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以前撿了個大的,眼下又撿……
已死去四年的人, 眼下陡然出現在他眼前,且還抱著他們的孩子。
真的不是夢嗎?
在寂靜的夜色中,林啟昭不斷在心底詢問著。
而冷靜了許久, 他才終於悠悠走上前一步。
僅是目光停留在女子恬靜的側臉上,他的心跳就已然紊亂, 他不由得上前, 伸手去撥開散在她臉上的髮絲。
當她的面龐徹底顯露之時, 林啟昭眼底劃過水痕。
他緩緩在榻邊坐下。
這般恍如隔世的相遇, 讓林啟昭全身脫力。
失而復得後, 有更多的不解縈繞在林啟昭心頭,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去承受。
他側頭看了看還躺在杜歲好懷中的林朝安。
他彼時安然睡著, 絲毫不知,睡在他身側之人,就是生下他不久, 就“離世”的母后。
見狀,林啟昭的心口忽然一澀,一陣悶堵的感受傾覆。
他垂下眉眼,無人知曉,在此刻, 他心底在想些甚麼。
而林啟昭一直在這屋中, 至晨光曦微, 他才默然離開。
甚麼都未驚擾,甚麼都未碰觸,就好似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
杜歲好又夢見四年前的那個雨夜。
她幾近想要睜開雙眼, 可無論她如何努力,一切都不為所動,隨後, 她才意識到,是自己根本無力動彈分毫。
眼前是一片漆黑,土腥味充斥著她的鼻腔,杜歲好能感受到自己身處閉塞之地,此地不便動彈,也很難讓她自如呼吸。
這樣的處境讓杜歲好意識到,她彼時應在棺材中。
林啟昭沒有將她一把火給燒了,真是萬幸。
杜歲好微微慶幸著,而就在這時,她倏地聽到,外界除去悶悶的雨聲,好像還有別的聲音。
那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離她越來越近,好似是土層被破開,泥土被挖開的聲響。
是宋江迎來救她了嗎?
杜歲好如是想著。
她記得,宋江迎答應過她,等林啟昭將她葬下後,她會將她挖出來的。
只等被挖出來後,她才算真的逃離林啟昭。
思及此,杜歲好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些。
而當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渾濁地浸滿她全身時,杜歲好知道,棺材被開啟了。
可哪怕這般,她還是無法有所回應,她整個人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樣,靜靜地躺在棺材當中,任雨水拍打。
而掀開棺材之人卻遲遲沒有下一步舉動。
這讓杜歲好感到奇怪,難道來人不是宋江迎嗎?
因為,自始至終,她好像都沒有聽到宋江迎的聲音。
可若不是她,那會是誰?
一個疑惑在杜歲好心尖泛開,其後慢慢演變為深入骨髓的恐懼。
“殿下,已經探過了,杜姑娘沒有呼吸,心脈也沒有再跳動的跡象。”
“再探。”
熟悉的聲音傳入杜歲好耳中,她心底一涼,如臨大敵。
是林啟昭!
他怎麼來了?
他難道已然發現她還活著嗎?!
意識到這一點,一種窒息的感覺快要將杜歲好徹底囚困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探著她的鼻息,在為她把脈。
她的心一點一點的變冷,她深怕被林啟昭發覺到一點異樣。
不出意外,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逃離他的機會了。
若是這次還失敗,那她就再無逃脫的可能了。
不過好在,太醫同林啟昭稟報的言語與第一次相同。
“回殿下,杜姑娘確確實實是沒有再生還的可能了。”
“嗯。”
男子的聲音聽著十分平靜,但他素來是這樣的,沒甚麼好感到奇怪的······
雨水沖刷著一切,杜歲好知道自己又被深埋了。
當棺材再次被開啟時,杜歲好已不知過去了多久。
她以為,這一次,應該是宋江迎來救她了吧。
可她還是料想錯了。
“殿下,杜姑娘的身體未腐,許是因為這幾日太過嚴寒,她的確是不在了啊。”
“嗯。”
還是簡單的回應一字,但許是沒有雨水的掩埋,杜歲好仿若從中聽到了一絲不同的情緒。
他好像有一些落寞。
但這樣的感覺轉瞬即逝,林啟昭離開的決絕,棺材又被闔上,杜歲好又與寂靜相伴。
直到第三次,她才如願聽到宋江迎的聲音。
但宋江迎卻不是要救她出去的。
“杜姑娘,我現在還不能救你出去,太子殿下好像已經察覺到甚麼了,我要是在現在冒然救你出去,那等他下次來時,見棺材中沒有你的身影,那他定然會去尋你的,到時你還是逃不掉······杜姑娘,你再等等吧,等時機成熟了,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依著宋江迎的承諾,杜歲好又堅持了許久。
宋江迎曾給她餵過藥,杜歲好便又睡了過去,只是其間,她隱隱約約地感到棺材又被開啟了。
這一次有日光透進,暖洋洋的,不似冰雨般磨人,而那人的話,也比先前多了。
“就這樣吧。”
但也只是多了幾個字罷了。
話落,蓋棺。
林啟昭一行人徹底離開了,杜歲好的內心震盪,但很快,她又意識模糊,漸漸地,不知發生了何事。
當她真的重見天日之時,她已在去往江南的水船上了。
“杜姑娘,你醒了。”宋江迎將她扶起,“你許久未曾進水進食,身子還有些虛弱,但這是正常的。”
“嗯。”
“對了,這是一些盤纏,應該夠你到江南過個一年半載的了。”她將盤纏放在杜歲好手中。
“多謝。”
看了看手中的盤纏,杜歲好笑著對宋江迎道了聲謝。
“你實際不用同我說這些的,也多虧了你,我爹終於不打算將我送入宮了。”
想來,宋太醫也看出來了,林啟昭對宋江迎無意,為了不白白浪費功夫,他便琢磨著去尋一個與杜歲好相似之人,送到林啟昭身邊。
宋江迎將此事告知了杜歲好,但杜歲好卻無所謂。
她只道:“只要他不強迫那女子就好。”
“想來是不會的。”
宋江迎心底清楚,不論她爹給林啟昭送去的人有多像杜歲好,只要不是杜歲好這一個人,林啟昭便不會多看一眼,那就更遑論會強迫她了。
“杜姑娘,別再回皇城了,以後就在江南好好過日子吧。”在杜歲好臨走前,宋江迎最後再囑咐杜歲好一句,“皇帝病危,再過幾日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若是再被他找到,想來也無人能幫你了。”
“好。”
杜歲好點頭。
實際不用宋江迎勸說,杜歲好本就不會主動踏足京城。
杜歲好走下船,臨別之際她們二人默契地沒說再會,只言各自珍重······
回憶完,杜歲好也從夢中醒了過來。
她本能地摸了摸身側,但她身側已空。
那小傢伙去哪了?
意識到林朝安不見了,杜歲好猛地從床上坐起。
隨意穿上衣裳,杜歲好開啟門,準備去尋林朝安。
但剛一出門,她就見不遠處的石墩子上坐著一個孩子。
單從背影看,他貌是似有些難過的。
杜歲好靜靜地湊上前,俯身看了看他。
只見,林朝安託著腦袋,整個小臉都苦苦的,他愁眉不展的模樣,絲毫不像四歲孩子該有的。
杜歲好以為他是著急回家,便蹲下身與他說:“我不是說過了嘛,今日就帶你去尋你爹,想來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
杜歲好看這孩子穿著打扮不似尋常人家。
而這樣的人家丟了孩子,應該很快就會傳揚出去的。
“不了,我爹不要我了。”
“?”
沒想到林朝安會突然這般說,杜歲好一驚,忙說:“怎麼會呢?況且,你昨日不還說,要我幫你去找他嗎?”
“現在不用了。”
說著,林朝安就將臉埋到腿上,難過地哭出聲來。
今早,他聽見屋外有動靜,便揹著杜歲好,獨自下了榻。
而弄出動靜之人,正是見夜。
林朝安一看到見夜就歡喜地撲上前。
“我父皇呢?”
但他最想見的,還屬林啟昭。
問完,他還不忘四處張望了一下,見真不見林啟昭身影,他便有些急。
“見夜,父皇呢?”
見夜聞言,蹲下身,回稟道:“殿下,陛下吩咐了,說是讓你在這待著。”
“啊?為甚麼?”聽到林啟昭要把他留在這,林朝安的小臉就苦了下來。
“這我不能說。”
陛下還未讓他告知林朝安,屋中之人便是他“已逝”的母后,那見夜就不能說。
“殿下,您就聽陛下的話,好生在這待著吧,我與見晝會在暗中保護您的。”
“我不要!我要去找父皇!”
林朝安鬧著要去找林啟昭,但見夜只能耐心勸道:“殿下,有一件事,眼下只有您能幫陛下了,你要好好聽話,就留在這,同時,你務必要討那位女子的喜歡啊。”
“啊?”
見夜所說之言,林朝安一概不懂是為何意。
可他卻隱約猜測到,父皇可能是不要他了。
不然,他何顧將他拋給這個女子?
“好了,你爹不會不要你的,我現在就帶你去尋他。”杜歲好要牽上林朝安的手,但林朝安卻沒讓,他蜷縮著身子,哭的更大聲,嘴裡還唸叨著:“娘不要我,爹不要我。”
杜歲好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不會的,你爹你娘肯定急著找你呢,你就別擔心了。”
“不是的,我娘在我出生後就走了,我爹知道我在這,可他就是不願帶我走。”林朝安說的委屈。
而他此言卻讓杜歲好感到意外。
聽到林朝安說他的娘在他出生後就走了,杜歲好的神情不禁一變。
她的眼底不由得浮上一絲心疼對林朝安的心疼。
畢竟,她就是在生下那個孩子後就假死逃脫了,她連抱都未抱他一下,不知他會不會認為,她是不要他了。
想來,那孩子應是與眼前的這個孩子一般大吧。
杜歲好嘆了聲氣,其後她想也未想地就將林朝安抱入懷中,用心安慰道:“不會不要你的!而且就算真的是那樣,你既然還在我這,我就不會不管你的,所以你就放心好了。”
“真的嗎?”
似有些不信,林朝安,抬起淚跡斑斑的小臉,可憐巴巴地看著杜歲好。
“真的啊,我撿到你,我就不能不管啊。”
杜歲好還是改不了亂撿人的毛病。
說到這,杜歲好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前撿了個大的,而眼下,她又撿了個小的。
但再怎麼說,這小的這個,總不能跟林啟昭一樣令人頭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