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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瘋子

2026-05-19 作者:

第240章瘋子

嶽山魔災方歇, 蒼穹陰沉沉的,像是連老天也對這一場變故不甚滿意。

按戰神之令,凌家除十二真人外, 所有弟子皆須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門與仙侍將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奪去留。

這下誰能舒服?

一眾弟子疲憊散去, 臉色比天色還難看。

荊一鳴在人群中穿梭, 神色急切,目光四處掃視, 像是在等著甚麼。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 抬頭就道:“快稱讚我啊!”

對方皺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個嫌棄的眼神。

荊一鳴不甘心,又攔住另一人, 聲音拔高了幾分:

“喂,為甚麼不誇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現得最好不是嗎!”

那人卻連看都不看,直接繞開, 快步離去。

他急了,轉身又拽住一個路過的修士, 幾乎是吼出來:“我是誅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雲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這次他還沒說完,人家就百般厭棄地掙脫開走了。

荊一鳴呆了一瞬, 腳步踉蹌了一下, 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力氣。

他不懂。

他瞪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丟了魂, 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為甚麼?為甚麼?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來!可為甚麼這些人看他的眼神還是一樣?

沒有變化,沒有敬仰,沒有崇拜,為甚麼沒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樣看他?

明明他才是那個應當被仰望的人,才是應該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著頭髮,手指在髮間亂抓,一下,兩下,直到發冠散落,烏髮凌亂如亂雞窩。指甲摳進面板,鮮血滲出,他卻渾然未覺。

“啊啊啊啊——”

他猛地大吼,嘶聲裂肺,聲音在空曠的山道迴盪。可是吼著吼著,便變了調,狂亂的嘶喊轉作啜泣,眼淚鼻涕一齊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萬蠡真人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終是嘆了口氣。

隨手丟了一塊帕子過去,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荊一鳴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風微冷,霧氣漸生,稀薄的白霧繚繞在枝椏間,籠住整片林地,寂靜得透不進一點聲息,彷彿連風也不願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丟了魂,步履沉重,腳下踉蹌,鞋底碾過枯枝,脆響不時撕破死寂。

——這是按約定,歸還骨刃的地方。

遠遠地,忽然傳來羽翼舞動的聲音。

頭頂陰影掠過,一抹黑色遮蓋了昏暗的夜空,幾片黑羽隨風飄落,落在他的肩頭。

前方,薄霧湧動,一個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捲髮男人負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詭異而恆久不變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霧中黃燈,森冷瘮人。

荊一鳴直接衝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刻。

他從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過。

可他撲過去,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絕望地扯住黑鸞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

“他根本沒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橫流,哭得狼狽不堪,活像一條瀕死的野狗。

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他失去了靈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來……甚至連唯一眷顧他的“朋友”也沒有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揮之不去的鄙夷和厭棄的目光,像無盡深淵般將他吞沒。

然而黑鸞只是獰然一笑,帶著無所謂的散漫,甚至帶著點揶揄的意味。

“哦?是嗎?”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點在唇上,裝模作樣地思考,“我想想……嗯?我當初是怎麼說的來著?”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隻手驟然抬起——

“嚓——”

一聲橫切而過,鋒銳劃破空氣。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只來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荊一鳴嘴裡只吐出這一個音節。

他茫然地睜大眼睛,像是還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了甚麼。

他覺得脖頸好像涼了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斷了……

可他感覺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頭顱離身而落,帶著他尚未閉合的雙眼,滾到地上。

脖頸斷口平整,鮮血如泉湧,帶著熱度的血液潑灑在滿地落葉之上,接著是身軀軟倒在地的沉悶響聲。

林中無人言語,亦無人關心。

“想不起來了。”黑鸞咂咂嘴。

*

無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長。這其間,能發生許多事。

譬如崑崙,萬花島高懸夜空,遠離塵世,此時一片沉寂。

算算時日,那前往嶽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該返程的時候了。

丹爐觀內亦是一片安寧,結界封鎖多日,外頭再無人前來窺探。反正也進不去,眾修士都該幹嘛幹嘛去了。

觀殿中央,“七蠱陣”仍在運轉,陣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紋路如水波盪漾,明滅不定。然這光影卻已漸漸暗淡,若一場曠日持久的煉化,終要迎來尾聲。

殿柱之側,輪椅靠著柱子,乾枯老人耷著腦袋,而花袍男子盤膝而坐靠著輪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著相同節奏的鼾聲。

直到一聲巨響,猛然炸開——

“甚麼動靜?!”向鼎倏然驚醒,手腳亂揮。

乾枯老人卻沒醒,只動了兩下乾裂的唇,繼續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時醒神:

陣心,那顆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餘地上一攤黑血,濃稠暗沉,似滲透進地面紋路。方才那聲巨響,應是最後無法吸收的殘渣轟然崩裂的聲響。

一顆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才徹底煉化。

而陣中,黑衣男子依舊靜立未動。

纏繞於他周身的白霧此刻已然盡數收攏,匯入他胸口的陣紋之中,與那道黃色符印交織纏繞。

向鼎目光微凝。卻見凌北風的右臂浮現出異樣的光澤,似某種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轉的黃色光澤,此刻全數收束,自腕而上,沿著肌肉脈絡盤旋直至肘間,竟凝結成一副暗綠色手甲。

那手甲生滿倒鉤,刃口薄如蟬翼,色澤竟與那魔物的瞳孔一般無二。如新生的鱗片,貼附在凌北風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這……究竟是甚麼東西?

還有——

凌北風的髮絲,也起了變化。

一縷白色,自發尖滲透而出,淺淺暈開,如墨色之中陡然摻入了一抹寒霜。

雖不過一絲,卻那般顯眼。

此刻,冷不防一聲“嘎吱”響起,大門推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卻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飄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夢瑤也衣冠整肅,髮髻簪玉無絲毫凌亂。

“結束了?”她步履輕緩,聲音清清淡淡。

凌北風邁步出陣,眼眸微闔,指尖拂過手臂上新生的綠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賞,又像是在感受某種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隨手一伸,兩指微夾,竟自空氣中夾出一片青葉。

未見如何運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葉破空而出,帶著極輕極薄的風聲。

一瞬之間,殿內一尊青銅雕像竟被攔腰斬斷。銅質斷面平滑如鏡,崩裂的雕像猛然傾倒,發出一聲噹啷的墜響。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涼,

這……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數嗎?

可如今,凌北風竟使得分毫不差,這又是怎的回事?

文夢瑤卻並未如向鼎那般驚色畢露,也未因青銅器被毀而露怒色。

她只是波瀾不驚地看著凌北風,倏爾輕輕拍起手來。

掌聲極輕,卻在沉寂的大殿裡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只在古典中聽過傳說,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語調溫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內容來,“昔日,文家先祖文蒙為其師尊製得此陣,以‘七蠱陣’輔以‘十器陣’相成,煉化百魔為甲,以焚魔血、煉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來竟是這般功效。”

凌北風方才收回試招的手,眼尾微斂,掃了文夢瑤一眼。

他並未急著答話,反倒彎了彎手臂。須臾,手甲竟隨他意志褪去,鱗片層層收攏,化作流動的黃色光澤,最終沒入胸口躍動的壓縮陣紋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敘述起往事來:

“小時候,父親曾對我說過……天地初開之時,魔先於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紋,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實則乃天地間最原初的力量,無窮無盡,變幻莫測。而最古時的力量,便是——馭魔為兵,以敵為刃。”

文夢瑤眸色沉斂,跟著重複一遍:“馭魔為兵,以敵為刃。”

她思緒還有些未定。

眼前這個男人,她過往只當他是斬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陣嵌於體內,還親眼見他吸收了一顆完整的地級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氣的極致精華,若無匹配的煉化陣法,尋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齏粉。

而他……竟然撐住了,還徹底吸收了?!

這比他屠魔更讓人驚歎。

凌北風忽而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繼續道:

“十一歲,我第一次見到戰神。”

“他告訴我,魔物之力陰邪詭異,絕不可染指,此乃仙門律令。”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他們自己呢?”

“他們親手煉製四象之氣,封入陣法,鍛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卻低沉磁性:

“這究竟是知法犯法,還是手握強大力量卻不願分享?”

“你覺得是哪一個呢,文宗主?”

凌北風連番逼問,文夢瑤並未作答。

她指尖輕輕按住腕間玉鐲,神色凝重,未發一言。

文夢瑤初識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鬥魔擂臺之上。

那一年,擂臺前匯聚了幾乎所有仙門新秀。

她年僅十三,帶著六歲的堂妹,本也只是來看個熱鬧。畢竟玄陽鬥魔擂臺一年一度,臺上所鬥者皆為玄級魔物,少年們登臺不過是歷練磨礪,真正能斬下魔首的,往往還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門長者。

可那一年,不一樣。

擂臺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風中獨立,手持一柄沉黑長刀。

玄刀似電,刀風呼嘯。

蝕火魔、風哭狼、青巖龜——火、風、土三象魔氣交錯翻湧,煞氣橫生,尋常修士連靠近都難,可在這少年面前卻宛如紙糊。

刀鋒過處,血光四濺,三顆魔首咕嚕嚕滾落,殘軀轟然倒塌,漸漸化為灰燼。

臺下眾人先是死一般的靜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在這沸騰之中,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脫穎而出——

“兄長好棒!兄長是最強的!”

文夢瑤循聲望去,人群中,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興奮地拍著手。雖是稚童,眉目卻異常清秀,生得極好。

而抱著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認得,不是別人,正是凌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曉,臺上那個滿身魔血、刀鋒未斂的少年是誰——

凌家大公子,凌北風。

分明只比她年長一歲,卻已獨步群雄。

彼時,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話”。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鋒,是無數仙門弟子仰望的物件。

無人問他的過往,只在乎他的勇武與戰績。

可多年後,那個“神話”卻在飛昇儀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門不齒的重罪——

與魔族同汙。

但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不悔、不懼,理所當然,甚至從未覺得自己有錯。

是天生如此,還是……

文夢瑤輕輕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目。

她仍然記得,前些日子凌北風找上她時的情景。

他帶著個老化衰敗的戰神,滿口對天界的不屑與不齒,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與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軀超越天神,屠盡天下魔物。

這個男人,早已不能單用“瘋”來形容了……

燭影微晃,水色長裙的美人緩緩睜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種力量,我不關心,我只關心你答應我的事。”她語氣冷淡,波瀾不驚,“狂影刀,光憑這手甲,你確定便能與魔君對壘?”

凌北風淡然掃她一眼,卻扯出一抹笑來,

“不試試如何知道?”

他摩挲著腕間,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皺起,“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鎧甲了。”

(潛風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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