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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兵器

2026-05-19 作者:

第209章兵器

“那隻畜生呢?”

從破敗的村莊裡走出來時, 雲海臉色悻悻,隨口一問。

魔氣燻得胸悶欲嘔不說,想要的東西更是一無所獲, 也沒受到絲毫像樣的招待。他滿腦子只想著怎麼把這爛攤子收拾乾淨,好回去能將功折罪。

裘袍男子陪他走到村口就頓住了腳步。

他手中一把摺扇悠悠展開,散著悶熱的風, 渾不在乎, “刺鴞去執行任務了。”

“任務?哼。”雲海冷哼一聲,“你縱任你的鳥胡作非為, 遲早有一天, 會引火燒身。”

“這便不勞戰神掛心了。”

“你是聽不懂嗎?你的鳥不該踏足崑崙,更不應殺仙門之人!”

雲海此刻已是忿意外露,聲音冷厲。

可裘袍男子也毫不示弱,收起摺扇, 轉身與他對視。

縱使語調溫和,卻壓著隱而不發的怒意:“是你的人破壞規矩在先,傷害了我的辰兒。若還有下次, 我可不能保證會死多少人。”

“你——!”

雲海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真的動手。

傷害歸塵, 是天庭的大罪。

歸塵的人間體,必須完好無損,這是長明仙尊下達的嚴令。

“你都背叛你們魔淵了,還在乎這些?”冷麵的銀髮男子嗤笑一聲,

他那張臉很少做出笑的動作, 故是笑都有點僵硬, 有些冷冽。

“喪家之犬也會護子,戰神。”歸塵搖著手中紙扇, 答得不緊不慢。

銀髮戰神上下打量他幾眼,嘴角微微牽動,“罷了。他如今正當著凌家宗主,鞏固仙門,沒人會動他。我看,他倒不像你的兒子,倒有幾分膽識與擔當……看來,犬父未必生犬子嘛。”

話裡話外,盡是冷嘲與諷刺。

雲海想來最看不起的,就是歸塵這種軟骨頭。想來如果換作與他鏖戰十天十夜的西魔君,怕是骨頭熬化了也不會向敵人低頭。

而歸塵,不僅主動投降,還接受了那般屈辱的換體計劃。

縱使是得利的一方,雲海也不齒他。

於是他冷然掃了一眼,算是完成了和談的任務,便打算離去了。

“凌嘯雲。”

剛走出一步,背後忽然傳來一聲。

直呼他昔日的凡名?雲海止步,回頭時眼中閃過一抹不悅,黝黑的瞳孔冷冷盯了回去。

歸塵眼中卻有一抹金光一閃而逝,扇子依舊搖著,聲音徐徐:“我夫人的骨蝶珠釵,可在你那兒?”

雲海瞪他一眼,未作回答。

眼中無波無瀾,手已按在腰側的青罡神劍之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是嗎?”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有半盞茶時間。

歸塵那雙澄金眸子看得清楚——雲海並未撒謊。眼前這個神明以直言不諱聞名千古,他不是撒謊之輩。

所以最終,他壓下了那絲敵意,端然行了一禮。

而銀髮戰神則甩袖走了。

——

天神毋須乘劍,雲海戰神踏風而起,以云為鞍,只想儘快遠離這晦氣之地。

殊不知行至半途,腰側浮生鏡竟嗶嗶作響。

他找了個山頭停下,袖袍一揮,浮生鏡的光影瞬間展開。

鏡中對方的面容尚未清晰,焦急的聲音已然傳來:“怎麼樣了,還沒好嗎?”

話畢,對面那赤袍仙君這才悠悠現身。

柏洺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衣飾格外妖冶,鳳毛頭飾別在鬢間,流蘇耳墜隨風輕晃,極為奪目。

雲海卻懶得評價他的穿衣癖好,只回答他的問題:“玄陽宗那邊已經開始操練,但嶽山和青州尚需時日恢復。神元修煉非一日之功,當初你也認可至少三個月為期,怎的又催?”

浮生鏡那邊聲音急促:“非是我催,宣神殿那邊急啊!”

宣神殿……又是雉羽仙祖在催促。

雲海沉默,一雙白眉越蹙越緊。

可鏡中人不罷休:“雲海,你想想辦法唄!現在是你在下面,成敗可全系你一人之手 啊!”

“你要過河拆橋?”

“不是,不是,”柏洺連忙擺手,話鋒卻一轉,帶些試探,“其實,不止正面情感……有些別的情緒神元也能吸收,甚至效果更好,比如……猜忌,懷疑,憤怒,悲傷……”

“混賬!”雲海憤然打斷他的話,“神元乃成仙之本,承載的便是最純粹的高潔意志。你竟然妄圖用混沌意志汙染神元?這與染魔有何分別!”

赤袍仙君急得直跺腳,“你這個死腦筋,都這個時候了——”

話未說完,雲海直接掐斷了浮生鏡的通訊。

*

蓬萊仙島之上,赤袍仙君對著暗下來的浮生鏡呆立片刻,隨後一陣急叱出口。

可對面人早已不在,他只能對著空氣無能發火。

漸漸地,他臉上的慍怒被一抹陰鬱的神色取代。他撐著額頭,五指半掩面容,語氣低沉如喃喃自語:“雲海……不是我不幫你,是你實在冥頑不化……”

沉思之際,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柏洺抬起頭,手拿下的時候,神色瞬間變得溫雅明媚,眸中染上慣有的從容笑意:“進來。”

仙侍恭敬地步入,躬身稟報:“長明尊上已經去了宣神殿,雉羽尊上讓您趕緊過去。”

柏洺聞言,嘴角微微揚起,站起身來,抖了抖袖袍。

“我……梳妝一下就來。”

——

不多時,他便出現在趕往宣神殿的路上,好一個膚白貌美,衣襟整潔,流蘇輕晃的風流俊逸仙君。

當年飛昇時,他因彈得一手好琴,被雉羽仙祖召至身邊為近侍。憑著俊秀容貌與姜家修習來的才藝,他一時風頭無兩,儼然蓬萊仙境裡最耀眼的存在。

可惜這份寵愛並不長久。縱然他使盡了手段、無數次試圖重新奪得仙祖青眼,卻換來的只是不冷不熱的態度。

如今亦然。

即便召他來了,也是讓他在外打雜,幫忙清理庭外的汙穢。

柏洺一到庭外,就被一地濃稠的液體噁心得皺了眉。這些液體從宣神殿內緩緩流出,順著臺階蜿蜒而下,濃烈的魔氣繚繞四周,又悶又臭。

這些,顯然是那尚不穩定的“兵器”溢位的殘渣。

他低頭嘆了一口氣,笑意再掛不住了。

沒辦法,誰叫他一手“逍遙和絃”能驅散魔氣呢?這髒活累活,除了他,沒人更合適。

再多怨言,他也只能壓下,咬著牙,就著一身精緻的衣服開始施術清理。

殿內傳出奇異的響聲,低沉又斷續,像是嗚嗚的震響,還伴著些許刺耳的尖嘯聲。

柏洺聽得眉頭一跳,心底好奇愈生。

左右瞧著無人,他放下手裡活計,悄悄踱步到殿前,趴在那門上,往門縫裡看去。

殿內亮得不像話,幾根粗大的玉柱立在空庭之中,燈火高懸,映得整個空間刺眼白亮。

柏洺的目光掃過去,先是看見了雉羽和長明兩道背影。

他傾慕的仙祖衣著昳麗,烏髮如瀑,肩披霞紋長衣,舉手投足都是那般優雅。而旁邊的長明主神則一身金紋大袍曳地,肘間還垂了兩條熒光披帛,應是甚麼特別莊重又神聖的場合,他才會穿這身。

還有兩個仙侍,正捧著甚麼器物站在一旁,垂首而立,神情肅穆。

更往裡看,柏洺目光一凝。

最中央的一根玉柱上,竟然綁了個女子。

兩隻纖細的玉手被數道鎖鏈緊緊纏繞吊起,頭無力地垂著,黑髮垂下,遮掩了面容。

而那赤裸的身軀卻被無數詭異的靈紋纏繞,不似畫刻,倒似從肌膚深處生長出來,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甚麼。一閃一閃之間還有液體溢位,沿著雪白肌膚淌下,一滴一滴滴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流線,蜿蜒向殿外。

柏洺強忍住嘔意,胃裡一陣翻騰。

那些液體,就是他要打掃的“汙穢”?

……

片刻後,又見長明上前一步,挑起那女子的下巴,讓她的臉蛋露了出來。

待到看清她的面容,柏洺神色頓變。

那女子面容絕美,唇瓣微微張開,面色蒼白,眼皮低垂,雙目空洞無神,猶如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

但讓他震驚的,卻是她額間的標記——

他認得,那是子桑的族徽。

驚愕間,長明低沉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阿憐,這次對付那群耗子,又得靠你了。”

這話猶如一道雷,轟得柏洺腦中嗡鳴作響。

他這才確定,他沒有認錯——那女子,確實就是飛廉仙祖。

柏洺屏住呼吸,心中駭浪翻湧。

自他飛昇以來,從未見過飛廉仙祖的容貌。

飛廉仙祖總是缺席各類殿會,唯一的一次,他只遠遠瞥見一個背影,而那背影卻是被長明尊上環著肩頭,帶入內殿。

而傳聞更是眾說紛紜——有的說他們夫妻閉關修煉,要萬年才能出關;有的說她去了異界征伐,忙碌不得歸。

誰能想到,她竟然是被鎖在這宣神殿內。

赤身裸體,成了這副模樣。

柏洺雙腿顫抖,喉間乾澀,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身體倚著門板,回過神時,才意識到——

這就是所謂“兵器”的真相。

失蹤近千年的飛廉仙祖,竟被煉製成了人體兵器,囚困於此。除了宣神殿的少數親信,便是蓬萊所有人,包括天元仙祖,也概不知曉。

“一切皆是為了蓬萊亙古之福。”

失神之際,他聽見他最嚮往、最熟悉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平穩又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

“噗呲——”

空袤大地上,突兀裂開幾道猙獰裂痕,伴隨腥風湧出黑影。

那些怪物彷彿剝落了一層人皮,從泥壤中爬出。獠牙森然,尖爪如鉤,甫一現身,便仰天狂嘯,聲震四野。

在它們前方不遠處,一把白玉長刀直直插入地面,刀身無暇,刀尖卻將乾裂的黃土劃出一道鮮明的痕跡。

蒼涼天幕下,男人立在刀旁,單手掌刀。

那人一襲黑衣裹身,蓬頭亂髮,面板被風沙浸滿,身影巍然如山。烈風呼號,捲起滿地黃沙,讓他頸間的皂巾隨風亂舞。

凌北風靜靜掃過那群嘶吼的怪物,不見半分慌亂。

他緩緩轉首,逆著風開口:“是這裡嗎?”

身後,花袍男子終於推著輪椅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這一路戈壁佈滿尖銳石子,輪椅一路顛簸,男子早已汗流浹背,步履踉蹌。

輪椅上坐著一個乾枯如柴的老人,一身不合體的紅甲鬆垮地罩在身上,露出的面板滿是褶皺,緊貼著骨骼。左邊衣袖甚至空蕩蕩,乍看就像桶裡裝了根枯萎的蘿蔔,看不出是男是女,亦看不出是死是活。

追上後,向鼎把輪椅擱一邊,彎下腰猛吸幾口氣。隨後又從袖中熟練地摸出一張黃皮紙,展開仔細端詳了一陣,又跑到凌北風身旁比給他看。

“按指引來看確實沒錯,”他語速很快,“你看,這條路通向這裡,‘大漠十城、千珏城之遺蹟,藏於大漠西北極地,枯榮道向南。外面雖空無一物,然機巧和百嶼十樣寶器遺留於此,術法殘留,魔物肆虐。魔物現身最盛處,即為遺蹟所在’……呃,金翎神君的原話。”

“再拿給她確認下。”凌北風不耐煩。

“好、好。”向鼎不敢怠慢,又折返到輪椅前,將黃皮紙湊到老人眼前。怕她看不清,還俯身施術,手輕按在她眼角,讓那渾濁的老眼撐開,耐心道:“神君,您再看看,這地兒對不對。”

輪椅上的乾癟老人聞聲,乾裂的唇像一片枯死的樹皮顫了幾下,發出低沉而斷續的嗚咽聲。

向鼎聽不清,只能將耳朵貼近,仔細聽。

半晌才抬起頭,對凌北風喊道:“她說沒錯!就是這裡!”

凌北風側頭看一眼,冷冷吐出一個字:

“好。”

兩人的交談,竟全然無視前方那群面目猙獰的怪物。而就在這一刻,地面裂隙不斷擴大,愈發多的黑影從中鑽出,怪物的數量成倍增長,迅速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

向鼎一手抽出協應符夾指尖,一手按在背後雙劍中的黑劍劍柄上,擺出防禦架勢。

凌北風卻只是冷哼一聲,手指微微一勾。

頃刻間,狂風捲起風沙,沙礫間竟有火苗燃起,跳躍著隨風而動。

火苗的光點倒映在他浸透兇意的眼裡,白玉長刀被他拔起,刀鋒橫指前方。

“擋我者死。”

話畢,黑影倏地衝入沙塵之間。火焰之光照亮瀰漫的沙幕,怪物的嘶吼聲和利刃破空聲交織在一起,震徹天際。

沙塵中看不見凌北風的影子,唯有“嚓嚓”數聲接連響起,伴隨著血霧飛散,每一步都帶出一個魔物的首級滾落在地。

乾癟老人坐在輪椅裡,眼皮搭垂半死不活模樣,偏偏就是沒有魔物靠近她,但凡靠近,也有一層強力靈盾罩住,將靠近的魔物一一彈飛——縱使已經衰老得不成樣子,戰神血果還在,就能本能地結出靈盾來。

片刻之後,風止塵落。

沙海中只餘一地殘骸,屍橫遍野,黑血浸透了沙土。

向鼎收劍入鞘,長吁一氣。

凌北風則上前數步,直至一處較為平坦的沙地。

他微微一擦腳,地面隱隱顯出一塊古舊的石碑,碑文早已被風沙掩蓋,唯有凌北風腳下靈氣掃過時,其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男人毫不猶豫,白玉長刀直揮而下,刀鋒精準地刺入石碑上的幾個碑文,一字一字插入,發出沉悶的震響。

刀刃一拔一插之間,石碑開始震顫,地面的石子隨之滾動,沙塵再次揚起。

“唰——”

隨著最後一刀落下,石碑中間裂開一道縫隙,裂縫愈加擴大,漸漸顯露出一條暗道。幽黑的臺階從裂縫中蜿蜒而下,通向未知的地底深處。

凌北風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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