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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荊芸

2026-05-19 作者:

第269章荊芸

“其實——”

姜清竹開口時, 唇角抿了許久,似是反覆斟酌,

“你可能不知道, 你小姨……曾與凌蝶衣情誼深厚。未嫁你姨丈之前,兩人常並肩誅魔、遊歷山川,形影不離。”

這話一出, 一旁的莫廉微怔, 目光下意識地看過來。

那一絲訝色在他眼底一閃即逝,他很快垂下眼簾, 並未作聲。

姜小滿卻像被釘住, 一瞬不瞬地望著姜清竹,過了好半晌才開口:

“……您說甚麼?”

小姨與凌蝶衣竟是舊識,甚至曾是摯友?

為甚麼從未聽爹爹提起過?

從未聽小姨丈提起過,也從未聽宗中任何人提起過。

為甚麼?

一種莫名的茫然在她心底悄然浮起。

姜清竹像是想再說些甚麼, 卻忽聽莫廉低聲勸道:“師父,這事……別在這兒說。”

他目光掃了一圈餛飩館中,雖然是清早, 可店裡人不少。

皆為凡人,但風聲入耳, 終究不便。

姜清竹張了張口,最終只是看著姜小滿,道:“算了,別的……還是讓你姨丈親口與你說罷。”

少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姜清竹話落已起身,衣襬掃過桌邊, 轉身說了句:

“走吧。”

她這才緩過神來, 輕輕“嗯”了一聲,隨二人出了餛飩館。

——

出了餛飩館, 有晨風撲面而來。

像是清晨的霧霾散開了,

又好像是初夏的太陽終於出來了。

不熾烈,還暖洋洋的。

姜清竹行至街邊,回身吩咐:“廉兒,把劍符還給滿兒吧。”

他用的是“還”,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劍符是她先前掏出來的,他都給她收著呢。

姜小滿下意識一擺手,“不用……”

話剛出口,卻在看到姜清竹眼中那一瞬的失落後,改了口:“我不用這個,也能飛。”

莫廉正要掏符的手頓了頓,偏頭看了她一眼,有些訝異。

姜清竹先是愣了一下,

“自古以來,不借劍便能騰雲駕霧的……只有天界仙神,還有——”

話未完,他忽而笑開:“也對,我都忘了。‘東魔君’嘛。”

也不再堅持,擺擺手讓莫廉不用掏了,話語間夾著一絲打趣:“我怎也沒想過,竟有一日能與東魔君同行,還沒嚇得屁滾尿流。”

寥寥幾句,竟將先前那份沉沉之意溫柔撥開了。

姜小滿也跟著笑了,日頭正好照在她額前,照得她那幾縷碎髮像絨線似的晃啊晃。

風一吹,心頭那團悶氣,也跟著一塊兒散了。

*

抵達雲嶺雅舍時,那山中靜得很。

晨風穿林過石,拂起些許花瓣輕落階前。

此番並未提前通稟,裘萬里聞聲出來時,連袍子都未換,身上只披著件寬大褐衣。頭髮也未束,鬆散地披在肩頭。

“姐夫,你怎地來了?”

姜清竹卻未作解釋,只道:“進去再說。”

一行人入了內院。

桃花剛謝,梨花卻開得正盛,白花壓枝,香雪漫坡。

姜清竹將裘萬里喚至廊下一隅,低聲細語,不知說了些甚麼。

姜小滿與莫廉立在院中,只遠遠望見兩人交談,聽不清半字。

卻見裘萬里神色數變,時而面如土色,時而唇動不停,開嘴型似是反覆說著“當真”“你確定”之類。

片刻後,他隨姜清竹並肩而來,面上神情已斂,卻壓不住眉間幾分深重。

姜清竹側身道:“滿兒,你隨姨丈走一趟,我與廉兒在此等你。”

“去哪兒?”姜小滿睜大眼睛。

“跟他去便是了。”姜清竹只抬手一點。

裘萬里亦開口:“小滿,跟我來就是。”

*

這雲嶺雅舍內長廊交錯,曲折如山中藤蘿。姜小滿自幼來過許多次,至今卻仍記不清哪條通往哪間屋。眼見前頭小姨丈負手而行,便只管靜靜跟隨而已。

小姨丈個子不高,站在爹爹身邊總矮了半截,可看著卻比爹爹還要蒼老許多,背也挺不太直。

姜小滿自小便喜歡小姨丈。

他包的饢饢香得很,她一口能吃仨;他只吹一聲口哨,五色靈雀便從林中飛來,繞著她打轉,停在她肩頭、發頂,把那個不能說話的她逗得咯咯直笑。

可說到底,她對他卻並不瞭解。

長大後,才從長輩口中聽來舊事,才知從前小姨丈與阿孃在塗州並稱“療愈二聖”——一個撫琴,一個撫箏,一曲音落,便可化奇疾、封脈止血。

彼時,姜家宗門外求醫者如潮,隊伍綿延至平原盡頭。

傳言中,就連那素來冷峻孤傲的玄陽銀獅尊者,也曾在小姨丈生辰那日,破天荒送出一柄珍藏多年的寶刀。

據說那白鬚尊者面色憋紅,語氣磕絆:“雖然你不玩刀……可本座沒別的了,就這東西,還挺值錢。”

說罷便一股腦將刀塞來,低頭快步離去,惹得滿座皆驚。

眾人皆知,銀獅尊者從未贈人半物。只此一事,足見裘萬里當年何等風光。

然而正值盛名之時,他卻忽然斷琴封音,謝絕世事,自此隱居雲州郊外。

那時姜小滿還小,只聽說是小姨病重難治,小姨丈才退了仙門,從此不再施診外人,只一心療愈仙侶。

雖然這麼說了,可上回魔襲之時,他終究還是出手,救了那個她心悅的少年。

這麼一想——他也不過是嘴硬心軟罷了。

——

這般想著,前面的人卻忽然出聲:“凌司辰的事,姐夫跟我說了。”

裘萬里轉過半身來,“半魔之身,卻連自己也不知……真是苦了這孩子了。”

姜小滿抬頭,卻道:“您好像並不意外。”

裘萬里沒有立刻回應。

片刻後,他才開口:“其實去年替他療傷時,我便察覺不對。”

“那時他臟腑俱裂、筋骨盡毀,按理說早應無力迴天。可他的心脈卻無一損傷,且心魄中湧出的靈氣竟能反哺血肉,片刻之間便重現生機。……那不是‘人’的身軀能做到的。”

“……”

“其實自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一定會有人來問起當年的事。即便想掩蓋,也終究掩不住;想躲,也躲不過去。”

裘萬里聲音慢下來,嘆了口氣。

這下姜小滿有點納悶了。

這是在說甚麼?

“當年的事”是甚麼?“掩蓋”、“躲”的又是甚麼?

剛要開口細問,裘萬里卻已停步,輕道一句:“到了。”

姜小滿一愣,視線往前望去。

廊盡處是處緊閉的門扉,這裡燈光昏暗下來,兩側燈籠幽幽搖曳,照得四周陣紋浮光遊走,猶如水面泛起銀色漣漪。

霎時間,少女心頭驟然一跳。

竟是這間屋子。

沒錯,便是這般……走過蜿蜒長廊到盡頭,光線愈加昏暗。

她記得的,每一處細節都對得上。

只是方才她分神說話,竟未留意。

記憶彷彿被門縫裡滲出的氣息勾出,驀地傾湧而來——

她其實,是見過小姨的。

彼時年紀尚幼,那一面也不過短短几息。

可她從不曾忘。

她只記得,推門一刻,術光便如焰火般迎面撲來,照得整間術室瞬時明目。

角落的冰床覆滿符文,淡白的霧氣自紋路間緩緩逸出,縈繞不散。

冰床上安靜地躺著一個女人。

一身淺蔥色的長裙貼身,眉目寧靜,面色泛白如雪,似是沉沉入夢。

那個女人便是姜小滿的小姨——荊芸。

她頭髮剃光了,頭皮上貼滿厚厚一層咒符,每張符上都畫著怪圈,包得嚴嚴實實的。

那場景太過安靜,也太過詭異。

年幼的姜小滿只看了一眼,便被小姨丈帶走了。

門將合上的剎那,他蹲下身,臉上罕見地露出凝重神色,

“帶你見過你小姨啦。小滿記住咯,整個雅舍就這個房間,以後絕對不能靠近。有很強的咒術……我不在的時候,靠近是很危險的。”

那時候的小姜小滿只是點頭,聽話地應了。

那個房間,就是這裡。

裘萬里站在門前,手掌貼上那扇熟悉的門板,卻沒推進去。

“你小姨,本是個極愛笑的人。與她姐姐一樣,溫柔,聰慧,心腸也軟。”

他忽然開口。

“可就在某一天,她忽然出事了。回來時,腦後裂著一道血口,神志全亂了,嘴裡吐著白沫,瘋瘋癲癲地喊著。折騰了半晌,忽然一倒……從此,再沒醒來。”

門板在他掌下輕輕顫了顫。

他偏頭看了姜小滿一眼,目光深處有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那一天,是她去見凌蝶衣的日子。”他緩聲道,

“也是……凌蝶衣死的同一天。”

姜小滿怔然。

瞳孔微顫,心底一瞬空白。

一時間,舊憶、與她得到的資訊糾纏而上,紛亂如織。

她從未想過,小姨與凌蝶衣這兩條線竟能交匯在一起。

就像兩條本不相通的暗河,在地下悄然會合。

本是各自成謎,如今卻合成更大的霧團。

“誰……誰做的?”

少女艱難啟齒。

“我不知道。”裘萬里卻搖頭,“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天發生了甚麼。她出門前甚麼都沒說。我是後來一點點查證,才知道,她那天是去找凌蝶衣的。”

“而她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一句非常奇怪的話——‘金羊’。”

“甚麼?”

姜小滿一時沒聽懂。

裘萬里眼神凝重,一字一句:

“她說……‘天上有一頭金羊’。”

“嘎吱——”

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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