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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夜彌天(一) 拉著天下蒼生陪葬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71章 大夜彌天(一) 拉著天下蒼生陪葬

越清音雖然撿回了一條命, 卻面目全非,性情大變。

那張曾經清麗絕俗的臉如今爬滿了蠱蟲啃噬後的疤痕,縱橫交錯, 深淺不一。

她的雙腿也已廢了,膝蓋以下僵如枯木,只能終日困在輪椅之上。

伺候她的侍女們個個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屏著,不料這日還是因為一盆水觸怒了她。

只因新來的侍女不懂規矩, 洗漱時端了銅盆進來,平靜的水面猶如一面鏡子, 正映照出越清音被蠱蟲啃噬的面容,她便淒厲地慘叫,抬手打翻銅盆,斥責侍女是故意奚落她。

那侍女苦苦哀求, 越清音卻冷言冷語要把這侍女的面容也毀去。

就在這時,瑤光君推門而入, 那侍女如同見了救星, 撲跪到他腳邊:“少閣主救我!奴婢真的沒有嘲諷妙音仙子,只是一時疏忽不懂規矩,求少閣主明鑑!”

瑤光君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面色一沉:“妙音仙子好大的脾氣, 身為天音宗的弟子, 竟懲治起我玄機閣的人來了!”

越清音面色陰鬱:“是舅舅把我接回來的,舅舅說過我的話便是他的話。這侍女故意羞辱我,難道我連懲治一個下人的權力都沒有?”

瑤光君雖然沒見過傳說中那位天縱奇才的姑姑,卻聽過她不少事蹟,傳聞中的她有情有義, 善良寬容,哪怕對素不相識的人也願意施以援手,怎的她的女兒卻是這副性情?

他目光略帶探究:“聽聞表妹是流落街頭時被父親找到的,五歲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不知表妹是否還記得姑姑?”

越清音臉上的神色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冷意覆蓋:“雖不記得了,但母親給我留了一個香囊。表哥這般問難不成是在質疑我的身份?質疑我不是相里氏的後人?”

瑤光君見過那個香囊,據父親所說,那的確是相里遙親手所繡,針腳細密,紋樣獨特,絕非旁人能仿,更何況,越清音已然覺醒了相里氏的血脈,又是罕見的單靈根,完全契合預言中所說的能庇佑三界的神族血脈。

“自然不是。”瑤光君壓下心頭的火氣,顧念著一絲親情好言相勸,“責罰一個侍女本不算甚麼大事。可她並無過錯,只是奉命伺候你洗漱,何至於要毀她容貌?表妹不可心胸太過狹隘,更不可以己度人,遷怒無辜。”

“表哥!”越清音冷冷打斷,“我知道你和那小花妖交情好,這次你本是為了救她,卻被矇在鼓裡反倒救了我,你心裡定然不忿,覺得我佔了她的便宜。可我才是你的親表妹,誰親誰疏,表哥該有分寸才是!”

瑤光君一噎,忽然想起救她的原因,從袖中取出一個藥瓶放在桌上:“這是父親讓我尋來的靈藥,對內傷大有裨益。表妹還是儘快養好傷吧,若有甚麼差池,我可擔當不起。”

說罷他轉身離開,唇角浮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越清音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眉心緊蹙。

她覺得古怪,卻想不出哪裡古怪。

也許只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自己費盡心機設下的救援最後竟反做了她的嫁衣。

不過,他剛才驟然提起從前的事,倒確實勾起了她一段不願回想的記憶。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時候她還只是長贏山腳下一個流落街頭的乞兒,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時常遭到流氓地痞的打罵。

餓得不行的時候,她也會去偷,去搶。

有一回,她偷到了一個喬裝打扮的仙人身上。

那仙人穿著普通,像個遊方道士,她摸起錢袋就跑。誰知剛跑出兩步,後領就被拎住了。

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雙手捧著錢袋奉還,苦苦哀求仙人饒她一次。

那仙人卻沒有接錢袋,反而死死盯著她裝錢袋的那個香囊。

就這樣,越清音有了一個隱世仙門之首的舅舅。

後來,她測出了絕佳的靈根,被悉心培養,再後來又按她自己的意願送入天音宗修煉,成了美名遠揚的妙音仙子。

曾經流落街頭的日子早就成了上輩子的事。

因為頭部受傷的緣故,她其實也記不清這香囊如何來的了,只隱約有一點印象是一個像母親的女人給她繫上的。至於是不是相里遙,並不能十分確定。

但她是罕見的覺醒相里氏血脈的人,又是少見的單靈根,她不是相里遙的女兒,還有誰是呢?

可這般優渥的日子自從那個小花妖出現就變了。

越清音慢慢抬手,隔著紗布摸了摸自己疤痕交錯的臉。

她本該永遠矗立雲端的,都怪那個小花妖從中作梗,攪了她的姻緣,陸寂也真是狠心,竟毀了她的臉,廢了她的腿,把她丟進了萬蠱窟。

她暗下決心,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必要他們十倍、百倍償還!

——

雕棠角煉化了三天三夜,服下之後,辛夷體內的火毒徹底被拔除。

非但如此,內傷痊癒之後,她隱隱感覺體內的靈氣流通更加順暢,靈力也更加充沛。

陸寂探了她的靈脈,放下手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已經到了煉虛期。”

辛夷微微一怔:“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何我的修為不降反升?”

陸寂也沒見過這般古怪的事。他沉吟片刻,道:“或許和你的經脈有關。醫聖說過,你的經脈極佳,每日呼吸吐納,本身就是一種修煉。”

辛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靈氣,輕聲呢喃:“竟是這樣……”

陸寂卻忽然想起了傳說中的那位妖皇。

入主妖界後,他收服了不少妖皇從前的舊僕,從他們口中,他得知昔年的妖皇便是一位經脈奇絕的修煉天才,據說他即便不刻意修行,修為也會與日俱增。

她的經脈竟與那位妖皇有幾分相似。

陸寂心中一動,多問了一句:“你對自己的雙親,當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辛夷猶豫再三,看著陸寂眼中的探究,終究還是吐露了一點隱秘:“我隱約覺得我的身世或許和相里氏有關。而且,我也略通一些占卜之術,只是一直不太熟練。”

“你?”陸寂深深蹙眉。

“怎麼了?”辛夷將前段時間的事簡單講述,“但或許是資質較差的緣故,現在無論占卜甚麼都是一個樣子。”

她給他演示了一下,陸寂看著那茫茫的天地腦中忽然冒出一個猜想。

他暫時沒告訴她,只命人將從前侍奉妖皇的舊僕找來問話。

辛夷目光卻落在他輕拂的袖角上——那裡裝著一把鑰匙。

當日,方知有那個據說能帶他回去的眼鏡被陸寂拿走了,她親眼看見陸寂將它鎖進了一間密室。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方知有困死在這裡。

她得拿到那把鑰匙。

可不等她醞釀好計劃,一件震動三界的事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天裂真的重演了!

一聲響徹雲霄的雷鳴轟然炸響,震得整個天地都在劇烈顫抖。

辛夷衝出房門時正看見天幕上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那光芒極盛,刺得人眼睛生疼。緊接著,天穹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撕裂!

裂口極長,橫亙天際,從東到西像是劃開了一道傷口,又像是某頭龐然巨物睜開了眼,露出裡面黑漆漆的深淵。

流火從那道裂縫裡傾瀉而下。

起初,只是零星幾團,轉瞬之間,變成了幾十團、上百團,最後是鋪天蓋地的火雨,拖著長長的尾焰砸向大地。

每一團落地便轟然炸開,燃起一片熊熊火海,屋舍破碎,人仰馬翻。

招搖山也被擊中了。

辛夷眼睜睜看著遠處一座山頭被夷為平地,碎石飛濺,煙塵滾滾,與天上墜落的流火連成一片,彷彿天地都在燃燒。

小妖們嚇得四散奔逃,碧落宮亂成一團。

幸而陸寂反應極快,抬手佈下一道巨大的結界,硬生生擋住了一團正朝宮殿砸來的天火,眾人才逃過一劫。

但其他地方就沒這麼幸運了。

辛夷登上碧落峰頂,極目遠眺,只見九州大地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天火整整墜落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緊跟著卻是瓢潑大雨。

那雨大得超乎想象,像是天河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勢不可當。

雨點砸在地上,噼裡啪啦,密集得如擂鼓,天地間瞬間被茫茫雨簾籠罩,十步之外甚麼都看不見。

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到了天明,雨勢不僅沒有半分減弱,反而越來越大。

雨水匯聚成河,順著山坡奔流而下,沖垮了房屋,淹沒了田野,無數生靈在洪水中苦苦掙扎。

三界徹底亂作一團。

然而,這還只是剛開始,裂縫還在不斷撕裂,隨著天裂越來越大,暴雨終將淹沒九州大地,到那時,洪水滔天,無處可逃。

所有人都知道陸寂能夠修補天裂。

天裂重演後,招搖山下已經人滿為患,烏泱泱的人群從山腳一直排到山門,有修道之人,也有凡間百姓,全都是來求陸寂的。

可陸寂只是抬手又下了一道結界,將整座招搖山護得嚴嚴實實,沒有半點出手的意思。

山下哀求和咒罵聲此起彼伏,山上的人看著這無止境的暴雨也人心浮動。

——

大劫降臨後,首陽山首當其衝。

玄機閣被天火毀去了大半,斷壁殘垣間還能看見昔日光彩奪目的五色池。

丹陽山那邊也是烽火連天,濃煙滾滾,不知燒死了多少弟子。

漫天流火,洪水滔天,這景象與當年相里遙的預言一模一樣。

如今無量宗的清虛掌門已修為盡廢,各大宗門群龍無首,一切都仰仗玄機閣的相里珩做主。

議事廳內,聽完各宗門的傷亡情況後,相里珩眉宇緊鎖,久久不語。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忽然問:“清音怎麼樣了?”

大祭司躬身回道:“傷勢基本穩定,性命無礙。只是那蠱蟲有毒,她身上那些外傷怕是難以好轉了。”

相里珩擺了擺手,似乎並不在意那些疤痕:“內傷無事便好。”

瑤光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父親還真是機關算盡,若是叫我這位表妹得知你救她只是為了讓她獻祭,所謂的命定是雙雙赴死,只怕要傷心欲絕。”

“這都是為了大業。”相里珩近乎冷漠,“她一出生命運便已註定。再說,這些年我對她有求必應,她要拜入天音宗,我親自送她去;她愛慕雲山君,我幫忙安排他們一同下山歷練。地位,名聲,她應有盡有。這些年,我自問沒有虧待過她,甚至包括這次設計救她出來……”

他咳了兩聲:“清音一向是個識大體的孩子,她會明白該怎麼做。”

“是麼?”瑤光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話音剛落,廊下忽然傳來一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衣袖碰到了木門。

“誰?”瑤光君迅速拉開門。

門外赫然是坐在輪椅上的越清音,臉色慘白,纏滿紗布的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

她原本是憂心大劫特來詢問如何避禍的,沒想到竟聽到了這樣的晴天霹靂。

她下意識想逃,輪椅剛轉了半圈,瑤光君已攔在她面前。

“妙音仙子既然來了,為何連最親近的舅舅也不拜見便轉身離開?這可不像你以往的作風。”

越清音只覺後背發寒:“我剛剛聽你們說在說甚麼獻祭,這是怎麼回事?”

“你聽到了?”瑤光君挑了挑眉,側身讓開,“這我可做不了主,你不如去問你的舅舅。”

越清音的目光緩緩轉向門內。

那個她叫了多年舅舅的人正端坐在那裡,面色如常,神色自若。

“是真的嗎,舅舅?”她聲音沙啞,難以置信,“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對我這麼好竟然是為了親手送我去死?”

相里珩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罷了,大劫已經降臨,你遲早會知道。現在得知也好,至少有所準備。”

“甚麼準備?”越清音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赴死的準備嗎?舅舅,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我又何曾想讓你去死?”相里珩眉頭緊蹙,“事已至此,除了你獻祭,別無他法。你難道能忍心置天下生民於不顧?”

“那我就要替他們去死嗎?”越清音掙扎著要從輪椅上撲過來,卻被輪椅卡住,只能死死抓著他的衣袖,“我不要!相里氏是女媧後裔,一定有保全族人的辦法對不對?我們先避禍,等禍事過去,一切還可以從頭再來——”

“清音!”相里珩怒喝一聲,猛地掙開她的手,“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當年女媧大神便是因捨身補天而隕落,我相里氏萬年來也一直以庇佑蒼生為己業,縱然族中人大半因為窺測天機而喪生,也沒有後退一步。你身為覺醒女媧大神血脈之人,怎能如此茍且偷生,畏畏縮縮?”

“我不在乎甚麼相里氏的臉面,我也不在乎甚麼三界蒼生!”越清音苦苦哀求,“我曾在街頭流浪吃了那麼多的苦,又在萬蠱窟中受盡了折磨,這些我都熬下來了,我只是想活,我不要做這勞什子覺醒血脈之人,放我離開!”

她倉皇地轉動輪椅想要逃離,可剛轉了一圈,輪椅側翻,她整個人摔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還是用手扒著地,拼命往前爬。

這副狼狽不堪、醜態百出的樣子像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相里珩的臉上。

他厲聲命人將她拿住,不顧越清音的哀求下令道:“此事由不得你選擇!”

幾個弟子作勢要把她拖走。

越清音拼命掙扎,指甲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眼見無望了,她忽然一咬牙:“好!我答應便是。”

相里珩的眉眼這才稍稍鬆動:“這才是相里氏的後人,識大體,明事理。”

孰料,越清音下一刻又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越清音眼裡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這天下蒼生,我也不是誰都想救的!我可不想自己死後,那些把我害成這副模樣的人反而能好好活著,享受我用命換來的太平!”

她頓了頓,那目光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所以,想要我心甘情願獻祭,你們必須先替我殺一個人。”

“誰?”相里珩眉頭緊蹙。

瑤光君心頭忽然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只見越清音撫著自己臉上交錯的疤痕。

“辛夷,那個小花妖。”她目光怨毒,“若要我獻祭,必須先殺了她!我要看著她死在我面前,看著她嚐盡我所受的苦,否則,我即便死也要拉著天下蒼生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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