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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不安

2026-05-19 作者:

第234章不安

“去, 把它的心挖了。”

那時,向鼎領了命過去,白劍抽了出來在手中握緊, 原該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

可當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臉,那柄劍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軀被撕裂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淋漓, 內臟翻湧。

可她卻還未死去, 那雙染滿血絲的瞳仁狠狠盯著他,像要在意識散盡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劍鋒微顫。

他終究問出了口:“殺了它便罷, 為何……為何非要活著挖心?”

聲音帶著些許乾澀, 彷彿卡在喉間未曾化開。

凌北風正低頭擦刀,答得不帶絲毫溫度:“它是未結丹的地級魔,氣脈完整無缺——心魄乃魔氣締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結微動, 咬緊牙,“可這隻魔物……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身後的黑衣青年似被這話逗笑,冷嗤了一聲, 手中拭刀卻未停。

“你與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還能說出這種話?”

他嗓音淡漠, 帶著嘲弄的意味,“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話音剛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頭,睜大眼睛喝了一聲:“那雀兒姑娘呢?”

“……她, 她救了你, 她,她也是魔物。”

聲音卻是越來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厚實的腮幫子竟一時咬得死緊。像要把甚麼都吞進喉中,再也吐不出來。

可凌北風卻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凌北風一手抹過去,將白玉長刀上的血漬擦了個乾淨。

隨即收刀入鞘。

這時,他才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裡,帶著幾分輕蔑、幾分警告。

“你怎變得這般婆婆媽媽?快挖,若這點小事都幹不了,便給我滾。”

此言落下,一時寂剎。

黑衣青年立於暗影之中,刀未出鞘,卻自有一股睥睨之勢。眼中沒有一絲憐憫與遲疑,冷得令人窒息。

向鼎蹲伏在地,連續換了幾次呼吸,才勉強穩住心緒。

他到底還是慫。

已經退了嶽山,若是再離開凌北風,他一時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嘛。

花袍男子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卻是終於握緊了白劍。他咬緊牙關,不去看少女的眼睛,嘴唇用力抿成一條直線。

“啊啊啊啊啊——!”

他驀地怒吼出聲,似是拼了命才借來勇氣,一劍“噗嗤”朝少女心口捅了去。

此刻,向鼎扶著柱子,胸口劇烈起伏。胃裡翻江倒海,膽汁混著酸水沿著唇角蜿蜒,苦得喉嚨發麻。

他喘著粗氣,目光茫然地落在地上水窪裡自己的影子上。

——到底是誰變了?

也許凌北風說得沒錯,他是變了吧。

自從再見到雀兒之後。

雀兒救凌北風的時候,她就是人。

當時的她,仍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目光沉靜,言語不多。

可他向鼎閱人無數,如何察覺不到?她善良,她溫柔,她有悲憫之心,有慈悲之念——哪怕冒著封鎖心脈的危險,也毫不猶豫,只是為了救凌北風。

一個極有可能醒來後便會反手殺她、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

他被教導了二十多年的“魔物殘暴無心無情”,可那不是心,那不是情,還能是甚麼?

雀兒和人到底有甚麼區別?

有甚麼區別?

向鼎覺得憋悶,覺得難受,彷彿被丟進一團徹骨冰冷的迷霧裡。

他想不明白,也得不出結論。

但自己此刻的軟弱、遲疑、無力卻是清晰的,讓他感到恥辱。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忽然咬牙,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

“……立身為人,執劍為骨,勇破三千迷障,心證八荒正道。三大律令即吾脊樑。一禁:不涉凡事;二禁:不修邪氣;三禁:不近魔族……”

嶽山雲海峰紫霄殿,那浮空玉臺之上,身披勳禮華袍的萬蠡真人揚了揚眉,說到中途緩緩停下,許是瞧見眼前人離散縹緲的神情,“宗主?”

半跪在地受禮的年輕宗主這才回過神。

“抱歉。”凌司辰視線重新凝聚,朝那宣讀的道者點頭。

按照規矩,他此刻本該擺出受禮的手勢,然而方才分神,竟然忘了。

於是他回過神後緩緩抬手,那厚重華袍絲綢一般滑動,雙掌舉於眉心,躬身行禮。

萬蠡真人見狀,微一點頭,繼而肅聲言道:“此禮乃天鑑之禮,以劍紋為誓,滌魂洗魄,刻骨銘心;以劍承志,傳揚宗門,至死方休。”

言罷,掌中靈光驟起,封印陣內寒芒四溢,符文之中,一柄通體霜雪的靈劍騰然而出。劍柄素白透光,纏繞千年冰蠶絲織就的綬帶,劍身流轉星辰紋路,此乃凌家歷代宗主所承之靈劍。

少年跪地中,接劍杵地。那靈符劍身觸碰浮空玉臺時,化作一道氣光注入檯面,整座紫霄殿穹頂的十二星宿圖驟然亮起,星光如瀑垂落在他肩頭。

凌司辰低頭垂眸,一字一句重複:

“劍心昭道,斬業護生;以吾之劍,承吾之志;傳承宗門,至死方休。”

臺下眾人屏息而觀。或有人抬頭觀者穹頂星圖,咂舌驚歎,遲遲挪不開眼;或有人默然頷首,暗道新宗主氣度非凡;或有人交頭接耳,議論不絕。

正此時,玉臺上奉禮道童振袖而出,九節竹絲拂塵甩動,朗聲高呼:“請聖水,鑄滕紋!”

聖水鑄紋,乃天鑑之禮十二大工序最後一環,此禮既成,新宗主之位遂定。

編鐘聲聲悠揚,殿宇間銅鶴燈盞次第燃起,照徹玉階兩側。

凌司辰微微轉首,目光向階下望去。

但見玉階始端,氤氳氣息裡,走出的一人手捧金玉長壺,卻是此番供奉聖水的使者。

少年身形敦厚,素色兜帽嚴實裹住頭顱,廣袖鼓動如帆,一步步踏上玉階而來——

*

咚咚、咚咚……

是步聲,亦或是心跳聲——

姜小滿胸口驀然一悶,腳步不穩,有些虛晃。

羽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君上……”

姜小滿穩住身形,拍了拍她,示意自己沒事。

“然後呢?”她壓下胸口的不適,繼續問道。

羽霜頓了頓,“之後的訊息,災鳳便拒絕告訴屬下。”

姜小滿聞言,眉心微蹙,沉吟不語。

羽霜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不過,災鳳其實還說了一個細節,她只提了一句,但屬下卻很在意。”

姜小滿抬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青鸞便繼續道:“據災鳳所言,那周圍同時散佈著靈氣與烈氣,靈氣至深,而烈氣……卻辨不出四象。”

姜小滿心頭一跳,神色陡然凝重,

“無屬相之氣!?那不就是銅虎尊者那個時候……”

尤記得當初在太衡山時,銅虎尊者屍身周圍同樣殘留著許多這般辨不出屬相的烈氣。

當時她便覺得異樣,只是未曾細查,如今竟又在秋葉身上重現?

“沒錯。銅虎之死,仙門皆疑‘魔族’所為,然‘魔族’絕不會傷害秋葉……如此看來,當日出手者,既非仙門,亦非我族。”

羽霜語氣沉肅,語中推敲,“彼時滿地皆是靈氣與烈氣,眾人皆認定靈氣乃銅虎所遺,卻從未細思另一種可能——無論靈氣烈氣,皆是兇手所留下。”

這句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姜小滿心頭。

羽霜話裡之意也很明確,但姜小滿立時否決:“不可能,這幾日凌司辰都和我在一起。”

“自然不是他。”羽霜打消她的疑慮,“他的烈氣屬相明確。但君上可曾想過,也許不止他一人——還有人也同時掌控烈氣與靈氣?”

姜小滿一愣,“這是甚麼意思?”

羽霜唇瓣微動,似有猶豫,終究未說出口。

非是不願說,只是不願在主君情緒不穩之時,憑藉未證實的推測便貿然言明。

她記得,先前在凌北風身上,也隱隱察覺到無屬相的烈氣。

彼時她當作感知有誤,如今回想,卻愈發覺得不對勁。

但……不到一個月前,凌北風還虛弱成那樣,短短月餘,怎可能會是秋葉的對手?

更何況,那股氣息仍有細微差別……

羽霜按捺住心緒,最終只是道:“此事尚有疑點,屬下須得再確認一番。”

姜小滿也未再追問。羽霜行事向來謹慎,她自然信得過。

然而心中的不安卻未曾散去,反而愈發濃重。

她的預感一向準,一定還有甚麼……

紅衣少女深吸一口氣,看向身旁青鸞:“你能確定災鳳的位置嗎?”

羽霜稍作感應,隨即點頭,“應該可以,君上有何打算?”

“咱們現在立刻趕去,希望他們還在一起。不管颶衍要做甚麼,我都必須阻止他……他這個人衝動起來,勢態抑制不住。”

羽霜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是。”

——

疾風驟起,青鸞展翅高升,扶搖直上。

鸞鳥馱著紅衣少女,羽翼攪動雲層,眼珠微微上轉。映著蒼穹的碧色瞳孔中,流露出一絲探詢的光。

她感受到主君此刻心緒不定,終是忍不住問道:

“君上,您確定嗎?”

聲音很輕,隨風飄散。

姜小滿沉默片刻,未曾立刻作答。

她回首,望向嶽山。

平靜無波的雲霧之巔,層層金輝籠罩的碧色山頂,靜謐如昔。

那金輝之下,繼任大典已近尾聲了嗎?最後的工序,可已完成?

他——已經成為宗主了嗎?

少女眼中掠過一抹隱憂,但僅僅一瞬,便被堅定所取代。

“絕不能讓颶衍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衝動之舉,導致不可挽回的局面。”她輕聲自語,“如果是凌司辰,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語罷,抬手輕撫青鸞背上的羽毛。

羽霜不再多言,羽翼一振,正欲衝破雲層,疾飛而去。

然而,就在此時——

“轟隆——!”

驟然間,天幕震顫,一聲驚雷般的巨響自身後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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