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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檻花籠鶴(九)修 有情人不得相守,無……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18章 檻花籠鶴(九)修 有情人不得相守,無……

在修真界, 出身世家,天賦卓絕,陸寂生來便是眾人仰望的存在。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越過他, 不,是徹底無視他,眼裡只看得到一個凡人。

甚至,是一個連名姓都不知道的人。

正如這小花妖所言,兩個蜉蝣之間的互相取暖, 他從未在意,也無需在意。

但不知為何, 他心中無比煩躁。

從未有過的心煩。

“辛夷——”

“辛夷——”

那個異界之魂借他的唇齒呼喊,用他的手臂擁抱,每一個字都充滿無限繾綣。

如此虛弱,如此渺小, 卻仍拼盡一切想佔據這具身軀。

這就是所謂的愛嗎?

可……這份愛當真屬於你嗎?

蜉蝣撼樹,自不量力。

同樣的錯犯過一次, 他便不會再犯第二次。

磅礴的靈力從識海中釋放, 幾乎瞬間便以碾壓之勢將那個異界之魂從身軀中驅離。

神魂抽離時,他清晰地聽見了那奪舍之人的痛苦,嘶吼, 掙扎, 無奈……心中卻無半分漣漪。

而歸位的那一刻, 最先感受到的竟是懷中的擁抱。

柔軟的,溫暖的,她的側臉深深埋在他頸間,是一種前所未有親密無間的依偎姿態。

偏偏唇間卻呢喃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是你嗎?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好久好久……”

彷彿熾熱的愛意凝聚成實體,滾燙的淚滴落在他的頸間,眼淚有多燙,陸寂神色的便有多冷:“你很希望他回來,是嗎?”

懷中柔軟的身軀猛地一僵。

辛夷扶著他的肩緩緩抬頭,正對上一雙平靜又冷漠的雙眼。

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動聽,眼神中卻沒有一絲情意,和剛剛呼喚她名字時天差地別。

“……雲山君?”

“是我。”陸寂垂眸,“他回去了。你很失望?”

極為平淡的語氣,落在辛夷耳中卻極為殘忍。

她慌忙鬆手,心亂如麻:“對不住,仙君,我不是有意冒犯。這是你的身體,那個人不該來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我就是忍不住……”

她捂著臉,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指縫中湧出來。

如果有甚麼比希望落空更難受的事,那便是接連落空兩次。

她甚至沒來得及問一句他的名字。

可陸寂又何其無辜。

無論如何,那人也不該佔用他的身體。

“對不住,對不住……”辛夷一遍遍低聲道歉。

陸寂就這麼微微垂眸看著她,因為緊緊擁抱過,懷中殘留的辛夷花的清香尚未散去,絲絲縷縷,縈繞不絕,令他愈發心煩,無名地煩躁。

他索性轉過身去:“此事到此為止,這只是個意外。我不關心你們的情情愛愛,你也不必為那個人道歉,往後,你要做的是儘快結丹,等一切結束,無論你和誰在一起,又去往何方都無人在意。”

“……好,我會的。”辛夷慢慢恢復平靜。

“怎麼了?”此時,丁香從山門走出,手中拎著一包糕點,看見辛夷紅腫的眼,立刻擋在她身前,瞪向陸寂:“你又欺負辛夷了?”

“與仙君無關,是我不好。”辛夷擦去眼淚,連忙拉住她。

“啊?”丁香一臉茫然,陸寂則不置一詞,直接離開。

待他走遠,辛夷才簡單說了剛剛發生的事。

丁香瞠目結舌:“……所以,剛剛那個人突然回來,又突然走了,用的還是雲山君的身體?難怪他不高興。”

想起那聲熟悉的呼喚,辛夷瞬間又淚如雨下。

丁香只好抱住她輕聲安慰:“無論如何,至少知道了那人並不是故意騙你。只要有緣,你們終究會再見的。”

——

出了這樣的事,辛夷自然也無心遊玩,和丁香一起回萬相宗去。

路上,她心情低落,一直低著頭。

拐過一處山坳,目光無意間掠過身邊的草木,她忽然在一根柏樹枝上看到了一個被勾住的香囊。

伸手取下,頓時難以置信。

“怎麼了?”丁香探頭問。

“這是我昨夜特意為夭夭縫製的安魂香囊,今早託雲山君轉交的,怎會出現在此處?”

“夭夭?是那位藥人姑娘?香囊的樣式都差不多,會不會是認錯了?”

“絕不會錯。”辛夷搖頭,“這是用我的花瓣製成,能夠安魂定魄,氣息更是獨一無二。”

“那……是怎麼回事?”丁香神色也認真起來:“難道是陸寂並未轉交,隨手扔了,正好掉落在山下?”

想起陸寂方才冷漠離去的背影,辛夷手中的香囊慢慢握緊,沉默片刻她還是搖頭:“不會的。雲山君性情雖然冷淡,但向來言出必行,他既答應轉交,便不會隨意丟棄,一定是他轉交之後出了甚麼意外。”

“可那個夭夭不是被投入須彌鼎中了嗎,香囊又怎麼會掉落在山腳?難道她……”

“她或許逃出來了?這香囊正是逃離的時候不慎掉落的。”辛夷只能得出這個答案。

丁香倒吸一口涼氣:“但今日須彌鼎分明已經開啟了!如今一整天過去了,如果夭夭不再鼎中,那鼎內煉化的又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事關重大,再也顧不得兒女情長立即動身趕回宗門。

等到辛夷回去時,陸寂早已回到小院,正站在月下不知在想甚麼。

彷彿連月色都偏愛他,銀色的月光傾瀉在那雪白的衣袍,襯得那道身影如松如柏,清冷出塵。

辛夷心緒紛亂如麻,卻知此事耽擱不得,還是鼓足勇氣上前:“敢問仙君,須彌鼎今日是否已按時開啟?”

陸寂頭也未回,只淡淡反問:“你問這個做甚麼?”

辛夷取出那隻香囊:“我剛剛在山腳下撿到了一個香囊,正是今早請仙君轉交的那個……”

和聰明人說話不用多言,陸寂眸色微沉:“你確定是同一只?”

“是,這是我親手做的,藕荷色的,上面還繡了一朵辛夷花。”她遞給陸寂看,“所以,須彌鼎真的開了嗎?”

她心底有個答案呼之欲出,陸寂也彷彿明白了甚麼,正欲開口,院外卻傳來急促步履聲,沖虛掌門匆忙求見。

陸寂便停住了話,出門迎接。

剛一照面,沖虛便深深一揖,神色焦灼:“這幾日仙君為我萬相宗勞心費力,老朽實在感激不盡。仙君舊傷未愈,老朽本無顏再打擾,可眼下實在別無他法……”

“掌門不必客氣,有事儘管直言。”

“好。”沖虛掌門這才開口,“今日老朽為小女開鼎煉丹,原本一切順利,豈料方才須彌鼎竟無故熄滅,徽兒見狀,竟以自身修為為引,強行點燃業火。老朽修為有限,無法打斷,只得懇請仙君出手制止。”

辛夷心頭一緊,朔光君竟也出了事?

陸寂抬手將人扶起:“掌門不必如此。性命攸關,陸某自當盡力。”

“多謝仙君!”

沖虛親自引路,領著人趕往金光殿。

辛夷和丁香也跟了上去。

剛到殿前,一股磅礴的靈力便如洩洪般噴湧而出。

踏上石階時,辛夷甚至被威壓逼得步履都沉重了幾分。

這般毫無保留地傾注靈力,莫說是仙人,便是神人也撐不住,朔光君恐怕凶多吉少了。

果然,進門後看到那站在須彌鼎前雙手結印的人,辛夷幾乎不敢認。

只見昨日還是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的朔光君,此刻滿頭青絲竟已變成白髮,周身籠罩著一層衰竭之氣。

畢生的修為更是肉眼可見地化作涓涓靈流注入須彌鼎中,成為紅蓮業火的燃料。

沖虛掌門痛心不已,連聲制止:“徽兒!快住手!”

謝徽卻恍若未聞。

無奈之下,沖虛轉身向陸寂懇求:“仙君都看見了,再這般下去,不出一炷香,徽兒必定修為盡散,性命難保啊!”

“掌門稍等。”陸寂抬步上前。

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朔光君才終於開口:“雲山君,此事乃謝某心甘情願,還望仙君勿要插手。”

陸寂停下步伐,只問:“值得嗎?”

朔光君白髮飄飄,唇角卻扯出一個笑:“我說過,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即便修為散盡,性命不保,也不後悔?”

“是。”

朔光君親眼看著畢生修為被一點點煉化,神色沒有半分改變:“只要她能活下去,我做甚麼都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在打啞謎。

別說辛夷聽不懂,便是沖虛掌門也不明所以,見陸寂遲遲不動手,對朔光君道:“你這孩子,我從未想過要用你的命來換柳兒的命,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准你如此!”

一旁,章煬抱臂而立,臉上則滿是譏誚:“爹,你怕不是被苦肉計騙了!阿姐的那個藥人已經被投入須彌鼎,只要按照方子煉製三日便可結丹,並不需要旁人散盡修為來做引。謝徽這般行事根本就是多此一舉!我看他就是存心作態,演給您看!”

沖虛掌門也不甚明白,看向朔光君:“煬兒所言也不無道理,煉製解藥本不需你燃盡修為,你為何要畫蛇添足?難道真是……”

朔光君並不辯解,也沒有停手的意思:“師尊息怒,此事說來話長,弟子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日後,您自會明白。”

他又望向章煬,帶著些許歉意:“師弟,這些年來你活在我的影子裡,的確受了不少委屈。幸好,你心性堅定,聰明過人,待我走後,這無相宗便交給你了,還有你姐姐,也勞煩你多加照顧。”

章煬臉上的嘲諷漸漸消失,雙臂也緩緩放下:“你究竟在耍甚麼把戲?還是你以為說幾句軟話我就會感激涕零,任由你搶走我的一切?”

朔光君只是微微笑,忽然再度催動全身靈力,盡數灌入鼎中!

那一瞬間,他甚至都站不穩。

“徽兒!”沖虛掌門直接出手,卻被結界攔住,“雲山君,你快出手救救他啊!”

陸寂卻道:“丹已將成,此時強行阻止只會人丹兩空,不如全了他的心願。”

“將成?”章煬愕然,“可是這煉製藥人不是需要整整三日嗎?怎會如此?”

旁觀的辛夷此時聽到這話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如醍醐灌頂:“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鼎中之人根本不是夭夭,而是月無傷。不,不止是他,還有其他人,對不對?”

章煬神色一變:“夫人何出此言?月無傷分明死於狐妖之手!”

辛夷看了一眼陸寂,他並未阻止她,顯然和她猜測的一樣,於是便將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

“大家都以為月無傷是被狐妖所殺,恰巧,隔日狐妖便因外逃被朔光君截殺,此案便不了了之。可自始至終,那狐妖從未認罪。而且……狐妖出逃當日,還殺了一名煉虛期修士,可有此事?”

章煬道:“是又如何,不過是巧合罷了,這能說明甚麼?”

“當真只是巧合嗎?”辛夷繼續道,“昨日妖族來犯,又有兩位煉虛期宗主身亡,屍骨無存。算下來,這幾日接連殞落的煉虛修士已有四人,而這四個人的死,無一例外,或多或少,都與朔光君有關係……”

章煬到底還是在乎萬相宗的名聲,為朔光君反駁:“你是想說謝徽殺了這四人?荒唐!月無傷之死尚且不論,昨日那兩人分明死於朱厭之手,如何能強行攀附?”

“當時烏雲蔽日,很長一段時間甚麼都看不見,到了後來我們才看見朔光君在同朱厭纏鬥。那兩個修士很可能早在混戰之時便死於朔光君之手,再嫁禍於朱厭。”

“這怎麼可能? ”

章煬忍不住反駁,此時,結界內卻傳來一聲嘆息。

“師弟不必動怒,夫人所言句句屬實。”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一片譁然。

章煬上前一步質問謝徽:“你在胡言亂語甚麼?”

朔光君卻坦然承認:“並非胡言,為了萬相宗的名聲,我本想將這個秘密徹底隱瞞的,但師尊把雲山君請來的那一刻,我便知曉瞞不下去了。這四名修士確實是我所殺,不,應當說五名。”

聽到此言,沖虛掌門如遭雷擊:“徽兒,你、你為何要這般?”

朔光君慚愧道:“是徒兒愧對師尊,愧對死去的同僚,但我並非刻意作惡,而是為了救人。”

“為了若柳?可是若柳有藥人,只要煉製藥人便可救命,你何必濫殺無辜?何況,你殺了這麼多人同救人又有何關係?”

謝徽沉默下來,閉口不言,這時,陸寂幫他開口:“因為他從始至終想要救的並不是章若柳,或者說,不止章若柳。”

“不是若柳,那還能有誰?還會有誰?”沖虛真人愣住,隨即又彷彿想通了甚麼,“難道,你想救的,是那個藥人?”

見事情已經瞞不住,朔光君終於點頭:“……是。”

沖虛身形一晃,險些跌倒,章煬一把將人扶住,面色慍怒:“竟是為了一個藥人?你同她有私情?所以才這麼費盡心機地保全她?所以今日這鼎中煉製的,根本不是甚麼藥人,而是那五名修士?你散盡畢生修為也是為此?”

“不錯。”朔光君承認道,“這三年來我翻遍醫書尋找能夠治療若柳病症之法,但始終沒有所獲,偶然間得知了一個邪術——用五名煉虛修士為藥引,再用一名合體期修士的修為當薪柴,便可用須彌鼎煉製出重塑經脈的續命之藥。”

“竟是如此?所以,那兩個小宗門的修士的確不是死於朱厭手中,而是在混亂中被你斬殺?”

“是我。”朔光君不再避諱,“這代替之法必須五名煉虛期的修士才能成功。但能修煉至煉虛期的,在修真界都小有名聲,若是接連死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正好宗門要舉辦大典,萬宗來賀,我便想到了製造混亂殺人,以此掩人耳目。”

“那麼,月無傷也是死於你之手?”

“不錯,月無傷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他生性風流,招惹了狐妖,我便利用這段情仇殺了他,然後嫁禍到狐妖身上。之後,再設計狐妖出逃,追捕途中又蠱惑一名煉虛期道友通行,伺機將其斬殺,一併嫁禍給了那狐妖。”

章煬只覺被戲耍:“那狐妖竟是被你放走又殺死的?甚至連追捕的同僚也不放過?謝徽,你當真可怕至極!”

“對不住,師弟。我也是無奈。”朔光君只是苦笑,然後又對辛夷致歉,“連累了姑娘,也是謝某之過。”

辛夷心情極度複雜,不知說甚麼是好,只道:“雲山君已為我澄清,並無大礙。”

“有他在,的確不會讓你受委屈。”朔光君看向陸寂,語氣鄭重,“屠戮修士,嫁禍妖族,諸般罪孽全系我一人所為,與萬相宗無關。還請雲山君明察,勿要牽連我宗門——”

陸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略有不解:“百年修為一朝盡毀,一世聲名毀於一旦,此後提起朔光君,世人只會想到殺同僚,煉邪術,走到這一步,你可曾有過半分悔意?”

朔光君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君,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悔?仙君身居高位,俯瞰蒼生,大約沒體會過我的處境。倘若有一天你也走到絕境,只能眼睜睜看著深愛之人去死,你會怎麼做?難道仙君就能做得比我更體面,更清醒麼?”

陸寂並不回答他的詰問,眼眸一垂,略帶惋惜:“你執念過深,已生出了心魔,縱然強行救下,日後也無緣大道了。”

“大道?大道是甚麼道?沒有人的道又如何能稱為道?”

“冥頑不靈。”

“不,是心甘情願。你實在太過傲慢,我既希望你明白,又不希望你明白。”

謝徽平淡的言語間不乏諷刺,說完,他靈力也幾乎枯竭。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直奔他而來。

——是夭夭。

當看到滿頭白髮的朔光君的那一刻,她眼淚奪眶而出。

“謝徽……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我不值得,我只是個遲早要死的藥人而已,你這又是何必!”

見到來人,謝徽從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亂:“我不是讓人送你走了嗎?你為何回來?走,快走!”

他試圖將她送走,然而這邪術是以消耗他的靈氣為代價,不死不休,原本庇護的結界成了困住他的囚籠,他出不去,她也進不來。

夭夭跪在結界之外,淚如雨下:“不,我不走,更不願一個人獨活!你若是死了,我便陪你一起。”

謝徽再也支撐不住,撲通跪地,滿頭白髮垂落:“你這又是何必?你若是死了,我做的這一切還有何意義?”

“倘若知道你為我殺了這麼多人,甚至搭上自己的一條命,我寧願早早死去!”夭夭泣不成聲。

章煬忍不住質問夭夭:“你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謝徽明明同我阿姐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又是甚麼時候同你有了私情的?”

“並不是私情。”謝徽強撐著身體為夭夭辯解,“我並不愛若柳,或者說,在遇到夭夭之前,我並不知道甚麼是愛。我和若柳只是兄妹情誼,和夭夭才是男女之愛。”

章煬攥緊拳頭:“那你為何還要與我阿姐定親?”

謝徽閉了閉眼:“因為我明白的太晚了。待我醒悟之時,便立即和若柳說清,但就在那一次,若柳出了事……”

他回憶起三年前那一日。

“那日我奉命除妖,若柳前來相助。妖蛟本已逃走,在準備回去之時,我和若柳坦白了一切。若柳當真是個極好的姑娘,得知真相後,不僅沒有怪我們,還主動說要親自向師尊說明,取消婚約。”

“但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那時,妖蛟去而復返,暗中偷襲。若柳為護我硬生生受下致命一擊,渾身經脈盡斷……”

聽到此處,章煬愕然:“原來是這樣。”

“是啊,她是個好人,我寧願當時死的是我。後來整整三年,我荒廢修為,拋下一切,踏遍九州尋醫問藥,只為了尋找能治癒她的辦法。但是除了夭夭這個藥人,再也沒有其他辦法。”

“為了維繫若柳的性命,夭夭每天都要放一碗血,整整三年,她傷痕累累,卻沒有一句抱怨。直到上個月,若柳病情惡化,需要把夭夭煉成丹藥……”

章煬喉間一緊:“你便是那時得知了這邪術?”

“是。情與義,兩難全。若柳無辜,夭夭同樣無辜,所以,所有的罪孽便由我一人承擔吧。”謝徽眼底有幾分瘋魔,“這件事我從未和夭夭提過,直到今早,被投入須彌鼎之前,她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是我暗中給她下了迷魂藥,派人將她送走,然後用傀儡代替投入須彌鼎。我本不願她知道這些,更沒想過,她會回來。”

他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夭夭,輕輕嘆了口氣:“你真傻,明明走了,為甚麼還要回來送死?”

夭夭淚珠不停地往下掉:“我若是不死,便一定有其他人會代我而死,這比我自己身死更讓我難過,我又怎能讓你一個人承擔這一切?”

事已至此,章煬無話可說,丁香唏噓不已,辛夷也覺得世事弄人。

倘若沒有妖蛟那個意外就好了,便不會有後來這麼多曲折,也不會死這麼多人……

她忍不住看向身邊的人:“雲山君,這一切真的沒辦法阻止了嗎?”

陸寂語調平靜:“煉製仙體用的是邪術,須彌鼎一旦開啟,至死方休。”

朔光君早已知道自己的結局,眼睜睜看著靈力一絲絲被抽乾,沒有半點畏懼。

他的頭髮越來越白,聲音越來越低,在靈力消耗殆盡的那一刻,結界也隨之崩塌,他倒在了夭夭懷中,唇角卻是笑的:“夭夭,能死在你懷裡,真好,真好……”

“謝徽,謝徽!”夭夭抱緊了懷中的人,“我不要你死,更不要為我而死!”

然而此時謝徽已經回天乏術。

就在他雙目將閉未閉之時,夭夭停住了哭聲,抽出懷中那柄每日取血的匕首,毫不猶豫刺入心口。

“夭夭!”

辛夷失聲,章煬也完全沒想到。

謝徽渙散的眼瞳緩慢凝聚,用盡最後氣力:“……為甚麼?”

夭夭將臉頰貼緊他的側臉:“你算盡了一切,但卻忘了沒有你我也沒了活著的意義。”

謝徽指尖輕撫她臉頰,最終釋然一笑:“也好,生不能同衾,死卻能同xue,也算……算圓滿了。”

二人相擁著一同閉上了眼,白髮和黑髮纏繞在一起,就如同謝徽本人一樣,讓人看不清,也難以分辨。

許久後,須彌鼎忽然光華大盛,鼎蓋開啟,一枚金丹從裡面徐徐升起,璀璨奪目,滿室生輝。

章煬顫抖著手接過那丹,遞到了沖虛掌門面前。

“爹,丹成了。”

“……成了?這算成了?這竟然算成了?”

憔悴的沖虛掌門望著那丹藥仰天大笑。

章若柳是他的女兒,但謝徽也是他親手撫養長大,寄予厚望的宗門未來。如今走到這一步,還牽扯如此多修士的性命,他如何能坦然接下這丹藥?

“爹,您別這樣……”章煬撲通一聲跪下,雙手將丹藥高高捧起,“阿姐還在等著您救她!”

最終,還是陸寂開了口:“小公子所言不無道理,斯人已逝,罪與罰自有定論,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掌門不必忌諱。”

理智,冷靜,甚至稱得上淡漠。

彷彿這並不是用仙門同僚性命煉化的邪丹,而只是一枚再尋常不過的丹藥。

沖虛掌門凝望那丹藥許久,還是收入袖中,鄭重向陸寂一拜:“多謝仙君點醒。”

說罷,他便帶著丹藥出門。

不用猜,也知道是去救章若柳。

辛夷明白這是唯一的選擇,可看向陸寂時,心中還是有一絲陌生,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冷靜至極的仙君。

她更加好奇,章若柳若是知道這丹藥上有七條人命,又如何做想。

——

誰也未料到,這枚耗盡如此多性命煉成的金丹最終還是沒留住章若柳的命。

或者說,只留住了片刻。

這些事是次日一早辛夷看到萬相宗上下掛滿了白綾才知道的。

起初她以為這是為謝徽治喪,從丁香口中,她才得知章若柳昨晚也沒了。

“據說,昨晚沖虛掌門給章若柳服下金丹後,這位大小姐便醒來了。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朔光君在何處。但朔光君已經不在了,沖虛掌門只得尋了個藉口搪塞。”

“這大小姐也並不是傻子,這樣重要的日子,除非出事,否則朔光君不可能不在。她很快便發現了端倪,得知真相後,她先是默默不語,然後癲狂大笑,原來她當初是故意替朔光君擋下妖蛟一擊的,這些年來其實已然轉醒,只是不想放過謝徽,想令他回心轉意,沒曾想竟導致謝徽因她而劍走偏鋒,間接導致了這麼多人死去。”

“再後,她一條白綾懸在了樑上……”

丁香說到此處唏噓不已。

辛夷望著漫天飄搖的白幡,也不免怔忡。

原來兜兜轉轉竟是如此,朔光君殺了無辜之人,縱然有隱情,但確實罪不可恕,落得此下場也是應當的。

但倘若那妖蛟沒回來,倘若章若柳早點說出醒來的事,或許也就不會有這麼多慘案。

這便是造化弄人嗎?有情人不得相守,無情人被迫糾纏。

譬如她和那個異界之人,他們都是檻中花,籠中鶴,傾盡全力也擺脫不了天意的捉弄。

喜事變喪事,著實令人措手不及,前些日子為了慶典裝飾的紅綢還沒卸下,今日又要掛上白綾了。

山高風急,萬相宗弟子們一條一條懸掛白綾,很快,原本金碧輝煌的宗門便被大片大片的縞素籠罩,明明是七月中,卻像剛下過雪,到處都是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疼。

宗門內,弟子們人人屏息凝神,步履匆匆,再不見從前半分熱鬧。

辛夷心中悵然若失,整日魂不守舍。

黃昏時分,陸寂來到她院中,平淡地告知她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啟程回去。

望著這道挺拔又疏離的背影,辛夷不由得想起朔光君,這兩人何其相似,都是天之驕子,仙界奇才,宗門的未來。但又何其不同,一個機關算盡,一個冷眼旁觀。

朔光君的確罪有應得,但他臨終前那句混雜著不甘與嘲弄的質問一直徘徊在辛夷腦海中。

辛夷忍不住問陸寂:“無論如何,朔光君都不該殺人,但倘若有朝一日仙君你也走到朔光君那般情義兩難的絕境,你會怎麼辦?”

過了許久,陸寂才開口:“不會有那一日。”

“我不會讓自己淪落到絕境,更不會有所謂的深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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