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神龍道、誓言堂(2)
一路行到盡頭, 踏出狹窄的暗道,三人只覺眼前一亮,滿目輝煌璀璨。
竟是一座恢弘圓堂, 密閉無窗,甫一踏入便聽“咚”的一聲,四面牆上的琉璃燈盞依次亮起。
剎那之間, 通堂華彩流光,氣象非凡。
可就在此刻,頭頂突然傳來尖銳破空聲,竟是漫天暗器雨從穹頂傾瀉而下, 呼嘯如雷,鋒刃如雨點。
身後石門也轟然閉合, 將退路死死鎖住。
圖娜與顏浚臉色瞬白。
姜小滿卻已踏前一步,不慌不忙, 手掌輕翻。
只見一道晶瑩寒光驟然張開,宛若冰玉之罩, 漫天利器砸落其上,叮噹震響,火星與寒氣交錯迸散。
衝擊過後, 冰罩微微顫蕩, 寒霧蒸騰,旋即漸漸消散。
顏浚一手抓緊凌司辰垂下的手臂穩住,一手按緊劍柄, 緊張得手都在抖。
待暗器盡落, 他方才鬆了口氣, 滿臉崇拜:
“姐姐, 有你在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圖娜也跟著長吁一口氣。
姜小滿笑而不語, 手掌再次翻轉,將冰罩化作一縷清流,收入水蘭珠中。
待冰霧散去,三人才看清眼前的空間:
只見剛才機關扎落之處,赫然散著幾具零碎的骷髏,白森森的骨殖觸目驚心。
顏浚頓時嘶了一聲,姜小滿則眉心微蹙,目光掃過那些殘骨,頓了頓,終是跨步繞了過去。
那些骷髏因年代久遠骨殖半化灰燼,與腳下的精美琉璃地面真是好不相稱。
再往前望去,堂中央高聳著一方精美絕倫的琉璃臺,通體晶透;四面環繞的琉璃壁瑩瑩生輝,上雕玄妙古紋,流光瀲灩。
姜小滿緩步上前去,地面光潤晶涼,踏著輕盈無聲,
她不禁低聲呢喃:“這裡是……”
卻聽圖娜上前,打量道:“這裡,應當便是傳聞中‘神龍道’盡頭的隱秘之室——‘誓言堂’了。”
“誓言堂!?”
這回輪到顏浚震驚,“這地方竟然真存在啊?還儲存得這麼完好……”
姜小滿則是納悶:“誓言堂是甚麼地方?”
顏浚道:“是傳說中,五仙祖當年結盟定誓的地方。”
見姜小滿還是迷惘,他又解釋:“上古時代的朱明王朝覆滅之際,五仙祖便是在此與神龍結契盟誓,共同抵禦天災魔禍。反正,我在仙史課上聽到的是這麼個說法。”
仙史課……姜小滿心中慚愧。
姜家的仙史課,她嫌爹爹講得又慢又催眠,還不如回去看話本兒來得快些。
可偏偏話本子卻極少提及上古時代的舊事。
圖娜倒不緊不慢地接上話:“這裡也是兀勒罕王死後,姜守生解散八大部眾的地方。”
顏浚撓了撓頭:“這我倒是沒聽說過欸……”
圖娜冷嗤一聲:“當然了,這可是你們長明仙祖的黑歷史,他怎麼可能主動讓你們知曉?”
顏浚撇撇嘴,不以為意,只尋了個空處,小心翼翼地將凌司辰放下,讓他背倚著牆壁靠好。
凌司辰身量高大,比顏浚足足高出半個頭,這一路背下來累得小修士夠嗆。
“他怎麼樣了?”姜小滿再問。
顏浚抬起兩指貼在凌司辰的頸側脈搏,半晌,臉色終於輕鬆釋然:“宗主果然厲害,只是稍微舒緩了脈象,他自己便恢復清明瞭。現下已經無礙,姐姐放心吧!”
姜小滿聞言一笑,心中不禁舒朗許多。
也讓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這間“誓言堂”中。
她一步步走了過去,來到那方琉璃臺前,垂目細細觀察。
這便是當年五仙祖盟誓之處……
手掌輕輕撫過晶瑩光滑的檯面,觸感溫潤如玉,指尖卻隱約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法力波動。似有甚麼術法一直護著此地,將那舊日盟誓時留下的刮痕、符紋,歷久彌新地保留至今。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特別之處了。
這樣一個地方,為何入口處會設下如此狠辣的機關?
姜小滿不禁眉頭微蹙,再回頭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白骨。那些勉強闖入此處的人,也終究成了永遠沉眠於此的枯骨。
然而,就在手掌拂過的一瞬,少女似乎觸碰到了甚麼,與先前亂石堆中那種感覺出奇相似。
豁然——
“嗡”地一聲,一道道幽幽的光影竟驀地從地面升騰而起。
一、二、三、四、五。
五道人像幻成的虛影,逐漸清晰地出現在琉璃臺四周,靜靜圍成一圈,沉默肅然。
姜小滿睜大雙眼,“這是……”
“是飛昇的五人。”圖娜神色微凝,也緩步上前,“這是……當年五仙祖在此結盟的情景重現——!”
上京王宮。
幽深的神龍道往內,最為隱秘的琉璃閣。
往昔,是長公主的秘室。
而今,是五人齊聚的誓言堂。
紛亂之世,山河動盪,蒼生哭嚎,五人盟誓。
沉默者、
篤信者、
憐憫者、
鑽研者、
回歸者。
各捧一燭。
銀刃傳遞,各自往掌心一劃,
鮮血滴入燭芯,燭火輕微晃動,逐漸交融。
燭光映照著五人的面孔,明暗不定。
“我等在此立誓——”
華袍曳地、身份尊崇的朱明長公主姬若羽:“為王兄之殤逝,為人間之無藥可醫。”
肩負天命、執掌世間最強祝福之力的神司子桑憐:“為遙遙之祝福,抑或為名為祝福之詛咒。”
銀戟無雙、踏遍三國未嘗一敗的大將軍陽騫:“為無盡之徵伐,為蒼生之長久安寧。”
妙術通玄、洞悉天機、博古瞻今的陸衡公子凌朔:“為將世間變數握於掌中,為不再見所愛之人痛楚流離。”
以及,運籌帷幄、統御八部族之力、為神龍奏樂之人,朱明太師姜守生:“為青史之綿延,為歲月之不朽。”
燭火安靜燃燒。
各自取了一滴融血的燭火,引入琉璃杯中。
火光在杯底幽幽燃動,映照著無言的臉孔。
“以吾等之血肉、吾等之榮耀,換人族之亙古永恆。”
他們終是抬手,高高舉起琉璃杯。
“乾杯——!”
——
高空之上,雲層厚而沉鬱,遮蔽了那座隱於無形結界之中的龐然島嶼。
島上仙闕重重疊疊,最遙遠、最森嚴之處,乃是舊日撫琴的瑤琴臺、神樹庭。
庭中神樹枝葉葳蕤,密密匝匝灑下斑駁光影。
一道身影立於樹前,白底金繡的廣袖仙袍華貴而飄逸,衣袂上的金絲如星辰流轉。他負手而立,鬢間的銀杏簪映著日光,卻照不透側顏深藏的陰影。
許是想起了甚麼舊日往事,亦或只是,默然地看著眼前那被重重枝條縛住的魔君軀體。
樹中人膚色灰敗乾裂,寸寸剝落如敗絮飄落,原本耀目的金髮也褪得灰白,散亂枯澀。曾經俊秀的容顏已然枯萎,唯餘一具凋零的軀殼,慘淡而虛弱地沉眠其中。
凝視之人久久未動,直至身後驀然響起一道清悅聲音:
“長明,還在這裡惆悵呢?”
神祖轉過身去,正見雉羽仙子珠翠環繞、步搖叮噹地緩步上來,許是方才神武堂施術繁忙,脂粉亦遮不住她眼角疲憊之色。
長明嘆了口氣:“是啊,歸塵已然化丹,堅持不了多久了。”
雉羽走至他身側站定,伸手輕觸歸塵魔軀垂落的髮絲,只稍一拈,髮絲便成片脫落,在掌中迅速化作灰燼。
這種狀態,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
“情況確實不樂觀。”
雉羽拍拍手,拂去掌中餘灰,抬起眼眸,“看來必須加快進度重啟兵器,儘快攻破魔淵,爾後,我等也再無需借四象之軀來蓄能了。”
長明順勢追問:“‘兵器’如何了?”
雉羽搖搖頭,“暫時還不行。我用了所有的靈脈修補,‘裂變’雖是穩住了,但神元始終差一枚,池裡的續力仍是撐不久。”
“一旦耗力過重,觸及心魄之力,必然引動子桑憐的意識,造成人格的紊亂。此前儲存的霖光人格碎片,怕也難以完全執行我們定下的命令。”
長明緊鎖眉頭,“那讓歸塵那邊加緊提煉呢?”
“地底魔物的轉化終究太慢了,為今之計,也只能嘗試著加大煉陣的威力試試。但老實說,我仍持懷疑態度。”
長明靜默片刻,緩緩道:“若果真不成,那便嘗試我的辦法吧……”
“不行!”
雉羽當即喝止,“……我們沒有辦法控制白猿,太危險了。”
長明卻伸手穩穩扶住眼前女子的肩膀,目光沉靜,帶著安撫之意,
“我知道你擔心天元,沒關係,那便由我來。”
“你也不行。”
雉羽卻道,“相信我,我鑽研法相近萬年,這世間無人比我更懂白猿。你也不足以駕馭它。”
她語氣稍緩,卻愈發堅決:
“守生,你並非兵器。你是執掌兵器的人——兵器可再起,可替換,而持刃者卻不可無。”
這一回,文神仙祖並未如往常一般尊稱眼前之人為“長明”。
多少年來,唯有在這種私下相處、真正擔憂的時候,她才會以公主姬若羽的身份,直呼眼前男子的本名。
儘管於禮法而言,這稱呼多少有些不敬——
卻也是往昔舊友,帶著無言的託付與最真切的信賴之情。
長明自然聽出了她言中之意,緩緩鬆開了扶住她的雙手,目光和緩了許多,點了點頭。
雉羽沉吟片刻,終究轉換了話題,
“眼下,除了加快地底的煉化進度,我倒是還有一個備用計劃正在穩步進行。——對了,雲海呢?方才我一直在找他,竟始終不見蹤影呢?天元也不在。”
長明平靜地回應:“雲海親自請纓,去找回丟失的神元了。”
換雉羽些微驚訝:
“找回?為了保下凌家,他竟努力到這個地步?”
長明依舊是那般不怒自威地輕輕一笑,淡聲道:
“誰說不是呢?既然他想努力,便由他去吧。你我要的,自始至終只是結果,而非過程——不是嗎?就如你當初邀我盟誓之時一樣。”
雉羽聞言沉默了片刻,似被勾起遙遠的記憶,埋藏心底的往昔再度浮現。
當年的決意,爾後經歷的種種……她從不曾後悔。
長睫微垂,待再抬起時,眸中多了幾分沉定與決然:
“直到確認那個東西徹底毀滅,直到九曲神龍徹底泯滅為止,我等都絕不能有半點鬆懈。”
長明亦微微頷首。
二人靜默片刻,視線齊齊望向遠方。
神樹之巔,是浩渺無垠的蒼穹。
“為了蓬萊,為了人族的亙古永恆。”
“為了人族的亙古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