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赤帝古城(3)
與圖娜的激動相比, 子桑憐、子桑楚的虛影只是微微一怔。
“赤帝!?”
凌朔見狀,忙躬身行禮:“陛下。”
虛影中,赤帝緩步而來, 抬手將他扶起。
子桑憐先說:“我們姐妹這次來朱明,只為一睹禮神日盛況,並未攜神尊之諭, 也非代表子桑一族前來,故此未提前知會陛下,還請勿怪。”
子桑楚也跟著說:“朱明數十萬民眾齊聚上京,姐姐擔心或有新的祝福誕生, 所以與我前來守一守。”
“二位神使身負重任,寡人自是明白。”赤帝頷首, 又往後一伸手,“來, 介紹一下。這位,二位之前在寡人壽辰上見過的, 是寡人的妹妹,若羽。”
他身後,兩道虛影漸漸顯出形貌。
女子身影筆直挺秀, 氣度端方;
而其後方的男子則微微弓背, 模樣有些拘謹。
“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朱明長公主姬若羽!”子桑楚語氣裡帶著興奮。
那女子虛像從容行禮,隨後側過身,露出身後的男子。
子桑憐的虛影似在打量:“這位是——”
姬若羽抬手一引:“他便是焚衝君指名、二位神使一直尋找之人。如今在我府上為食客, 亦是朱明國的琴藝太師。”
她說罷, 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男人便向前一步, 背也挺直了些。
他身形頎長清瘦, 寬袍大袖隨步搖曳。虛影中面容模糊不可辨, 卻兀自透出一股寡言沉靜的氣息。
——
姜小滿愣了愣:“這個人就是——”
“你們仙門的至尊之主,長明。”圖娜接道。
顏浚像是不敢相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就是……長明神尊?”
圖娜卻冷嗤一聲:“呸,惡龍的走狗。最初,是兀勒罕王給了他身份與地位,可到了人間大亂、魔族禍起之時,他非但不念舊恩,反而遣散十二部族,任朱明覆滅。自己呢?跑去諂媚惡龍,換取施捨的神能飛昇……此等小人,我呸。”
姜小滿聽著她一連串的叱責,卻只沉默不言。
這是長明?
和霖光記憶中的形象,好像不太一樣。
除了發頂那支銀杏簪相同,眼前的長明,通身透著一股無害的溫順氣,甚至讓人覺得軟弱可欺。
而南天門所見之人,溫潤圓滑,笑意含鋒,暗藏的凌厲一旦顯露,必是刀劍出鞘。
當真是同一個人嗎?
她壓住疑惑,繼續看下去。
——
“姜太師,可以嗎?”子桑憐的聲音溫緩。
姜守生頷首,應了聲“嗯”,再向前一步,與子桑憐的虛影正面對上。
子桑憐抬手探去,兩道虛影在半空相觸,泛起一道若有若無的微光,細細閃爍。
“好淡薄的祝福。”她輕聲道。良久,她收回手,語調依舊沉靜:“想必與本人一樣……無功無過,無索無求。波瀾不驚,沒有絲毫波動。”
圍觀的幾道虛影聞言似是同時鬆了口氣,肩線皆放鬆些許。
赤帝這才開口:“這麼說來,守生並不是異變之始了?”
姬若羽則更急一些:“那異變範圍還會繼續擴大嗎?會波及到上京城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子桑憐搖了搖頭,“不好說。但,目前的異變仍在神尊與族長的掌控之中。況且,上京城中有赤帝的‘鎮壓祝福’,我覺得無需擔憂。”
姬若羽聞言沉默不語,赤帝卻爽朗地哈哈大笑:
“正是!既是人祈求之福,也是人應擔之禍。但也別小看人的力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也是我等之力嘛!”
他轉了話題:“不說這些了。焚衝君、二位神侍,既然來了,不如就在上京城多留些時日?過些日子,等天元和無朽從離鄴歸來,寡人帶你們見見——我們戰無不勝的陽大將軍。寡人有預感,你們一定談得來!”
爾後,又見幾人圍立一圈,彼此攀談,笑聲不絕於耳,儼然一片融洽之派。
在這份歡暢之中,虛影的光芒漸漸變淡,從人像變得模糊,到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
——
圖娜冷笑一聲,搖頭嘆息,
“原來最初,他們就是這麼認識的。真是諷刺,是兀勒罕引薦他們互相認識,到頭來,他們卻寧可跟著惡龍,也不願守住朱明王朝。”
姜小滿則一直凝視著那即將熄滅的虛影,
“九曲神龍……是真的。他們稱祂為‘神尊’,那時至少子桑姐妹,是親眼見過祂的。”
祂存在——並不只是神話,而是真實之物。
霖光沒有找錯。
只是……為何祂從未現身過?
“創世神那麼厲害,為甚麼不想辦法制止黑厄呢?子桑一族也沒能阻止,直到覆滅……唉,看了反而更奇怪了。”顏浚嘟嘟噥噥著。
圖娜哂笑著:“它都不是人了,你指望它能懂人世悲苦?哼,還不如指望路邊的石像落淚。”
她看著光影徹底消散。
邊緣化作光屑,又起了帶著“滋滋”聲的漣漪,將人物與景色盡數推成殘餘的光痕。
光痕順著圓場飄走,貼著牆面蜿蜒盤旋,最終在原先的出口旁勾勒出一道窄高的門形。
顏浚“哇”了一聲。
姜小滿也一怔。
圖娜挑眉道:“看來,這才是真正通往王宮的路。”
——
三人一同踏入門內。
這條道比想象的寬,石壁潤亮新淨,色彩比先前黃石鑄景多了幾分沉靜的藍與灰,伸手一觸,全是實景的涼意。
姜小滿默然走著,只聽得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
自那段虛影結束,她就一直沉默不言。
倒是圖娜和顏浚,一邊走一邊說:
“看來這就是歸元場直通正殿的迎賓道。出去後,想必就是王宮了。”
“王宮啊……真沒想到,有朝一日能進兀勒罕的王宮看看。我姥姥要知道,八成得在棺材裡樂得翻個身。”
“兀勒罕王死後,最負盛名的十二部族,包括我們的先祖,都被姜守生一人遣散。世間許多謎團也隨之沉寂——神侍一族為何會覆滅?他們明明承載著最強的祝福之力,卻為何還是沒能擋住魔族的禍亂?這些問題都沒了答案。也許……只有王宮之中,還藏著那年的真相吧。”
魔族的禍亂……
姜小滿聽在耳裡,一言未發,心思卻波動不止。
在虛影口中,祝福既能為人福祉,又能於失控之間,釀成滔天災劫。
“黑厄”如此,魔禍亦然。
那瀚淵呢?
瀚淵又是怎麼來的,難道瀚淵的存在,也是因“異變”而生嗎?
可話又說回來……
因為異變而存在之物,能叫真正的存在嗎?
少女垂下眼睫,神情微暗,指尖緩緩收緊。
心底一語悄然浮起:
——歸塵,你,也是因為看見了這些,才變成如今這樣的嗎?
至少,圖娜說的沒錯。
這條通道,確實筆直通往王宮。
王宮儲存得出奇地完整。恢弘巍峨,一重接著一重,迴廊疊樓層層向內,彷彿要將整個城市最深的秘密包裹其間。
而在那最深處,穿過長階與暗道,逐層向下,便是一片幾乎被人遺忘的地宮。
地宮黑漆交錯,潮溼陰冷,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積塵的味道。深處的一隅,是一間逼仄封閉的石室,狹小、晦暗,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這死寂的黑暗裡,地上的一塊石板忽地抖動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接著,“噗”的一聲,那塊石板被人從下方頂起,塵土飛揚,落石滾動。
一道人影吃力地從下方爬了出來。
他渾身佈滿血跡與焦黑,衣裳皆似從火場劫後餘生般撕裂,鬢邊垂下縷縷乾結的髮絲,血泥裹住,凝在脖頸之間。
手上則緊握一柄長劍,方才他就是用劍身死死抵著地面,撐著從坑口艱難爬出。
甫一出來,他便咳嗽不休,隨後抬起另一隻手,啪地燃起一簇火星。
火星映出他的面孔。
像極了煉獄歸來的兇獸,眼底血絲與睏倦交雜。
凌司辰坐倒在地,寒星劍無力地橫於身側,終是露出一點苦笑。
他是真切體會了一回,甚麼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
一身肉被炸成殘渣,骨頭化為血水,連意識都幾度潰散。
又在一路痛苦爬行中,那顆心魄卻開始急劇地跳動。
直到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土之力為何被稱作“萬物之基”。
賦予大地生機之土,
沉於底層,承託萬物,
只要還有一寸地,它便能令殘軀重聚。
原來當初與大魔月謠對戰後,也是這樣的力量,哪怕當時只洩露了一絲,亦能讓他比之常人十倍的恢復力。
……他約莫真的很難被殺死吧。
凌司辰咬著牙,用劍撐著地面,一手扶著殘破的石壁緩緩站起。
火光搖曳在他眸中,映出幽幽寒意。
那個女人,果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就知道她在說謊。
害了他之後,下一步,她一定會去害姜小滿……
想到這裡,凌司辰拳頭攥緊,胸腔裡怒火與殺意交織翻滾。
姜小滿不能有事。
若是她出了事——
他定要將整個大漠夷為平地。
但眼下,他必須先離開這裡,才能趕回她身邊。
……
掌心的火焰微微一晃,將這封閉狹窄的空間照亮幾分。
入目之處,竟全是堆疊交錯的森然白骨,頭骨、肋骨、腿骨密密麻麻,堆滿一地。
看起來,倒像是個墓xue。
往上照,石壁上隱約可見殘缺的壁畫,描繪著一些古怪的圖案,像是給此地驅邪。
看不出個所以然。
凌司辰便踩著骨頭往外走,腳邊不時傳來頭骨滾動的咕嚕嚕聲,伴著偶爾被踩碎的骨頭啪嚓聲,他也渾不在意。
火光一點點往前推進,他靠近一處石門,將門推開,迎面而來的不是出口,卻是更深一層的暗道。
火光能照的範圍極小,四周冷得發滲,凌司辰只能貼著牆壁緩步前行。
牆上的壁畫一路延伸,竟似連綿不絕。
未免也太長了吧。
而且圖案越來越詭異——人身獸頭、萬人祭拜、怪物吞食活人……
火光掠過轉角,猛地照出一道身影。
凌司辰不免一驚,差點本能地拔劍。
再一看,不僅僅是個人影,還是個極為熟悉的人影。
“巖玦?”
“少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這樣突然出現很嚇人好嗎。”他吐出一口濁氣,緩和一下心緒,又用火光一晃,燃著火焰的手竟直接穿透了頭陀的身軀,
“你不是實體?”
“這‘上京王宮’遍生君上的力量,我在其中可以自由凝成虛像。”巖玦道,“我現在就帶少主出去。”
“……”
凌司辰沒有立刻回應,沉默片刻,倏忽卻問:
“這麼說,歸塵果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