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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北淵君歸塵(5)

2026-05-19 作者:

第369章 北淵君歸塵(5)

那一刻, 凌司辰體內烈氣狂然迸發。

他再顧不得其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便是護住姜小滿。

她在痛苦。

她在呻吟。

誰傷害她,誰就得死——他會拼盡一切保護她, 拼盡一切。

烈氣摧枯拉朽地衝破桎梏,那一剎萬物驚顫,仿如整座宮殿都隨他的動作而搖晃。

歸塵也被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腳下一晃。

還沒站穩, 一柄烈氣凝成的金黃土刃已直刺而來,不偏不倚,貫穿了他的胸膛。

玄岩心障尚未閉合,土刃穿過狹窄的縫隙, 刺穿了那尚未完全化丹的柔軟心魄。

鮮血自唇角溢位。

歸塵本能地抬手,死死抓住胸口的金黃之刃。

烈氣凝成的劍身, 輕盈卻堅韌異常。

此時,持刃之人終於回過神來。凌司辰原本決絕的目光陡然一顫, 握劍的手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幾乎要鬆開。

歸塵卻迅速伸手, 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別放。”

“自己做出的決定,就千萬不要退縮。”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凌司辰, 嘴角揚起一抹帶血的笑意。

隨著歸塵力量的逐漸潰散, 束縛姜小滿的花枝也疏散成齏粉,她甚至無需用力,便輕盈落地。

但眼前的景象, 卻讓她微微一怔。

凌司辰的土刃刺穿了歸塵的胸膛, 但他的神色比起刺進去時的決絕, 卻多了幾分茫然與慌亂。

姜小滿抬起手, 最終卻停在半空, 沒有再向前一步。

好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她和那二人之間。

好似這一刻,她不該插手。

即便這一場的結局,已無任何懸念。

心臟破裂的瞬間,即便玄岩心障迅速補救,也無濟於事。

歸塵終於“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徹底軟倒。

凌司辰順勢接住了他,掌心的土刃也在這一刻消散。白衣劍修跪坐下來,將垂死的生父託在懷中。

“我的辰兒……終於覺醒土脈了……”

歸塵低低開口,竟還有餘力揚起唇角,望著凌司辰的眼神溫柔而憐惜,

“將來,定會擁有比我更強,能夠撼動天地的祝福技。”

凌司辰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十幾年來烙印在骨子裡的仇恨,真正到這一刻,卻反而在腦海裡成了一片空白。

姜小滿靜靜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邁步向前:

“歸塵。”

歸塵的目光緩緩轉向她,“霖光。”

姜小滿面色沉靜:“事到如今,你我之間也沒甚麼好說的。我只想問清楚,你之前提到的‘侵蝕至純的神司之體’,究竟是甚麼意思?你知道‘兵器’就是霖光之形,你也明白兵器的原理,對嗎?”

一連串質問出口,凌司辰也不自覺看向歸塵。

懷中之人卻神色平靜,蒼白的面容上唇角鮮紅。玄岩心障在心魄周圍逐層龜裂,垂死掙扎的土脈仍在頑強地修補、維繫這副凡人的軀體。

可心魄碎了。

一切只是徒勞。

歸塵終究是輕笑了幾聲,聲音低沉而喑啞:

“那是雉羽的‘衍生’之力。赤帝兄妹的祝福相輔相成,衍生與鎮壓,以己之力制己,在本體之上生出巔峰時期的人格碎片,甚至超越本尊。但你原本人格乃四象之軀,必須擁有足夠強大的軀體,才能承載殘破之象的侵蝕……”

“也就是神司子桑憐的軀體……她身負神龍祝福,擁有不斷再生、承受詛咒的能力。”

“其實早在大戰之前,他們便已謀劃鑄造‘兵器’,所缺的……僅僅是魔君的人格碎片,以及充沛的能量。”

“供給能量的神樹原本靠天兵續能,奈何大戰之中天兵折損殆盡,他們便想著,用擁有無盡烈氣的四象脈力之軀取而代之……”

重傷的男人劇烈地咳嗽,又嗆出一口鮮血。聲音幾近倒吸:

“只是未料到你實在太強,最終只能將你就地誅殺。他們轉而生擒了我,爾後,又一遍遍從我軀體中剝離心魄,讓不滅之軀成了他們的能量源泉……”

凌司辰聞言目中震動,難以置信:“竟然……如此折辱淵主?”

姜小滿聽著,也是心頭震顫。

她捏緊拳頭,忽然憶起曾在冥火之宮見到的那些幻景。

滾燙的鐵水一次次灌注進喉口之中,反覆剝離心魄,這與凌北風活生生挖心又有甚麼區別?

原以為歸塵如今變成凡軀是他自己的詭計,竟不料是蓬萊的手筆,這般殘忍,這般狠毒……

但她隨即又緊咬牙關。

即便經歷如此折磨,也不是他這般肆意傷害族人的理由。

歸塵仍不停地咳嗽,幾聲急促過後忽地一頓,似氣息阻斷一般,隨即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那顆因勞苦與執念而疲憊不堪的心魄,以及肩上沉重的罪責,纏繞不休的使命,在這一刻統統散落,像斷裂的鎖鏈般紛紛墜地。

他忽然,好輕鬆。

再睜眼時,那雙棕色的瞳仁竟一瞬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便在這一刻,周圍的景象陡然變幻。

花園中的草木、瓦礫、石欄,皆似失去了支撐,紛紛碎裂,化作無數沙粒隨風潰散。沙塵散盡之後,顯現出的卻並非荒蕪之景。

而是一片——

空無的、茫茫之地。

漠白的山川起伏,嶙峋崎嶇,四周遠處,則是漆黑如墨的潮水。

他們就處在山丘之巔,一時空曠而寂靜。

凌司辰抬頭四顧,一時茫然:“怎麼回事,這是哪裡?”

姜小滿卻神色沉靜,抬眼環視這熟悉的一切,薄唇微啟:

“是四王領域。”

神山、黑海。

唯有淵主誕生之際才會顯現的領域,或許,也唯有淵主消逝之時才會再現於世。

再看四周,西邊的群山之地,南邊靠海之域,紛紛顯現出了模糊的幻影。

輪廓從頭到腳,越來越清晰。

很快,就現出了兩位淵主的人形。

他們遠在他處,但這貫通心脈的領域出現得毫無預兆,以至於意識也被唐突地拉了進來。

西淵君似乎剛修煉完畢,頂著一頭燒著似的炸毛亂髮:

“這是,四王領域?!霖光,你也在——等下,歸塵?你,你怎麼了!”

顯然眼前的一幕太過意外,虛影的眼睛都快瞪了出來。

南淵君則不知去了何處,此時一襲灰氅罩體,似在風沙之地,虛影略微模糊,長髮在氅篷下隨風飄揚。

他那雙眸子也露出瞬息的震驚,但很快便恢復了一貫的沉凝,一言不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司辰懷中瀕臨死亡的男子。

歸塵卻在喘息中笑:

“沒想到,我們最後的團聚……竟然是在此刻……”

他緩緩抬起手,向虛空高處指去,聲音輕柔而飄忽,

“還記得嗎?當年我曾帶著你們三個去追尋星星。瀚淵的夜空裡,那顆最亮的、拖著尾巴的‘啟明星’,從南方一直墜向極北,那便是神山的方向……”

所有人也都順著他的手勢望去。

但這四王領域終究只是虛幻之景,目之所及,空空蕩蕩。

千煬性子最為感性,哪裡聽得了這種話,頓時急得大喊:

“歸塵,你受傷了!別再說了行不行?!你們快給他治治啊!喂——!”

“千煬!”

颶衍的虛影冷然一喝,微微偏頭示意。

他那眼神鋒利得可怕,一下把壯漢的虛影喝得怔住了。

再看歸塵,嘴角不停地汩出鮮血,仍舊低低地說道:

“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生在苦痛與絕望中的族人,本就是錯誤。我以為,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帶著所有人,一同解脫……”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最終變成難以抑制的嗚咽。

他抬起那雙金瞳,只是望著姜小滿,帶著笑意,卻也流淌著淚花:

“我太累了,霖光。”

“星星……我追不動了。”

姜小滿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是埋藏在記憶最深處,霖光再不願觸及的往事——

好久好久以前。

那時,在“神眼湖”之上,盪漾著一葉精心打造的黃石小舟。

舟身不大,剛好容得下四人。

船頭橫坐著紅髮壯漢,蹺著腿、抱著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哎喲,歸塵,幹嘛非得這個時候來看啟明星呀。反正每三百年都會出現一次,錯過了下次再來唄!”

船尾的北淵君金髮垂落,一手握槳,一手搖著摺扇,笑著:

“千煬,你我居於神山兩側,倒是常常能見。颶衍卻沒看過呢,這是他的頭一回。”

舟中稍寬敞些,卻也擠坐著束馬尾的少女與戴面具的少年。

“嘖,也犯不著我們三個陪他吧?”東淵君年長些,不耐煩地瞅著身量僅及自己一半的南淵君。

颶衍一貫冷然,眼睫毛都沒動,只從面具下低聲道:“那你回去啊。”

“啊?”霖光頓時一噎,“受不了,本尊真回去了!”

歸塵卻在後頭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誒,咱們在各自領地為王,卻同享一片悠遠的深空。這天上,有星辰、明月,還有天劫,有太多秘密屬於我們共同見證。今日難得大家都有空,別再計較前嫌了,畢竟,這可是最難得一見的‘希望之星’呢。”

千煬趕緊附和著點頭,“嗯嗯嗯!”

“嘖。”

“哼。”

舟中間的二人依舊相互不理。

正此時,紅髮壯漢抬手高高一指,“快看!”

眾人仰首,只見天邊驟然亮起一片光輝。

那三百載一度的啟明星,從南至北拖曳著耀眼輝光劃過天幕,明亮得彷彿將整個夜空都一分為二。燦爛星痕映照在神山之巔,皚皚白雪在光輝映襯下晶瑩剔透。

啟明星最終隱沒于山頂,餘暉在山巔盤旋,遠遠望去,竟如神山戴上了一道雪白的冠冕。

舟上四人不禁咂舌讚歎。

千煬嘖嘖稱奇:“每一次看,都和上次不同。”

霖光笑了:“是誰剛才還說沒興趣的?”

千煬卻沒惱,反而“嘿嘿嘿”地笑。此時,歸塵清咳了一聲,揚揚下巴示意。

霖光側眼一瞥,颶衍正看得入神。

那雙面具上的綠眸睜得大大的,彷彿兩顆瑩潤的翡翠,正映著啟明星燦然的輝光。

霖光心中暗歎:死小孩就是沒見識。

雖如此想著,目光卻也情不自禁被那燦爛的流光吸引。

寂靜之中,啟明星的光芒逐漸融入天穹的深暗。

長長的尾跡緩緩消散,終究還是那般遙遠,無法觸及。

在漸漸黯淡下去的光輝中,霖光輕聲低喃:

“啟明星……傳說每三百年,它都會更接近山巔一些。”

“歸塵,你曾說過,終有一日啟明星會抵達神山之上,成為瀚淵永恆的太陽。你說——傳說那一日來臨時,罹寒便會隨著新生之日消散,而化蛹的族人,也都能自迷惘中清醒過來。”

“——那個傳說,還是真的嗎?”

三人一齊轉頭看向歸塵。

此時,光芒完全黯淡。

舟尾的金髮男子靜靜低垂著臉龐,沒有了輝光的映照,只留下暗影和難以言明的沉默。

這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張臉終於再次抬起,勾起一抹竭力支撐的淺笑,

“當然是真的。”

“只要我們不停地追著星星,一定……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回首過往,那抹曾經勉力支撐的笑容終究還是散去。

如今,只剩下一聲疲憊至極的長嘆。

姜小滿眨了下眼睛。

歸塵那含淚的面容便如同水紋一般,在她視線裡漸漸模糊。

原來是她自己的眼眶也溼了。

她抬手便是匆匆一抹,

“我也追不下去了啊……我……”

“我也追不下去了。”

說真的,霖光她也好累好累。

每三百年,她也追了數不清多少次了。

啟明星終究還是那般遙不可及,那個被稱作“希望”的東西,從未真正靠近過神山一步。

她原本可以不去追的。

可是——

“可是,如果連我們都不去追,就再也沒人追了啊,歸塵。”

所以——

“哪怕只剩我一個人,我也要繼續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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