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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十器陣

2026-05-19 作者:

第221章十器陣

那排土丘上的小木屋裡, 小孩兒端來了兩杯茶,黑色漆杯裝著,浮著幾片形狀奇特的草葉。

貓爺接過茶盞, 順手拍了拍小孩兒的肩膀,“去外頭玩吧。”

隨即,他將茶給土炕上坐著的二人一人一杯遞去。

“這便是貓爺您口中的好茶?”姜小滿接過來看了又看。

“嚐嚐。”貓爺一笑, 神色平和, 哪裡還有先前的兇悍模樣,姜小滿一時恍惚。

凌司辰接過茶盞, 輕輕啜了一口, 眉頭微蹙,又低頭將茶湊近鼻尖細嗅。

姜小滿看他樣子,更覺好奇,連忙跟著喝了一口。這一口不得了, 香味霎時衝入鼻腔,卻並非刺人辛辣,而是那種沁入心脾、直入骨髓的幽香。

“貓爺, 這到底是甚麼茶呀?”她忍不住問道。

凌司辰卻似對那味道不太喜歡,又低頭聞了一回, 眉頭依舊蹙著。

貓爺呵呵笑了幾聲,手指輕輕撚著鬍鬚,語帶幾分懷念之意:“此茶名喚甲犰草茶,曾是大漠中最負盛名的香茗之一。曾幾何時,十城皆以此為貴。如今九城盡毀, 外頭早已絕跡, 也就咱們曉月幫,還能偷偷種些留著自己喝。”

姜小滿眨眨眼睛, “貓爺也是大漠十城的人?”

她憶起先前有人提過的“城池”之事,原來便是大漠十城的意思?

凌司辰聞言亦擱下茶盞,好奇地看了過來。

貓爺並未急著作答,只是目光幽幽地落在某處,似乎有無盡的往事在心頭翻湧。

他低嘆一聲,長呼一氣,悠悠道來:“是啊,我的故鄉便是大漠十城之一的千珏城。少年時,那裡仍是一片繁華安寧之地,人心淳樸,日子雖不富貴,卻也自在無憂。”

他頓了頓,話鋒陡轉:“可那一年,一切都變了,變得……不再是我們的城了。”

姜小滿一怔:“發生了甚麼?”

貓爺那渾濁的眼眸中低垂,眉間染上幾分苦澀:“天上的神仙來了,佔了城,派了天兵駐紮,還建了一座古怪的高塔。起初大家並不在意,只當是仙人自有仙事,可沒想到,後來城裡便開始抓人,特別是……抓娃兒。”

“抓孩子?”姜小滿聽得愣住。

“不錯,凡是十歲以下的娃兒,他們一律帶走。初時,只抓那些街上流浪的孤兒,後來連尋常人家的娃兒也不放過。他們出高價錢,給銀子、給寶物,嘩啦啦地往外撒。你們也知道,大漠之地貧苦,許多家庭怎能抵擋住這般誘惑?最終便是……親手將子女賣了。我那爹孃也不例外。”

貓爺說到此處,勾起一抹苦笑來,笑意中卻含著釋然,“不過,我從未怪過他們。”

沉重的壓抑中,姜小滿閉上眼睛。

緩緩睜開後,似想到甚麼,“可他們要這些孩子做甚麼呢?”

*

轟!——

一聲巨響,一雙鑲白鐵的皮靴重重踩在地面,帶起一陣塵土飛揚。

自千尺高處直落而下,凌北風微抬眼眸,環顧四周。這地底深淵果然如傳聞般複雜詭異,廢墟交錯,殘符四散,咒力瀰漫,混合著一股荒涼肅殺之氣。

若非金翎神女一路引路,尋常人怕是早已困死於此,難覓生機。

雖然這般想著,凌北風卻並未停步,抬手輕彈,指尖躍起一縷火光,“唰”地一聲,昏暗空間瞬時亮起。

這是一座被埋沒於地底的廢棄孤塔,邊緣呈圓形,牆壁龜裂剝落,垮塌的石塊堆滿角落。

塔中符咒盡毀,符紋殘破,歪歪扭扭地貼在牆壁上,有些則失效了掉落下來,已然融入塵土快看不見了。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怪味,夾雜著冰涼的寒氣,似有無形之手撫過脊背,令人不寒而慄。

凌北風緩步而行,神情凝重,目光在破敗的塔中來回掃動。

“原來如此,”他喃喃低語著,“原來就是這裡啊……”

很快,天上那洞口處傳來腳步聲。

“咔”的一聲,向鼎揹著金翎神女也落了下來。

他方才立定,喘息幾口,隨後騰出一隻手掏出一張符籙。他沒有凌北風那般能耐,施燃火術得借火符。

花袍男子將火符夾在指間一撚,“譁”地燃起火光,與凌北風的火焰交相輝映,昏黃火星跳躍,這片隱秘空間終於顯露出全貌。

遺蹟並不大,卻空曠異常。

正中央,一道詭異的圓形陣法赫然入目,陣內的符紋交錯糾纏。更為刺目的,是陣法中湧動的濃稠氣體,宛如活物般扭動掙扎,隱隱傳來低沉的嗚咽之聲,直撞人心。

“這是甚麼,魔氣!?”向鼎緊緊盯著那翻滾的黑氣。

凌北風未應聲,目光冷沉如水。他緩緩上前,指尖燃起的火焰微顫,漸漸逼近陣法中央。當火光接近那滾動的黑氣時,忽地一顫,“噗”地熄滅。

他眉頭微皺,退後一步,手指輕輕一掐,又重新燃起火術,定定地盯著陣法。

“不是魔氣,而是魔物。”

“魔物?這——”向鼎聞言駭然。

凌北風眉頭緊蹙,聲音低緩,卻透著一絲冷靜的壓迫感:

“原本我就聽聞過,魔物在破土而生前乃是氣態,大概,便是這般模樣吧。”

說罷,他輕閉雙眼,指尖靈力微動,靈氣自指間流轉,彌散於空氣之中。他凝神感知,聽著那黑氣中的低鳴聲,如咆哮的野獸,又似冤魂不散。

多年磨礪而出的感知能力,使他對任何魔物的氣息皆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這些氣體如活物一般,被困在陣法中無法離開,四處衝撞,低吼嘶鳴。氣流間有完整的命理流動,內蘊巨大的能量……此乃四象之氣。”

言及此,黑衣青年倏然睜眼,“這裡,是昔日百童渡氣的法陣。”

*

姜小滿怔住,“百童渡氣?”

這是她從未聽聞過的詞彙。

“稚子之血乃最純的承載之體,他們以此法提煉混元之力。”凌司辰冷不丁接過話來。

他說得低緩卻字字清晰。

姜小滿盯著他,心頭莫名鬆了一口氣。自晌午忙碌開始,凌司辰便沉默到現在,姜小滿一直隱隱擔憂。此刻聽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緊繃許久的心絃也稍稍舒緩。

貓爺點著頭,目光沉痛。

“公子說得不錯。我雖不通修行,也不懂那些仙門的術法名堂,但我知道,自從被送進那座暗無天日的塔後,我們便已不再是人了。”

他說著,緩緩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疤痕,那些傷痕有深有淺,彼此糾纏,仿若惡咒烙印於皮肉之上。

“隔三差五,他們會把我們帶去個詭異陣中,用咒法割開手臂放血。那血流出來後,晶瑩剔透,就像被抽走了甚麼東西似的。”貓爺苦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傷痕,“割得多了,到頭來,連身上都只剩下這些記憶了。”

姜小滿駭然,這不就是那時酒舍裡那兩個老漢手臂上也有的疤痕嗎?

沒想到,這竟是那般殘忍手段留下的印記!

凌司辰目不轉睛盯著那些傷痕片刻,似心緒翻湧難平,又似在醞釀甚麼。

少頃,他長嘆一聲,“煉真法印,無垢之血。”

姜小滿側頭看向他,“那是甚麼?”

凌司辰並未急於作答,而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將杯盞穩穩放下後,方才開口:

“還記得我同你說過嗎?混元之力乃由負面情感凝聚而成,是至陰至邪之力。”

“嗯。”姜小滿點頭。

他繼續道:“這等力量存於人身時稀薄如塵,但在大地深處,尚有一種東西蘊藏著浩瀚無垠的力量……你可知道是甚麼?”

“是甚麼?”姜小滿裝作不懂。

“蛹物。”凌司辰認真解釋,“便是魔物未現世前的形態。魔物未降世時,以氣態潛伏於地底,彌散出的力量正是魔淵四象之力。蛹物萬千,其力浩大無邊,然而此力卻無法直接為人體五行之軀所用。因此,他們必須找到一種手段,才能將其轉化為可被人身承載的混元之力。”

此言一出,貓爺臉色轉為煞白,於他而言這亦是未曾料到的資訊。

姜小滿故作驚訝地點頭,又試探著問:“難道,這就是風鷹提到的,‘壓解力量’的秘術?”

凌司辰“嗯”了一聲。

“我一直在思索此事,沒想到卻是從老貓這兒得到了答案——這種秘術的關鍵,便在稚子之血。未染風霜的稚子乃至純之體,是轉化儀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媒介。”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可這樣的過程,必然會導致魔物反噬。這,也許正是大漠十城被降災的真正原因。”

凌司辰說完這些話,目光落向貓爺,靜待他的回應。

貓爺的神情也變得愈發凝重,身軀微微顫動,雙拳緊握。他重重點了點頭,眼底浸滿哀傷,

“公子說得都對……塔中很快便充滿了復甦的魔物,它們逐一吞噬孩童的生命,又借陣法之力衝破禁制,逃竄出高塔,在城中肆虐。”

“於是不久,天上便聚起乘劍而來的仙門修士,密密麻麻,紅雲漫天……接著又是數萬劍雨急下,將整座城池連帶著高塔、街巷、萬千屋舍,盡數毀於虛無。”

他說到此處,長嘆一聲,語中悲憫而無奈。

“紅雲劍陣!?”姜小滿一驚,目光陡然轉向凌司辰,“是凌家修士?”

這一切竟與文夢語所說之事分毫不差——大漠十城之災非天降災禍,而是凌家修士親手葬下。

凌司辰蹙眉道:“可凌家卷宗中卻對此事隻字未提。想必,當初執行任務的修士,也未能活著離開。”

姜小滿愕然,握著杯盞的手攥得更緊。

貓爺輕輕搖頭,目光黯然。

“塔破城毀之後,剩下的孩子便被轉移至下一城,繼續這場殘酷的獻祭……直到最後,只剩下蘆城一地。”

“而我們這些孩童的結局,無非兩途——要麼被放幹血液,命絕於此;要麼被咒術反噬,淪為魔物之餌……”

*

凌北風行至外圈石壁,指尖輕拂而過。所觸之處,一片漆黑粘稠的物質沾染指尖,他微蹙眉頭,將手湊近鼻端輕嗅,旋即抬眸,冷冽的目光直視眼前——那些氣體仍在衝撞嘶鳴,卻出不來。

“有人用術法從地底深處將這些四象之氣拉了出來,囚困於此陣法之中。”

他努力努力復原著場景。

黑腕甲緊縛的手探向地面,拾起那些散落滿地的殘破器具。粗糙的指尖拂去表面的塵垢,將佈滿裂紋的寶器翻轉察看。那些寶器殘片交錯,隱約勾連出一座大型陣法的輪廓。

“隨後,又用這‘十器陣’煉化這些氣體,壓解成混元之力,再反供給蓬萊,為他們肆意取用。”他聲音愈發低沉,最後一個字落下,唇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向鼎揹著老人靜靜地站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凌北風的頭腦平日裡時有迷糊,可一旦涉及魔物就變得分外好用。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世間享有威名——畢竟,絕大多數人都與他截然相反。

此時,黑衣青年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手攥成拳頭捏得發顫。

“身為仙道正統,清高純潔之宗,竟以這般汙穢之力為基,為甚麼……”

他那語氣,一時聽不出是興奮還是憤怒。

向鼎根本不敢接話。

但凌北風卻是自問自答。他猛然睜開雙眼,瞳孔中閃過一抹寒光:“因為它強!因為它取之不盡!就像‘你’教我的那樣,力量,才是一切,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低沉而嘶啞,透著一絲癲狂。

向鼎下意識後退半步,冷汗順著額角滑下。

凌北風方才所言的“你”究竟是何人?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他說話的時候壓根沒看自己。

忽然間,凌北風止住笑聲,神色驟然恢復冷靜,抬手朝向鼎招了招。

“過來,幫我復原這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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