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孩子
第八章
青蘿不敢勾起沈菀的傷心事,笑著寬慰。
“姑娘好生養病,待過些日子公子心情好了,許周姨娘上京也說不定。”
這話實在是異想天開,沈菀抿唇,不敢接話。
她不奢望旁的,只求周姨娘平安順遂。
那雙秋水眸子低垂,久久落在掌中的桂花糖。
少頃。
沈菀答非所問:“這桂花糖,是我去歲同姨娘一道做的。”
那時她不小心多添了一勺糖,做出來的桂花糖甜得齁嗓子。
沒想到兜兜轉轉,沈菀竟還能嚐到自己去歲做的桂花糖。
青蘿臉上堆笑:“過些日子,我陪姑娘摘些桂花回來,姑娘也送些給周姨娘嚐嚐。”
燭火搖曳,參差樹影倒映在槅花木窗上。
影影綽綽。
見沈菀臉上終於展露些許喜色,青蘿心下一鬆。
“好在如今公子也不拘著姑娘和閩州往來,姑娘行事也方便些。”
提起陸硯清,沈菀眼中笑意漸淡,藏在錦衾下的指尖無聲顫動。
眼前一閃而過晃過的,是陸硯清冷漠冰冷的雙眸。
他當真是噁心自己到了極點。
喉嚨湧起苦澀,沈菀別過臉,斂去眼角淚痕。
她聲音輕輕:“不說他了,你怎麼知道我在林子?”
青蘿轉悲為喜。
“姑娘還說呢,我等了半日都不見姑娘回來,差點嚇壞了,還好蘇姑娘院子的婢女提了一嘴,說姑娘可能是在林子迷路了。”
沈菀皺眉:“蘇姑娘呢?”
青蘿訕訕:“蘇姑娘今夜宿在老夫人院中,我不敢過去叨擾,只能問問她院子的人,碰碰運氣。”
瑞獸盈香,滿屋悄然無聲。
青蘿心中一緊,憂心忡忡:“姑娘,可是我做錯事了?”
“你沒錯。”
沈菀抬眼望向園中晦暗不明的夜色,點到為止。
“只是往後莫同她來往了。”
蘇彤同陸家的人一樣,一樣厭惡自己。
萬幸,沈菀腳上的傷只是皮外傷,並無大礙。
難得出府,沈菀並不想拘著青蘿,給她放了半日假,自個在園子尋了塊僻靜地,一心一意做起針黹。
她想給周姨娘再做一個荷包。
紅葉翩躚,滿地陰陰潤潤。
忽而有風掠過,山風疾勁,沈菀一時不慎,手中的針線竟被風吹落在地。
繡花箍在地上滾了好幾周,一路滾到假山後。
沈菀忙忙起身追尋。
假山逼仄,僅容一人穿行,嶙峋怪石勾住了沈菀的衣裙。
沈菀無計可施,只能俯身,小心翼翼解開纏住的裙角。
倏爾聞得假山外傳來一記冷哼。
青石甬路。
陸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拐,連聲冷笑。
“還真當自己是閨閣小姐了,一點小傷而已,竟還大張旗鼓找太醫。前兒染了風寒就鬧得沸沸揚揚,如今又是傷到腳。”
陸老夫人眼中譏誚濃濃。
“不知情的,還當我們陸家是龍潭虎xue,連累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當日在閩州,若不是太子殿下……”
陸硯清漫不經心抬了抬眼皮。
落花滿地,暖日當暄。
一縷日光穿過斑駁樹梢,落在層巒疊嶂的山石上。
陸硯清視線掠過園中點襯的山石,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隔牆有耳,母親慎言。”
山石後,沈菀惶恐不安張瞪雙眸,握著繡花箍的身影僵硬,動也不敢動。
沈菀大氣也不敢出,唯恐讓人瞧出山石後另有乾坤。
腳步聲漸行漸消,逐漸消失在沈菀耳中。
沈菀緊繃的脊背緩慢舒展。
忽而又聽空中傳來陸老夫人一記嘆息。
“說起來沈氏入府也不久了,可肚子卻一直沒動靜。母親想著你房中只她一人,到底冷清些。”
沈菀耳中“嗡”的一聲,孱弱身影藏於山石後,搖搖欲墜。
入府多日,她怎會聽不出陸老夫人的弦外之音。
她想給陸硯清納妾。
此念一出,沈菀指尖遽然一痛,一點殷紅的血珠子在指腹滲開。
是繡花箍上的銀針扎到手。
沈菀手忙腳亂抽回手,慌亂之餘,剛抓緊的繡花箍又一次掉落在泥沼中。
手上空空,沈菀怔忪站在原地,雙目空洞望著染上塵埃的繡花箍。
久久回不了神。
半晌,沈菀低眸,目光追隨著自己的右手,落在自己的腹部。
……
更深露重,庭院悄然。
紫檀木座上供著羊脂玉佛手,那羊脂玉是上用的,溫潤透亮,一絲一毫的雜質也無。
榻上的沈菀雙目渙散,眼中迷離,只覺自己和那玉並無兩樣。
或是束之高閣,或是供人賞玩。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燭光昏暗,悄無聲息落在沈菀白皙光滑的後背。
纖纖素腰落在身後那人掌中,卻並未得到半分憐惜。
腳傷未愈,陸硯清又是不分輕重。
沈菀額角上沁出細密薄汗,疼痛佔據五臟六腑,順著四肢蔓延。
牙關緊咬,沈菀一點聲音也不敢溢位。
抓著床榻的手力道漸重。
不知過了多久,懸在榻前的鎏金琺琅香薰球終於不再搖曳。
沈菀倚著提花軟枕,肩上薄紗輕覆,隱約可見點點紅痕。
顫顫抬起眼眸,沈菀咬唇,怯生生攥住欲起身離開的陸硯清。
風從視窗灌入,拂開垂地的湘妃竹簾。
陸硯清披衣動作稍頓,轉首側目。
那雙冷冽淡漠的黑眸驟然撞入沈菀眼中。
心中大駭。
沈菀下意識想要鬆開,可殘存的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母憑子貴。
她必須得有孩子傍身,不然待妾室進門,她和周姨娘更加沒了指望。
扼住心口翻湧的恐懼驚慌,沈菀大著膽子上前。
一雙柔荑從後背抱住陸硯清。
沈菀半張臉貼在陸硯清背上,如雲蓬鬆的烏髮輕垂,三兩縷青絲無聲拂過陸硯清的手臂。
沈菀雙頰漫上羞赧,低聲呢喃。
“公、公子可否再多留一會?”
腮凝新荔,唇若桃瓣。
明黃光影襯出沈菀瓷白肌膚,那雙瀲灩秋眸盈盈如蕩著水霧,我見猶憐。
陸硯清眸色微暗。
單手撫上沈菀纖細脖頸,略帶薄繭的指腹落在那一點殷紅唇珠上,反覆揉搓。
深黑雙眸如有千萬斤重,沉沉壓在沈菀身上。
沈菀身影僵硬,細弱脖頸半仰。
下一刻,陸硯清驟然發力,傾身而下。
沈菀陷在錦衾中,脖頸高高揚起,細碎淺吟從唇齒間溢位。
腳上的傷口又一次裂開,沈菀半點也不敢聲張,默不作聲承受著陸硯清帶來的痛楚。
香薰球在空中搖搖晃晃,倏爾慢慢停下。
沈菀不解睜開眼,疑惑:“公子?”
陸硯清黑眸淡然,半分情動也無,居高臨下俯視沈菀片刻,陸硯清緩聲。
“下午站著偷聽多久了?”
沈菀指尖泛涼,侷促不安解釋:“我並非有意偷聽,是、是……”
陸硯清輕哂。
目光下移,落在沈菀腹部,一眼看穿沈菀今夜討巧的心思。
“想要孩子?”
沈菀赧然垂首,耳尖紅得能淌出血。
她很輕很輕從唇間擠出一個:“嗯。”
又一記笑從沈菀頭頂飄落。
陸硯清慢條斯理挑起沈菀的下頜,眼角帶笑。
他一字一字。
“沈菀,你這樣的人……也配做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