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贗品(1)
此時殿內光影斑駁, 陽光自頂上破洞傾瀉而下,微風流轉,捲起幾縷塵埃。高臺之上, 一道人影立於光影交錯處。
那張臉卻不是別人,正是東淵君霖光。
只是昔日微紅的雙角,如今盡數化作深黑, 森然聳立。額間的子桑族符號微微泛光,越發平添幾分異族的威嚴。
她本就身形高挑,如今雙角加身,幾乎有九尺之高, 白髮如瀑,輕披身後。
銀髮之下, 自頸至踝纏滿一圈圈雪白繃帶,將形骸勾勒得纖長冷厲。緊身白布上斑駁著未乾的血跡, 似一身無聲的戰妝。冷峻的目光俯瞰下方,帶著不容逼視的威嚴。
她的視線、她的手, 皆指向臺下那一抹青衣身影。
——
羽霜怔怔望著高臺,一時靜得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畢竟這太不真實了。
整整五百年,她無數次在夢裡回憶, 回憶東淵的一草一木, 一水一石,還有主君的容顏。
直到再次相見,卻是一張截然不同的笑臉。
更陌生, 更明豔, 更活潑,
換了身軀, 甚至換了性格。
她曾無數次告訴自己, 那便是新的君上。
好不容易學會了適應,學會了重新認識那個開朗、愛笑的新君上。
可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更早、千年記憶中威嚴無匹的主君模樣。那種天然的威壓、唯我獨尊的氣息,立於巔峰,半分未變。
羽霜的唇微微顫抖,又抬頭看見那隻向自己伸來的手。
她幾乎下意識地想要邁步向前——
但僅僅一瞬,她便定在原地。
她的聲音低啞,像是很久才從喉嚨深處磨出:“我曾經無數次企盼,甚至夢裡都盼著君上能變回原來的樣子……變回那般強大可靠、我熟悉的模樣。”
她不敢去看旁邊的紅衣少女。
可姜小滿的視線卻落在她身上,神色複雜,終究沒有出聲。
“可是……”羽霜咬了咬牙。視線所及,是碎裂的棺身,和只露出下半身、滿身是血的姐姐。
她雙目瞪得發紅,語氣驟然拔高:“我熟知的君上,可以變得開朗,可以變得愛笑,但絕不會——殘殺同族!”
聲嘶力竭的一喊在殿內迴盪,四下瞬時寂靜,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她。
羽霜肩膀還在輕微顫抖,指尖緊攥,半晌才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姜小滿,眸光柔和下來,唇角勾起柔和的笑:
“我的君上就在這裡,在我的身邊。”
高臺之上,黑角魔君聞言眉梢一挑,臉上看不出神情波動,只將手慢慢收回。
隨即她的面色冷了下去,低聲嗤笑:“是嗎?連你也背叛本尊了。”
眸光驟然如霜刃森寒,“既如此,叛徒、當斬。”
她手掌一翻,掌心浮現一道繁複黑咒。
姜小滿瞥見之時,心頭一跳,竟說不出的熟悉——是蓬萊的印咒?
她登時覺得不對。
那符號發亮的同時,便覺自己體內水脈陡然一滯,彷彿被那咒文強行剝奪了力量。
但她來不及多想。
黑角霖光指尖已聚集寒氣,轉瞬凝出一枚暗黑冰錐,撕裂空氣,直朝羽霜疾刺而去。
幾乎同時,羽霜亦出手,指間冰霜旋舞,結出數枚晶瑩羽簇迎擊。
只是兩者相碰,羽簇瞬息如雪消融,轉眼就被碾成齏粉。冰錐勢頭卻不減分毫,眼看就要擊中羽霜。
“你休想!”
姜小滿高喝一聲,藍光自掌心乍現。
她同樣凝出一枚深沉而澄澈的冰錐,帶著堅定不移的黑水之力,毫不退讓地迎擊而上。
兩道冰錐於羽霜頭頂撞擊在一處,兩股寒力互不相讓,剎那間死死纏鬥、旋轉,發出“嗤嗤”刺耳的顫鳴,激得冰塵漫天飛舞。
黑角霖光見狀,竟勾起一絲興趣,
“哦?看來你就是她願意效忠的‘贗品’?”
姜小滿咬牙喝道:“你才是贗品!”
她一面呵斥,一面見兩旁人影閃動,心頭頓時大振。
只見左側,一道綠光快如閃電——颶衍持著風鉞,腳尖一踏石階,在高空便直斬而下;
幾乎同瞬,右側亦有銀芒如雪——凌司辰揮起寒星劍,那正是邀月劍法終式“滿月斬”,劍鋒如練,直取高臺。
兩人一左一右,趁“霖光”與姜小滿對峙之際,同時夾擊。
電光火石間,彷彿時間都凝滯了半息。
三方攻勢驟然匯聚——
姜小滿、羽霜在前,全力壓下冰錐;
颶衍在左,凌司辰在右,兩路隱鋒直取“霖光”破綻。
此刻,看似已是死局,躲無可躲、防無可防,殺機已成,勢在必得。
可那黑角女人卻忽然笑了。
唇角勾起,神情閒適,彷彿飯後舒展筋骨一般。
只見她手腕一翻,冰錐忽然碎裂,黑氣翻湧,將姜小滿的冰錐盡數吞沒。餘波未平,黑氣再卷,竟將姜小滿與羽霜一併震飛,雙雙跌倒在地。
這時,左右兩道鋒芒已至,凌司辰銀劍、颶衍風鉞一左一右斬來。
“霖光”卻只是身形柔軟地向後一彎,兩柄利刃貼著她的臉交錯劈過。
凌司辰和颶衍見勢不對,當下急忙收招,錯步落地,卻又不肯停歇,翻身再攻。
然“霖光”卻已悄然撤到後方,還朝兩人悠閒地一挑眉毛,兩隻手抬了起來。
她左手“啪”打了個響指,颶衍腳下忽起一股冰光,一道冰索霍然從地縫中鑽出,一下纏住他的腳踝,將他差點扯得摔倒;
“啪”又一記右手響指,凌司辰那邊正要縱身攻上,腰際一圈寒霧驟現,霧氣一瞬便凝成冰塊收緊,將他整個人牢牢困住。
兩道攻勢瞬間戛然而止。
黑角霖光不動聲色,舉目掃視二人,“颶衍,許久不見,你怎麼還是不長記性,走路從不看腳啊?”
說著左指又勾了一下,冰索沿腿攀纏,將颶衍整條腿鎖得死死的,再不能動彈。
她又看向白衣劍修,“至於你……你倒是機靈,能防著地面,還能催動土脈之力。有意思,你和歸塵甚麼關係?”
說著右手擺了擺,凍住凌司辰的冰塊“咔”地拔地而起,將他整個身子懸在半空,與下方剛凝起的黃沙徹底隔絕。
場中二人,一個被困地面,一個被擒半空,咬緊牙關掙動也俱無還手之力,只能任“霖光”戲弄於股掌。
這時,姜小滿已從地上爬起,她重整呼吸,腳下一圈冰紋旋轉,化作一條冰龍環身,又在她的手勢中直撲向前!
【冰龍狂嘯】。
黑角霖光抬眼瞧見,雙掌合什,只見被困的颶衍、凌司辰竟在半空被她無形之力拉攏,頭顱狠狠相撞,二人悶哼一聲,俱都昏倒在地。
“凌司辰!”姜小滿見狀大急,操控冰龍奮力攻去。
對面的黑角霖光卻手不停,霎時凝出一條更大的暗黑冰龍。雙龍對沖,黑龍一口將姜小滿的冰龍吞沒,去勢還不減,直撲紅衣少女而去。
姜小滿瞳孔一縮,剛要反應,忽聽耳邊一聲大喊:“君上小心!”只見羽霜飛身撲來,奮不顧身擋在她身前。
暗黑冰龍轟然撲向羽霜,將她整個人連同風雪衝飛。可憐青衣女子被冰片割得血痕縱橫,落地便不省人事。
“霜兒!”
姜小滿大驚失色,可還來不及動,周身已被暗黑霧氣無聲蔓延,自腳踝至肩頭,眨眼間將她死死冰封。
她急忙催動水脈之力控冰,誰知那冰塊中有暗紋一閃,水脈之力竟像被抽走一般。
她瞬間就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寒冰。
和黑角霖光掌中一樣,皆刻著某種詭異的咒紋。
它侵奪水脈,她每動用一分,反倒盡數被對方吞奪、轉為己用。
姜小滿掙扎著,卻是無濟於事。
她只能看著“霖光”自高臺上信步而下,步步逼近,手腕輕揚,輕易將她連人帶冰塊一併托起,懸在半空。
……
此刻殿內一片死寂,傷者橫陳,昏厥者無聲。
偌大場間,只餘姜小滿一人還睜著眼,卻也只能被困半空,眼睜睜看著對方行至她面前。
黑角魔君的聲音迴盪在殿中:“本尊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瀚淵灰飛煙滅,只有新的世界存活。醒來後,這種力量就像引路的鎖鏈,推著本尊一步步走到今日。”
她低頭,看著手掌中那暗紋遊走,“水脈背叛了本尊又如何?如今,有新的力量與本尊同在。”
“你根本不是霖光!”姜小滿死死盯著她,眼睛充著血,“你手上的印記,是天島造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霖光那麼驕傲,才不會用這樣的力量!”
黑角霖光挑眉,似笑非笑,“哦?你這個贗品,倒比本尊更懂自己了?”
“是你不懂!霖光生來驕傲,寧死不屈,此生絕不會背叛瀚淵、傷害同族。而你,完全是她最厭棄的模樣!”
姜小滿聲音微顫,卻字字堅定不移,“這顆心,比誰都更懂霖光——你才是贗品!”
黑角女人大笑起來,聲震殿宇:“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優柔寡斷、天真無邪,就是水脈選你的理由嗎?如此看來,瀚淵四脈,也最終腐朽得無藥可救。既如此,本尊便讓你見識見識,何為至尊之理。”
她手掌輕揮,步步懸空浮上,姜小滿周身的冰層則“咔咔”作響,直帶著她也升上高空。少女渾身被困,動彈不得,只能隨著騰空而起。
兩人一同從頂棚那破洞浮出。
天際之上,暮色沉沉,殘陽欲墜。今日的殘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妖冶,如血浸染天邊。
——今夜,正是八月初十,血月之夜。
彤紅如炬的光芒鋪滿天際,似為殷紅的圓月升起預作鋪墊。
“霖光”指著遠天,藍眸凜冽如霜:“看見了嗎?白日西沉、血月東昇,天象變幻、無人能逆。昔時本尊不過掌控四象一脈,如今這副新生之軀卻可役使天象。這,怎麼不算是脫胎換骨的蛻變呢?”
她說著五指微曲,虛空一握,天邊夕陽彷彿受她牽引,墜落得更快,天地愈發陰暗。
就在這樣一片火紅暮色之中,那輪血月悄然升起。
它又大又圓,顏色深濃如淬火,周身還泛著金紅與幽紫的光暈,似是一隻冷漠的巨眼,靜靜俯瞰著人間。
皇都內外,無數人仰首望天,皆被這變幻的異象震驚。
而更高處,紫承宮變形後的黃金壁頂端,那浮空於宮闕之上的兩道身影,直與血月對峙,成了這世間距離天象最近的二人。
姜小滿看得心頭駭然,喃喃道:“怎麼可能……連天象也能操控?”
黑角女人卻冷笑一聲:“天象既可為我所用,世間又有甚麼不敢動搖?瀚淵也好,天外也罷,皆不過手中棋子。本尊要滅舊立新,既然執棋,又何妨以何種身軀,何種姿態?”
說話間,她眼角斜睨姜小滿。
姜小滿一時怔然,閃爍著眸光映著血月之輝。
那一瞬,她只覺得陌生又悲哀。
到最後,所有的憤怒、錯愕、迷惘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抹訕笑。
“說出這種話的時候,你就已經與霖光背道而馳了。”
是啊,這種被天島操控的傀儡,怎麼可能是霖光?
就算能復刻她的面貌、記憶、甚至性格與情感,也永遠復刻不了她的心。
居然頂著這張臉,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諷刺,甚是可笑。
黑角魔君聞言只覺不屑,“只有弱者才念舊,只有敗者才說情。本尊便會建立新的國度,新的秩序,也會擁有新的子民……而你,只需跪在一旁,睜大眼睛看著便是。”
她晃了晃手,姜小滿整個人被冰層牢牢扭轉,面朝血月。
“霖光”掌心黑氣翻湧,凝出一隻血紅的圓球,球心裡嵌有金色三角圖騰,彷彿一隻赤瞳的邪眼。
隨著她法力催動,血月之下的雷圈化作白光瀑流,自天山那邊一直連線到紅球之上。一絲絲、一縷縷不斷注入,天幕上的紅芒愈加黯淡,紅球內的光芒卻越發耀眼。
血月牽動,正是天劫最薄弱的時刻。
那紅球的出現雖不明其究,卻分明在吸取著天劫的封印之力。
姜小滿心魄一陣劇痛,她已能清晰感知到——最邊緣層的蛹物正瘋狂滲出。
一旦天劫封印崩潰,積攢其內的千萬蛹物必將傾巢而出,這些蛹物久受天劫淬鍊,勢必比以往更兇猛百倍!
這樣下去,天地只怕真要毀滅了。
有沒有甚麼辦法,能逆轉這一切?
哪怕只剩最後一絲可能……
就在這時,少女心口猛一跳。
她那心魄何其敏銳,茫茫蛹潮之中,她竟感受到一道火脈之力。
——就在那邊,順著與血球相連的雷光軌跡望去,天山之巔。
如此渾厚強大的火脈,世間只會屬於一人。
縱熾熱如燎原烈焰,卻夾雜著一絲慌亂與無措。
少女些微詫異,隨即卻眸光一凝,心中再無遲疑。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那她也要拼盡全力一試。
姜小滿猛然咬緊牙關,鼓動全身靈力,碧藍水脈在眼底翻湧。她豁然昂首,撕聲高喊,彷彿要將這聲音貫穿雷雲,也要穿透那一縷掙扎的火脈:
“千煬——!斬斷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