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他想起沈菀落在扳指上的吻
第十七章
寒冬凜冽,朔風徹骨。
壽安院正房花團錦簇,珠圍玉繞。
四面牆上嵌著紫檀雕龍板壁,紗羅籠罩,金輝奪目。
房中設有象鼻三足鎏金琺琅大火爐,地上鋪著厚厚的狐皮褥子,踩上去鴉雀無聲。
陸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單手擎著茶盞,慢悠悠品茗。
底下腳凳上跪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婢女,正手執艾草錘,小心翼翼為陸老夫人捶腿。
陸老夫人自嘲搖頭:“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昨兒夜裡醒了好幾回,三更天才睡下。”
太醫侍立在案旁,笑著接話。
“老夫人這是心病,依我說倒不必開方子,多出去走動走動便好了。”
陸老夫人目光掠過下首的陸硯清,無聲嘆口氣。
“公務要緊,總不能讓孩子一直陪在我這把老骨頭身邊,沒的誤了他的正事。”
陸老夫人笑笑,“先前有彤兒在還好,院裡還熱鬧些,不比如今冷冷清清。”
柳媽媽躬身上前,接過陸老夫人遞來的茶盞,會心一笑。
“這有何難,老夫人若是想表小姐,再派車接來家中住幾日就是了,想來蘇夫人也不會不肯放人。”
陸老夫人莞爾:“這些孩子裡,也就彤兒最合我的心意,可惜這孩子性子直,有甚麼說甚麼,從不藏著掖著,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主僕兩人一唱一和。
陸硯清無動於衷,曲起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兩記響。
太醫會意,隨陸硯清一道離開壽安院。
天色尚早,燕雀在枯枝上撲騰,嘰嘰喳喳。
太醫捧著藥方子上前。
“大人放心,老夫人身子無礙。”
方子上的藥餌多是清心安神,陸硯清一目十行,忽而開口。
“太醫可知,若夜不能視物,可醫否?”
太醫皺眉:“敢問大人這病症是落草便有,還是後來才得的?”
陸硯清不動聲色抬眉。
太醫袖手,兢兢業業:“若是孃胎帶出來的病,大抵藥石無醫,可若是後來才得的病,興許還有的治。”
陸硯清泰然自若。
指間的白玉扳指無聲轉動,那一雙猙獰虎目正對著陸硯清的指腹。
浮雕的獸紋在陸硯清指腹壓出淺淺的印痕。
鬼使神差的,陸硯清想起那夜沈菀落在扳指上的那一吻。
指腹猶如火燒滾燙。
陸硯清垂眸,手指從扳指上移開。
“若是山路,能看清嗎?”
太醫撫著斑白的長鬚,搖頭晃腦。
“若無月光火燭照路,定是看不清的。莫說山路,便是眼前這園子,也瞧不真切。”
陸硯清沉吟半晌,籠在袖中的手指輕抬了抬,立時有奴僕上前,恭送太醫出府。
廊下花葉搖曳,滿地陰潤。
月洞門後,冬葵仔細攙扶著沈菀,小聲絮叨。
“郎中都說了,青蘿姑娘得的只是尋常風寒而已,老夫人為何偏偏不讓夫人出府,還讓夫人日日抄經書。”
冬葵慫恿,“夫人要不去求求公子罷,說不定還管用些。”
沈菀遲疑:“他……”
她不信陸硯清會出手相助。
沈菀埋首走路:“……再等等罷,興許母親今日就允了呢。”
她還是對陸硯清心存懼意。
且自從知道青蘿身旁有徐郎中照看,沈菀緊繃的心絃舒展不少。
冬葵苦笑:“夫人昨日不也這麼說的,結果還不都一樣。”
沈菀眼眸低低垂著,浮光掠金,日光悄然落在沈菀鴉羽睫毛上。
她攜著冬葵往前走,跨過月洞門,猝不及防瞧見門後的陸硯清,沈菀一愣,欠身:“……見過公子。”
陸硯清不言,一雙深色眼眸平靜如湖水。
沈菀籠著絲帕的指尖輕顫,垂頭斂眸,避到一旁讓路。
眼角余光中,冬葵拼命朝沈菀使眼色。
沈菀雙唇翕動,欲言又止。
陸硯清不動如山:“有事?”
沈菀強忍著心中恐慌,輕聲:“青蘿出府也有十日了,我想著出府瞧她一眼,只是母親那邊……”
陸硯清坦然:“母親不肯?”
沈菀點頭:“是。”
她忐忑不安抬起眼皮,袖中的絲帕攥了又攥。
沈菀心驚膽戰,斟酌著道:“公子可否……”
“照母親說的做。”
鳥驚庭樹,蒼苔濃淡。
斑駁光影逶迤在陸硯清身後,沈菀目送陸硯清離開,眼中難掩落寞失望。
她側身:“走罷,別讓母親久等了。”
果不其然,陸老夫人絕口不提沈菀出府一事。
她倚著秋香色金蟒迎枕,琉璃眼鏡戴在鼻樑上,翻看沈菀送來的經書。
“你也算有心了,只是這字還得再練練,我們家不比那些小門小戶,你這手字若是傳出去,可是要遭人笑話的。”
沈菀默然候在一旁:“是。”
陸老夫人喚柳媽媽上前。
“我記著我屋裡收有顏公的字帖,你去找出來。我知道你們這些年輕孩子坐不住,這樣,你就在這裡,也省得來回跑。”
練字不是一朝一夕,沒有三年五載瞧不出進步。
沈菀愕然揚首。
還未開口,忽聽外面有人傳:“老夫人,公子正找夫人呢。”
沈菀詫異轉身。
屏風外轉出一道身影,婢女心急如焚,臉上愁雲慘淡。
“公子打發人過來,說……說有要緊事找夫人。”
陸老夫人凝眉:“甚麼要緊事這麼急?”
婢女低著身子,聲音都在打顫。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公子那邊找得急,聽說還發了好大一通火。”
陸老夫人緩緩坐直身子:“既如此,你便去罷。”
說著,又揚手命人跟上。
婢女小聲:“公子說了,只讓夫人一人過去,不許旁人跟著。”
陸老夫人一頓,點點頭,不再多言。
冬葵提心吊膽送沈菀出門,心中惴惴:“公子剛剛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又找上夫人了?”
她不放心,“要不我也跟著一道罷,若是公子……”
沈菀握住冬葵的手腕,強裝鎮定:“無妨,我一人足矣。”
話雖如此,可沈菀還是止不住害怕。
她見過陸硯清動怒發火。
那夜在山寺,陸硯清見到榻上衣衫不整的沈菀,眼神冰冷如兵刃。
那雙黑眸中的厭惡噁心一直在沈菀心中揮之不去,成了她經年累月的噩夢。
掌心沁出薄汗,沈菀紅唇緊抿,戰戰兢兢步上臺階。
細細回想一路,也不知自己是何處惹了陸硯清不快。
門前唯有衛渢一人守著,遙遙瞧見沈菀,拱手行了一禮。
沈菀氣息忽滯,緊張的陰影如烏雲籠罩在頭頂。
指尖泛涼,絲絲冷意縈繞在心口。
猩紅氈簾挽起,沈菀盯著腳尖,款步提裙。
屏風後響起一道急促腳步聲。
沈菀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公子”兩字還未出聲,沈菀先一步看清眼前人。
青蘿雙目含淚,撲至沈菀腳邊跪下,低低嗚咽:“可算是見到姑娘,我還以為、還以為……”
兩人相擁而泣。
少頃,哭聲漸止。
沈菀抬手拭淚,扶著青蘿起身:“你怎麼、怎麼……會在這,誰帶你進來的,可有別人看見沒有?”
青蘿錯愕張瞪雙眸。
“不是夫人命衛大人送我入府的嗎?”
“怎麼可能,他哪裡是我使喚得動的人,我……”
餘音戛然而止。
沈菀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本該出現在這房裡的人——
陸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