。
眾人目光齊刷刷跟著看過去,只聽“咔嚓”一聲,樹竟被攔腰截斷。
再次一片譁然。
餘蘿:“哎呀媽呀!這個不錯。”
其他人也附和:
“我們竟然能操縱魔物了!?”
“好強的招數啊!”
“換作靈獸,也得吹奏完好長一曲才能有這般威力吧!”
莫廉也看著那斷樹,不禁咂舌。又抬眼瞧了瞧那泥鰍怪:“這麼聽話?我是不是得給你起個名啊?”
姜小滿叉腰:“它有名字的!”
說著,她勾了勾手指,那泥鰍怪乖乖爬了過來,舔她的手指,發出“嗚嗚”的聲音。
莫廉倒很認真,笑眯眯:“那就願聞東魔君賜教?”
姜小滿摸著泥鰍怪,才忽然想起,瀚淵人化蛹便喪失了說話能力。低等的黃級魔千人一面,根本認不出是誰。
該死的寂靜。
“……叫鰍兒。”
“你剛編的吧?”莫廉毫不留情地戳穿。
姜小滿嘟了嘟嘴,不再搭理他。接著又著手,將凝冰之力逐一引入餘蘿師姐的金笙、梨兒師姐的玉笛、小白師兄的木笙,以及王錚師兄的虎皮箏中,讓他們也挨個試了試。
輪到姜榕時,她擺手婉拒:“我就算了,我家饕餮會吃醋的。”
雪茗師姐也婉拒了。
不過也足夠了。算是徹底驗證了颶衍說的,融合了神元的凝冰果然力量更強了。
颶衍究竟怎麼想到的先不論,瀚淵神器本隨四脈而生,為何竟能與仙家修煉的靈力相通?
不僅能融合,更像是被補全了一般……
真怪。
不過,無論如何,這也算替她解了一樁心頭煩事。
姜小滿將泥鰍怪送回地底,轉頭看向眾人,
“蓬萊的仙咒或許能控制靈寵,卻奈何不了蛹物。若蓬萊不犯我姜家,那自是最好,可對方若逼人太甚,真到了那一步——”她語氣漸沉,“地底之下還有萬千蛹物,到時候就交給諸位師兄師姐了。”
安排妥當後,姜榕走上前來,認真叮囑:
“滿兒,你此去雲州,務必當心。”
姜小滿點頭:“爹爹若有好轉,一定要告訴我。”
“你就放心吧,啊。”
姜榕拍拍她的肩,神色溫柔,“現在可是魔君大人了,我也不好再多說甚麼,你自己多保重。”
姜小滿剛要說些甚麼,抬頭卻正對上眾人投來的目光。
眼前是那一張張無比熟悉的面孔,這些人陪伴她走過了漫長的十餘載。從稚嫩無知,到如今獨當一面,每一幕畫面清晰如昨。
即使仙魔之別橫亙眼前,他們臉上的神色,依舊是掩不住的不捨、擔憂,以及……信任。
是的,信任。
因為信任,他們願意撤去千萬年來的防魔結界,願意跨越鴻溝與魔族並肩而戰。
或許,這正是她心中那個願望的起點。
為了守護這些真摯的目光,她也會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絕不停滯。
“嗯,告辭。”
姜小滿終是點頭,輕應一聲。又與莫廉、洛雪茗等人一一道別,便轉身踏向結界。
將要踏出的一瞬,她深呼吸了一氣。
準備了許久,就等這一刻。
她知道,蓬萊早在姜家周圍佈下了嚴密的探測術陣,深入地脈。近來她引水之際,暗中悄悄將其全部封凍,這一次便要試上一試。
一步踏出,術陣未起反應,很好。
隨即,她唇齒輕啟,吟詠咒訣,伴隨她的聲音,天際倏忽暗沉下來,不久便飄起了片片白雪。
雪花紛紛揚揚而落。
樹林外圍,一圈負責監視的仙兵逐漸現出身影,一個個昂首凝望天上降下的怪異雪花,神情驚疑不定。
塗州很少下雪,這雪降得蹊蹺,偏又感受不到絲毫魔氣,讓仙兵們一時有些茫然。
到底是自然氣象,還是——
就在這些仙兵抬頭困惑之際,姜小滿閉上眼,施術催動。
一瞬,地上寒氣躥升而起,爬滿整片樹林,將所有仙兵盡數凍結。那寒氣透入血水、意識,那一刻,時間對他們完全靜止。
而也就在這一刻,姜小滿喚來羽霜,翻身躍上鳥背,騰飛而起,揚長而去。
又在飛遠後打了個響指。
凍數全解,樹林中的仙兵又重新恢復了動作。
對他們而言,方才只覺一陣冰冷刺骨,眨眼一瞬之間。
“剛才下雪了,你發現沒?”
“是啊,不過好像已經停了。要稟報明瞳仙君嗎?”
“不用吧,術陣似乎沒有異常。繼續盯著姜家吧。”
“……好。”
從塗州飛往雲州,四鸞只需半日。
姜小滿抵達雲州時,街上人影稀疏,安靜得有些蕭條。
前幾日剛結束的廟會,綵帶、籤紙之類的東西卻沒人清掃,散亂一地,隨風飄蕩。
不過這也沒辦法。
據說廟會結束的第二天,天界便正式下達了“驅魔令”,命雲海戰神率領上千仙兵下界,在西南荒嶺築起一道鐵甲防陣,與西魔君的赤焰宮遙遙對峙。
局勢緊繃,鬧得是人心惶惶。
人人都在說,怕是又要開仙魔大戰了。
這雲州距離那防陣前沿約莫五百里,遠遠隔著幾重山頭,都能望見紅彤彤的神光流動,卻不知是晚霞,還是已經交鋒起來了。
現在沒了災鳳,姜小滿不敢確定千煬會不會一時衝動。
但眼下又沒有蛹物的異動,所以也不好說。
姜小滿收回視線,沿著空蕩蕩的南市往裡走去。
凌司辰,是肯定不在這裡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心裡湧上一陣酸澀。
終究還是來晚了。
……
一路走到中央,她忽然感受到一絲異常的氣息,隨即加快步子往西門方向而去。
那是一股極強的、殘留的磐元之力。
有些混亂不堪,卻偏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意。
如此強烈,如此深重,仿若刻骨銘心的痛苦,都不像她認識的凌司辰了。
姜小滿蹲下身子,指尖觸地,仔細探查著殘留的痕跡。
凌司辰明顯在這裡動過手,滿地都是打鬥的痕跡,好幾具屍體倒地的姿態輕盈詭異,不似凡人……
莫非是天兵?
但屍體似乎很快就被匆匆清理乾淨了。
可凌司辰……人又去了哪裡呢?
她站起身來。
滿心憂慮間,羽霜振翅飛來,落在她的身側。
“君上。”
“見到吟濤了?”姜小滿問。
羽霜點頭:“嗯。”
此前羽霜在岳陽城沒找到吟濤,後來卻突然收到吟濤的羽信,說有急事相見。她便去找了她一趟,又將見面的情況告訴了姜小滿。
“甚麼?”姜小滿一驚,“她之前和凌司辰在一起?現在卻分開了?”
“嗯。菩提身體撐不住了,那傢伙嫌他拖後腿,將人撇在南邊的小鎮上便走了。吟濤放心不下菩提,便留在那裡照顧他。她說,若君上需要,可以立刻趕來——”
姜小滿擺擺手:“沒事,讓她好好照顧菩提,我這邊暫時不需要她。”
她旋即又挑了挑眉,看向羽霜,“不過,你確定沒有添油加醋嗎?”
羽霜遲疑片刻,視線撇到一邊,面不改色:“‘嫌他拖後腿’是屬下自行發揮的。”
姜小滿聽了忍不住一笑,倒還挺誠實。
羽霜又說:“凌司辰確實獨自離去,不知去向,最後一次能追蹤到他的行跡,是在更南邊雨林附近的驛站。若君上想去,屬下這便帶您過去。”
姜小滿卻搖頭,“不用了,他沒事我就放心了。我來雲州,也不只是來找他的。”
“君上的意思是?”
“我也有事要做,我們去一趟雲嶺雅舍。”
嘎吱一聲。
木門小心翼翼開啟,裘萬里探出頭來。他仍隨隨便便地披著件黑褂子,足不出戶的小姨丈,看起來又蒼老了些。
“小滿!?”
“姨父,唐突登門打擾,方便嗎?”
“我當然方便。可是你——”裘萬里左右瞧了一眼,壓低聲音,“你瘋啦,現在外面到處都在搜捕魔物呢!快,先進來再說。”
姜小滿先回頭朝羽霜點了點頭。羽霜心領神會,隨即變回青鸞形態,騰空飛去,尋個隱蔽的地方戒備守衛。
裘萬里目睹四鸞之一的青鸞現形,眼睛睜得滾圓,但最終甚麼也沒說。
姜小滿禮貌微笑,隨他進了雅舍。
裘萬里帶她先往主捨去,姜小滿跟在後頭,
“嶽山的事,姨父也知道了?”
“這能不知道嘛,鬧這麼大。”裘萬里嘆息著,“而且啊,就前兩天,玉清門的人還領著明瞳仙君,把西門那一帶圍了個嚴嚴實實。我當時心裡一驚,連忙一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是魔族把執行任務的天兵給殺光了。”
“唉,現在就是暗中殺來殺去,就差全面爆發。這也不知道是哪裡的魔族……”
姜小滿靜靜聽著,卻是沉默不言。
半晌才冷靜地說:“是凌司辰。”
“啊!?”裘萬里立時頓住,回過頭來,“他……那他現在,到底算敵算友啊?”
姜小滿沉吟片刻,
“他只殺仙兵的話,暫時應該算友吧。”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他現在情緒可能不太穩定,我會找到他,跟他好好聊一聊的。”
裘萬里默默點頭,嘆了口氣。
姜小滿忽而又道:“先不說這個。姨父,我這次來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您。”
“甚麼事?”
“我已經確認了傷害小姨的兇手——就是雲海戰神。”
此話一出,裘萬里眼睛再度瞪大,連小鬍鬚都跟著顫了顫。
他神情頓時百感交集,目光閃爍不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姜小滿並不只是為此而來。
“還有一件事,我或許知道怎麼治好小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