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地底深洞(1)
沒想到, 這個洞竟如此之深。
下落的失重感竟持續了近半刻鐘。
幸好越往下,噬魂沙便漸漸稀薄,姜小滿也逐漸能凝聚出一些靈力了。
她先給自己身下凝結了一個緩衝水罩, 又順手也給圖娜結了一個。
即便她早已嚇得哭喊連連,整個身體驚慌失措地扭曲成一團。
直到終於望見底部微微透出些許光亮。
噗嘰——
姜小滿先覺背部觸到一片柔軟之物,緩衝的水罩立時化作溫潤的水膜, 將她身子包裹住,還彈了幾下,
隨即她便像從一座柔軟的小山丘上滾落下來一般,咕嚕嚕地翻了幾圈, 才漸漸停穩。
緊跟著“啪嗒啪嗒”兩聲響,想來是圖娜也跟著滾落了下來, 跌坐在地上。
“啊——嘶……”姜小滿輕聲呻吟了兩下。
好在水罩足夠結實,無甚大礙。
她正撐著身子欲站起時, 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姜小滿微怔,抬頭望去, 燃火術的火苗映照著那張熟悉的臉龐。
“凌司辰!”她頓時心中一喜,“你沒事,太好了!”
剛說完, 她又一驚。
早先塵沙迷眼未能看清, 如今藉著火光細瞧,才發覺凌司辰臉上、衣上盡是觸目驚心的血跡,原本雪白的衣袍斑駁一片, 甚至已然凝固變黑。
她忙問:“你, 你沒事吧?”
凌司辰卻穩穩扶住她, 安慰道:“我沒事, 不是我的血。”
他抬手指向一旁, “一半是這傢伙的。”
姜小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下,一頭巨大的蛹怪正軟塌塌地躺著,觸手般的黑色長索癱落一地,軀體上插著數柄岩石釘,已然氣絕。
她回過頭來:“蛹物?你殺了它?”
難怪,掉落時纏繞腳踝的黑索只堅持了片刻便忽然鬆脫了。
凌司辰點點頭,走過去,將掌心的燃火術靠近些:“嗯。火屬相的蛹物,已經完全失智了。沒想到被這群大漠人豢養在地下,用生火訣一直操控著。真是一群瘋子,噬魂沙、蛹物,無所不用其極。”
姜小滿凝目望去。
這裡不見天日,蛹怪軀體消散得很慢。但大致能感受得出,它的烈氣異常微弱,也不知被囚困了多久。
她嘆息一聲,轉而又想起一事:
“顏小弟呢?”
凌司辰往一邊示意了一下。
顏浚就靠在牆邊,耷拉著頭昏迷未醒。
“放心,他也沒事。方才墜落時我追上了他,套了一道靈盾護體。再加上這堆東西緩衝,總算無礙。只是沒想到……”
凌司辰說著,將掌心燃動的火苗向旁邊照去,
“這一堆東西,竟如此駭人。”
姜小滿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但見幽幽火光搖曳之下,適才落下時觸及的“軟物”,竟俱是堆疊的死屍。
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觸目驚心。
“這些人……”姜小滿嚥了口唾沫,“難道都是從上面摔下來摔死的?”
如此之多。
若是沒有足夠強的心魄之力,自噬魂沙及時恢復凝出靈盾護身,這種高度跌下恐怕九死一生。
思緒未定,卻驀地聽得耳畔響起一陣癲狂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小滿和凌司辰齊齊扭頭望去,卻見圖娜癱坐在地,倚著石壁,雙手支撐著身體,笑得滿臉猙獰。
方才姜小滿雖給了她一道水罩護身,但她依舊摔得不輕。鮮豔的紅色頭巾早不見蹤影,原本一頭精緻的辮髮亦摔得散亂不堪,披頭散髮,滿面泥濘。
她笑夠了,才冷冷開口,字字如刀:“你們這些仙門狗東西,最是詭計多端,誰敢放心把活人放進來?看吧,就知道你們摔不死。”
“這些,不過都是幾百年來死在休屠城裡的修士,扔下來給‘拉圖圖’做飼料而已。”
“拉圖圖?”姜小滿蹙眉。
是給蛹物起了個名?
凌司辰卻瞳孔一震:“幾百年來的仙門修士?”
這群大漠人,竟持續殺戮仙門中人長達數百年,累積下如此之多屍骸?
可是,為何屍身能儲存得如此完好?
心中疑慮未解,凌司辰便走近屍堆查探。
才剛翻動一具屍體,他指尖便意外觸及一層黏膩的黑色物質,抬手一看,竟染了一手汙濁。
“這是甚麼?”凌司辰皺眉。
姜小滿也湊上前來,眉頭卻陡然一皺。
氣味怎會如此熟悉?
再仔細一看,凌司辰指尖的黑泥也似曾相識。
“這些黑泥……我好像見過。”
“你見過?”
姜小滿竭力回憶,腦海忽而靈光一現,
“想起來了!是在城主之宮後院時,他們給屍身塗裹的就是這種黑泥。等等……”
她越說越低,忽然似明白了甚麼,一陣頭皮發麻,細思恐極:
仙門修士以心法聚斂靈氣,若靈氣遭遇特殊物質侵蝕,諸如噬魂沙,便會引起心法逆亂。此時若殞命,體內心脈逆行淤塞,致使血管扭曲、氣脈崩裂,死狀會極為詭異。
而修煉同門心法之人,則能聞出從屍身散發出的獨特異味……
她驀然轉頭盯向圖娜,冷然開口:“原來,你就是這般辨別仙門修士的?”
圖娜卻絲毫不覺愧意,反倒得意洋洋地瞪大眼睛,搖頭晃腦:“不然呢?每次拉幾具出來,保準能把你們這些狗東西辨個清楚!”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天葬術’?這些黑色泥漿到底是甚麼東西?”
“是兀勒罕的恩賜之術泥,能儲存死者的每一絲氣脈,不洩不散,百年、乃至千年。妙不妙哉?哈哈哈哈!”
圖娜再度仰頭狂笑。
凌司辰卻不理她,目光冷肅地掠過層層屍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他走過去,拉出一具屍體。
屍體被翻轉的一瞬間,姜小滿瞥見死者手腕處有淡金色紋路一晃。
她定睛再看,
是劍藤。
姜小滿心一沉,走上前去。
卻見凌司辰已然伸手,將屍身臉上的遮面亂髮緩緩撥開。
那屍體半張面容血肉糜爛,如同融化一般粘著頭髮,眼珠幾欲脫落,卻仍然死不瞑目地圓睜著,如此慘烈的死狀……
姜小滿不禁“嘶”了一聲。
凌司辰重重嘆息一聲,目光陰沉而痛楚。
他緩緩將屍身的雙目闔上,沉聲道:
“額骨高聳,眉尾有青斑,不會有錯。這是凌家第五十八代宗主,凌泉勝。”
“傳聞他當年是為了追獵地級魔‘懸沙’而深入大漠,卻從此再無音訊。所有人都以為他已死於魔物之手,沒想到——”
說到此處,他狠狠咬牙,
“他不是死在魔物手裡,而是死在同為人族之人手中!”
凌司辰驀然轉身,大步衝向圖娜,一把抓起她的脖子重重摜到石壁之上。
他左手死死扼住她的喉頸,右掌一翻,寒星劍應聲而至,劍鋒閃著逼人的寒芒。
圖娜被他的力道掐得滿面漲紫,喉中卻仍嘶嘶作響,硬是擠出沙啞的聲音:
“兀勒罕王萬歲!惡龍的走狗必亡……大義不滅……大道永存!”
她瞪大眼睛,神情扭曲,狀若瘋癲。
眼看凌司辰就要一劍斬下,姜小滿急忙奔過去,把他手臂拉住:“別殺她!”
“為甚麼?”凌司辰轉過頭來,眼眶有些充血。
姜小滿直視著他的眼睛,指著圖娜,“你殺了她,我就白把她拉下來了!”
“留著她有甚麼用!”凌司辰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失了冷靜。
“那你殺了她又有甚麼用?”姜小滿反問著,“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難道她死了,仇恨就能消散嗎?你今天殺一個圖娜,明天還會有更多的圖娜前仆後繼,你殺得完嗎?”
“殺不完我就殺光大漠人,殺到他們再也不敢傷凌家之人!”
聽聞此言,姜小滿頓時怔住了。
原本緊緊攥著凌司辰手臂的手,也緩緩鬆了下來。
凌司辰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也微微一愣,劍鋒僵在半空,再未落下。
掐住圖娜脖頸的手一鬆,女子便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姜小滿怔怔看著他,鼻尖微微抽動,片刻後才開口:“凌司辰,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以前的你,為了保護梅雪山莊的無辜凡人,甘願冒險,甘願拼盡全力……可現在你卻說,‘殺光大漠人’?”
“我……”凌司辰心口驀然一沉,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的氣勢也軟了下來。
他垂下目光,“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急促地呼吸著,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小滿,你要知道,有些仇恨就是沒辦法化解的。我能做的只有保護身邊的人,至於其他的——”
還沒說完,就被姜小滿打斷:“為甚麼沒有辦法?”
“因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睦共處吧?”
“為甚麼不能?為甚麼非要一直互相仇恨?”
“因為對有些人來說,仇恨就是根深蒂固、與生俱來的,你改變不了的。”
“那我偏要改變給你看!”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神色無比認真。
凌司辰一時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一陣癲狂的笑聲突然打破沉寂:
“哈哈哈哈哈!聽你們聊的,還真以為你們能活著出去啊?”
兩人頓時齊齊轉頭怒喝:“你閉嘴!”
圖娜一愣,嘴巴張了張,竟真的被嚇得閉上了。
姜小滿和凌司辰對視一眼。
方才還針鋒相對的二人,遇到外人插嘴卻出奇一致。
四下沉默下來,只剩下彼此微亂的呼吸聲。
凌司辰沉默良久,抿了抿唇。目光先掃過一旁的圖娜,又回到姜小滿臉上。
最終,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說得對,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吧。”
——
此處空間其實並不大。
中央屍骸堆作高丘,四面圍合成一方空地,縱橫約二十餘丈。
抬頭望去,是個幽黑不見頂的深洞。
往上顯然是行不通了。且不說落下之時上方亮光倏然閉合,想來是被封死了洞頂出口;就說高處噬魂沙翻湧不絕,就算凌司辰能想辦法上去,對於姜小滿來說也不容易,對昏迷不醒的顏浚來說就更不可能了。
如此,只能再另覓出路。
再看四周,唯見亂石縱橫交錯,密密匝匝如龍蛇相纏,森森羅列成壁。
僅憑肉眼望過去,根本看不見任何出路。
姜小滿沿著石壁慢慢行過一圈,走幾步便伸手敲擊一下,耳畔卻唯有沉悶之聲,竟無絲毫空隙可尋。
她蹙起眉頭,轉向凌司辰:“你試試?”
白衣青年頷首,抬起手臂,掌心平直朝外。
他稍作凝神,登時烈氣澎湃如潮湧,眸中金芒耀目,沉厚的土脈操控之力朝向石壁而去。
片刻,他卻收了手,搖頭道:“不行。石壁太牢固,沒有任何鬆動的縫隙留給我。”
姜小滿又環顧了一圈,“你確定真的有路?”
“嗯。”凌司辰點了點頭,“他們要控制蛹物,需要近距離施展生火訣,一定有個通道才對。”
姜小滿聞言,再次循著石壁走了一遍。
倏然,她腳步一頓,目光微凝。
又輕輕將耳朵貼近石面,仔細聆聽。
好似聽見有甚麼聲音,自石壁深處傳來,微弱卻連續不斷。
嘩啦嘩啦。
像是——流水之音?
姜小滿後退一步,伸出指尖,輕觸石壁之上,閉上雙眼,屏息凝神,繼續感知。
凌司辰在一旁靜靜陪著她。
圖娜卻看著兩人這般認真的模樣,忍不住譏笑出聲:
“別白費力氣了!拉圖圖乃是仙魔大戰時捕獲的魔物,時任城主控制住它後,就徹底封死了入口,幾層禁咒疊加,自此再未有人踏足一步。根本不存在甚麼通道!”
“——找到了!”
姜小滿驀然睜開雙眼,抬手一揮。
“轟——!”
一聲巨響,那塊石壁驟然碎裂開來,碎石飛濺,塵土漫漫。
碎石紛飛之間,卻好似有一道瑩白之光破壁而出,疾掠而來。
圖娜被嚇得驚叫一聲,忙抱頭蹲下,瑟瑟發抖。
待塵埃稍定,她戰戰兢兢抬頭去望,卻見那是一顆晶瑩的冰球,穩穩地落在姜小滿手中。
凌司辰掌中火光微晃,映得冰球瑩白通透。
姜小滿將冰球轉了一圈,還低頭嗅了嗅,方才舒了眉眼,
“是地底溪流之水。這條路,可以走。”
凌司辰伸手接過冰球,翻看兩下,又朝那方才崩裂的石壁之處望去。
碎石散落之間,冰球破出的洞口幽深晦暗,雖不甚規整,卻隱約通往極深之處。
他不覺勾起一抹淺淺微笑。
另一邊的圖娜則完全怔住。
她瞪大眼睛望著兩人,唇齒顫抖,甚至話都說不利索了:
“怪物……怪物……你們絕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