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地底深洞(3)
三人沿著那條潮溼而逼仄的石道一路前行。
道路不寬, 腳下皆是崎嶇溼滑的岩石,一路蜿蜒曲折,越走越是向下傾斜。
姜小滿押著圖娜, 小心地跟在凌司辰身後。
走了一陣,她蹙起眉頭,“你確定?如此下去, 我們豈不是離地面越來越遠,更難出去了。”
凌司辰沒有回頭,沉靜道:“確定。”
姜小滿聞言,只得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再說話。
三人繼續緩慢地前行,不知行了多久, 忽見前路漸漸開闊,坡度也終於趨於平緩。
再往前, 卻赫然發現一堵巨大石壁橫亙於通道盡頭,儼然是走到了絕路。
圖娜笑出聲:“看來, 只能回頭了。”
凌司辰卻似沒聽見一般,他將背上的顏浚小心放下,再抬步朝石壁走去。
他伸手沿著粗礪的石面摸索著, 似是在尋找甚麼。
姜小滿注視著他的動作, 忽然注意到他掌心透出的光。那光芒柔和瑩白,比先前更亮了幾分,即便掌心向下壓著石面, 也依舊能從手的邊緣透出光暈。
凌司辰的手慢慢滑動著, 倏忽一頓,
“就是這裡。”
他說著, 將雙手皆覆在石壁之上, 眸中金光微閃,土脈之力澎湃而出,
霎時間,石壁開始震顫不休,嗡鳴作響。
只聽“嘩啦”一響,巨大的石壁竟然應聲裂開,從中間顯露出一道狹長的通道。
圖娜怔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鎮定,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小滿則狐疑地走了過去,往通道里望了一眼,頓時一愣。
眼前這狹窄甬道,可不像方才走過來的天然石道,而是明顯人為修繕過的,上下皆鋪著整整齊齊的陶磚。
她不由皺眉:“這些大漠人,還在這麼深的地方修了這麼一條路?”
凌司辰重新背起顏浚,也走了進去,隨手在那陶壁上摸了一把,
“未必是大漠人修的。”
壁面竟一絲灰塵也無,觸手冰涼光滑,像沾了水一般。
且隨著他們走入,兩側壁燈一盞盞地亮起來,燈火悠悠延伸,望不見盡頭。
圖娜跟在後頭,循著亮光環顧四面,雙眼漸漸睜大,亦是難掩震驚,
“竟還有這樣的奇蹟之物……”
且看甬道筆直往前,兩側陶壁之上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看著像波浪一般綿延起伏,間隔處還夾雜著幾幅看不懂的古怪壁畫。
圖娜不知不覺走到了最前面,目光已挪不開去。
“這是古大漠語。”
她抬手指向高處的符文上,小聲唸叨,
“是後日紀元的先祖們刻下的,上面所刻的是——朱明王朝,兀勒罕王的遺詔。”
——
“赤帝的遺詔?”
姜小滿一臉疑惑,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揹著顏浚,神情卻是一派漠然,只淡淡聳了聳肩。
他顯然不像姜小滿那樣感興趣。
圖娜卻是專心凝視著石壁上的刻紋,神情逐漸轉為驚訝,
“我從前就聽說過,兀勒罕王駕崩時留下了三千字遺詔,記述了朱明王朝的諸多過往和秘密,只是早已失落。竟然……竟然一直刻在這地底嗎?”
姜小滿忍不住問:“上面都講了些甚麼呀?”
圖娜邊往前走邊念出來:
“到現在為止,所記的都是如何分理州縣政務,平定各個部落的衝突,倒無甚奇特。”
“比如這裡,提到卡倫部和巴勒部之間因牲畜歸屬引起的紛爭,和我們部族史冊記載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順著石壁一路往前,手指的方向也順著那些符文移動,
“這裡記的是提拉爾部歸順王朝時的誓言……”
“這裡是將長公主與雙相共同推行的革新變法廢黜的決定……”
“這裡,則是讓天元、捭闔、無朽三將軍與離鄴國繼續簽訂不戰盟約……”
慢慢地,她也不再念了,只默默地邊走邊看。
直到靠近甬道的盡頭時,圖娜倏然停了下來,目光停駐在某一處,神情逐漸變得複雜。
姜小滿察覺到她的異樣,便湊上前去,“怎麼了,你看到甚麼了?”
圖娜靜默半晌,短暫的沉默裡只餘下她紊亂的呼吸。
好一陣,她才緩緩啟唇,低聲念道:
“待孤長眠於地底之際,且將孤的屍骨,與因‘黑厄’而逝的萬民同葬。願孤的不朽之宮殿,能允他們安息;願孤的不滅之祝福,能帶他們前往極樂往生……”
聲音漸漸支離破碎,呼吸也變得急促,她退到一旁,竭力平復情緒。
姜小滿努力從這些晦澀難懂的話語裡捕捉出些許線索:
“‘黑厄’,是你之前提過的瘟疫?赤帝與死去的臣民同葬,難道他的死,也與那場瘟疫有關?”
圖娜捂住胸口,好半晌才漸漸平靜下來。
她抬起眼眸,“所以我才說,你們中原,竟真的從未提起過兀勒罕王的死因嗎?”
凌司辰此前一直沉默地跟著,直到此時才終於開口,聲音卻異常冷淡,毫無波瀾:
“中原的傳說中,赤帝是致使古王朝傾覆、魔禍降世的罪魁禍首。史書只記載他病死於宮中,至於患的何病,無人關心。只道他死後,仙祖飛昇,才得以鎮壓因他而起的魔禍。”
他話音未落,圖娜竟怒喝一聲:
“魔禍才不是因兀勒罕而起!”
“正是因為兀勒罕死了,才會有後來的魔禍!”
她這一聲暴喝,凌司辰和姜小滿都愣住了。
圖娜胸口劇烈起伏,情緒徹底失控,拳頭緊緊攥著,聲音發顫:
“都是那條惡龍!它大肆賜予人間‘祝福’,男女老少、富貴貧賤,無一例外。人人為了得到祝福之技而瘋狂,嫉妒、殘害、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直到某一日,某個巨大的‘祝福’徹底失控,瘟疫便肆虐開來。而唯一擁有‘鎮壓’之祝福的兀勒罕王卻在那時死去,最終才導致魔禍爆發……”
“祝福之技?”
姜小滿頓時一怔,似聽到了熟悉的詞彙,“你是說,人界竟然也有‘祝福技’這種東西?”
“不錯。”圖娜聲音微微顫抖,情緒依舊難以平復,娓娓道來,“我們部族的史冊記載,朱明王朝時期,人世間便是依靠‘祝福’立足。其實,甚至包括你們如今所用的靈力、心法,上天入地、征服自然,都源於最初的‘祝福’。”
姜小滿微微驚訝。
凌司辰一臉淡漠。
圖娜卻依舊自顧自講吓去:
“最初,只有最強大的英傑才配擁有祝福。他們仗著這份力量開疆擴土,建立王朝,鎮守城邦。”
“但自從三國鼎立,人間逐漸太平,宗廟遍地興建,那條惡龍開心了,竟開始隨意散播祝福!最初只限於王族,後來擴散至三座都城,再後來……甚至不限於都城。”
“直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未得祝福者報復他人,而擁有祝福者肆意妄為,四海再無人安居樂業,災害四起,戰亂頻仍!”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凝定,
“‘黑厄’,便是對所有人族濫信惡龍的懲罰。”
姜小滿喃喃重複:“黑厄……”
她眼睛一亮,“能再給我講講嗎?黑厄爆發的始末?”
“——夠了吧。”
未等圖娜再開口,凌司辰便冷然打斷,語帶森寒:
“你們敬奉昏君,或因族中舊史傳承,這無可厚非。但古王朝覆滅前夕,分明是他一手釀下戰禍與災厄,你卻歸咎於九曲神龍?一個從未現身,不過虛無縹緲的信仰之物,竟成了你為他推脫罪責的藉口?”
他方才一直沉默地聽著,壓抑著怒意,拳頭漸漸攥緊,直到最後忍無可忍。
“更荒謬的是,你竟將人間萬載的興盛安定、世代疊替的榮枯盛衰,還有世人憑自身修煉而成的靈力仙法,統統歸於甚麼‘祝福’,簡直荒唐至極!”
“當今的仙界,也許確實偏離了初始的正道,諸多行徑令人不齒,但絕不是你們用來否定整個人族歷史、胡亂扭曲事實的理由。”
凌司辰肅目冷厲,側首朝姜小滿示意,
“我們走。你若真好奇,待顏浚醒了讓他來看看,省得聽這邪教女人胡說八道。”
他揹著顏浚,率先往前走了。
圖娜氣得胸口起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姜小滿看著她,悄悄壓低聲音說:“我信你。”
又眨了一下眼睛,“先走吧。”
走出甬道,眼前是一片較為開闊的空間,四面皆為陶牆。
這裡岔路不少,每條路口都有肅穆的雕像鎮守著。雕刻的皆是各種獸形,與月泉城外頭那些詭異獸像倒有幾分相似。
每條岔路的牆面上還刻著些許大漠文字,凌司辰看不懂,也並不在意。
他只低頭注視著手上反引陣的光芒,依照細微的明暗變化選擇路徑。
如此一路連穿幾條長長的甬道,途經許多高低不平的路段,最終來到最後一條陶磚甬道。
之所以知道是最後一條,是因為,盡頭不一樣了。
此道盡頭處,赫然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凌司辰單手護緊背上的顏浚,另一隻手撐在門上,卯足力氣將門推開。
外頭是一片漆黑。
甚麼都還沒看清呢,便驟覺一股灼人的黃沙撲面而來,將他的面板灼得滋滋作響。
他眉目一凜,迅速退了回來,將門重重掩上。
姜小滿正好上前,便問:“怎麼了?”
凌司辰回過頭,神色凝重:“外面都是噬魂沙。”
姜小滿驚:“地底還有噬魂沙!?”
凌司辰點頭,“我也覺得奇怪。但噬魂沙來歷本就不清楚,據說當初便是從地底湧出的。這外頭空間很大,倒像是個地底世界,也不算奇怪。”
姜小滿遲疑了一下,“那怎麼辦?”
凌司辰沉吟片刻,將背後昏迷的少年挪動一寸,“你來背顏浚,我用烈氣結個盾,應該能護住你們。”
姜小滿點了點頭,又看了眼圖娜,“那她呢?”
圖娜站在一旁,目光耐人尋味地望了過來。
自方才那通激昂言辭被凌司辰駁回去後,她便一直安安靜靜,只低頭整理著頭髮,不再吭聲。
此刻凌司辰再看她一眼,目光中自是帶著極其的不情願。
沉默良久,他終究還是拗不過姜小滿堅持的眼神,只得妥協:
“行,她一起護,成了吧?”
姜小滿頓時眉開眼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