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盯梢 誤會?
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涼自漫過全身, 秋露白貼在檔案上的手指輕輕打著顫,寧願是自己想錯了。
江乘雪……到底為何……
她一直以來所信任的、傾注一切的徒兒,真的會是那個隱藏在他們之中的叛徒嗎?
所有的笑面以待、那些口口聲聲的誓言……全都是騙她的嗎?
秋露白沉默地坐了許久, 將檔案內容一一抄下, 謝過負責門徒, 離開了雲詔閣。
她停在雲詔閣大門口,周遭是往來不絕的門徒, 交談聲、笑鬧聲充斥耳邊,可她卻覺得這一切離她很遠, 遠到整座松澗山上只剩下她一人,每個與她擦肩而過的人都融化成一縷濃稠的霧,灌入肺腑,重重壓在心上。
喘不過氣。
秋露白瞥了眼頭頂煌煌照著的豔陽,機械地向前邁步, 逆流穿過人群,不過幾個呼吸間,熟悉的寄春院梅林出現在眼前。
江乘雪不在。
秋露白扯了扯唇, 當然了, 這個時間他當然不會呆在寄春院裡。
於是她只是開啟了正廳大門, 走到中央圓桌坐下, 一手支頤, 另一手指尖點著暗紅的桌面, 數著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幾乎快要趴在桌上睡著時, 院子裡終於傳來腳步聲,零零碎碎,像是一個精巧的小錘, 一下、又一下,將她心中的釘子敲得更深。
秋露白抬頭向門外望了眼,月色昏黃,蒼黑的天幕上掛著幾顆黯淡的星子,夜已深了。
正廳沒有點燈,因此晚歸之人只如遊魂般從連廊中飄過,並未發現坐在正廳桌前的她。
“阿雪。”
她平靜地叫出這個名字,毫不意外地聽到了一聲略帶驚訝的回覆,“師尊?這麼晚了,您怎麼……”
秋露白沒有回答,那人的話音也漸漸弱了下去,最終同樣歸於沉默。
她正襟坐在圓桌後,鳳目凝視著門外佇立的人影,藉著幾近於無的月光,她看見他袍角沾染的塵灰,沉沉的鬱氣從那張光鮮的臉上透出來,轉瞬沒入陰影中。
沒有她的回應,江乘雪沒有進門,垂著手立在門口,不發一言。
秋露白收回視線,淡淡說了句:“沒甚麼,晚上睡不著,在這坐著吹吹風。”
她沒有問任何問題,不需要,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表現足以說明一切。
“……”面前站著的人張了張嘴,隔著門口到桌案的距離,輕聲對著她道,“師尊,深夜風涼,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秋露白掃了他一眼,斂下眼睫,“好。”
她不願相信江乘雪真的是那個埋在門內的暗樁,可若事實就是如此,現在也絕不能直接點破,她必須知道,江乘雪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若他不想做她的道侶,那便做她的魚餌。
“師尊……”
耳邊傳來一聲含糊的呢喃,江乘雪垂下頭,整張臉徹底隱沒在陰影中,“我就不打擾您了,師尊……晚安。”
他拋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正廳門口,彷彿再晚一步就會被周圍凝成實質的沉默壓到窒息。
耳邊只剩嘯叫而過的夜風,秋露白看著他離開,起身回了主屋。
她可沒有為了別人自虐的癖好,更何況,明天她還有事要做。
……
第二日早,天還沒亮,秋露白早已從淺眠中醒來,放出神識觀察著院中的動靜。
沒過多久,隔壁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響了,江乘雪出門後,先是向她的方向走了幾步,在原地停頓片刻,而後緩緩出了寄春院。
待腳步聲遠到聽不見後,秋露白遮掩了樣貌,壓制了境界,運起匿蹤術,輕功追上山道上走著的那人,不遠不近綴在他身後。
看他前進的方向,今日他應是要下山?
秋露白心中暗忖,繼續跟上徒兒的腳步。
她偏要看看,江乘雪究竟想做甚麼。
跟著江乘雪穿過山門,走入含光郡街巷中,她目光死死鎖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下山後,江乘雪先是停在他們先前吃過的豆花攤前,要了一碗不加任何調料的豆花,就近在街邊木桌坐下,一個人靜靜吃完了整碗豆花。
結完賬後,他依次走了街上幾家鋪子,分別向各家老闆買了幾種不同材料,像是在完成宗門採購任務。
忙到快中午,太陽已升至頭頂,江乘雪帶著買到的大小物資,走入一家名為“裕財茶樓”的茶館。
來了,這茶樓怎麼想都不在任務軌跡內,江乘雪進去幹甚麼?
秋露白心下一凜,後腳跟著就進了茶樓,挑了一樓大廳角落的位置坐下,在夥計的招呼下隨便點了一壺茶,邊喝邊盯著斜對面同樣一人落座的江乘雪。
他沒有叫茶,靜靜坐著,側首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的風景,像是在等甚麼人。
秋露白抿了一口茶,視線不離,和他一起等著。果不其然,一刻鐘後,有一名黑衣人進了茶樓,徑直朝江乘雪那桌走去。
秋露白盯著黑衣人的背影瞧了幾遍,大致判斷出此人為男性,練氣期修為,年齡三十上下,是她絕對沒見過的陌生人。
那黑衣人走到江乘雪桌前,脫下兜帽,與他面對而坐,又要了壺茶,開始攀談起來。
江乘雪對她的氣息太過敏銳,為避免被發現,秋露白坐得離他很遠,境界壓制後她無法聽清二人的談話內容。
但看他們交談間熟稔的動作,二人應是早就認識。
這黑衣人究竟是甚麼身份?江乘雪又是從哪裡結識的他?
秋露白默不作聲喝著自己的茶,繼續觀察著江乘雪那桌的狀況,打算等他們聊完再暗中跟上黑衣人,確認他的身份。
就這樣等了一刻鐘,那頭的情況卻微妙的不對勁起來。
江乘雪像是提到了甚麼東西,黑衣人突然情緒激動,直接拍桌站了起來,椅腿在大廳中刮出一道刺耳的“刺啦”聲,引得周圍客人紛紛側目。
秋露白暗道不妙,如此引人注目,對她接下來的計劃很是不利。
她暫時按兵不動,卻見那黑衣人起身走到江乘雪身前,從懷中掏出一袋東西甩在茶桌上,轉身要走,卻被江乘雪拉住,硬要將那袋東西塞回給他。
黑衣人不幹,二人便又爭執起來,事態愈演愈烈,那黑衣人在半空揮舞著手臂,眼見著拳頭就要砸在江乘雪臉上,秋露白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衝向全場焦點的那桌。
“你們在做甚麼?”
秋露白眼疾手快拽住黑衣人即將落下的手,審視的目光投向江乘雪。
“師尊,您怎麼來了?”江乘雪雙目睜大,倏然從椅子上站起,訝異地看著突然出現在此地的師尊。
“剛好路過,”秋露白輕咳一聲,避開他的視線道,“所以你在這裡幹甚麼?這個人又是誰?”
那黑衣人莫名其妙被人制住,急得滿頭大汗也掙不開被她鉗著的手,憋了一肚子火,不甘示弱對江乘雪叫道:“江公子,這人是從哪冒出來的?你師尊?”
江乘雪怕他們直接打起來,趕忙介紹道:“師尊,他是日升鏢局的鏢頭金宏。金鏢頭,這位是我師尊白露。”
秋露白瞟他一眼,暫時鬆開了鉗著黑衣人的手,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面上仍帶著懷疑。
黑衣人金宏重獲自由,揉著被她捏痛的手,嘆道:“噯,江公子,我說你這師尊也是個厲害人物,看著毫無修為,力氣竟然大到我都掙不開!”
江乘雪輕笑一聲,悄悄朝她瞥來一眼,“那是自然。”
“咳,所以誰能告訴我,你們在這裡做甚麼?”秋露白敲了敲桌面,插進二人談話中。
“還是我來解釋吧,”江乘雪從善如流接過話,“我先前出任務時正好碰上押鏢的金鏢頭,他們一行人遇上了附近龍虎寨的山賊,纏鬥時我幫他們打跑了山賊,金鏢頭今日是來謝我的。”
“對啊,這位……白宗師,你也勸勸你徒弟,他死活不肯收我的酬勞,這、這要是被人聽了去,我金宏接下來還怎麼在道上混啊!”
金宏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直接將桌上那袋東西塞進了她懷裡。
秋露白手上一沉,黑布包袱裡銀子沉甸甸的重量壓在她懷裡,令她一時哭笑不得。
真相竟然是這樣嗎?
秋露白目光投向徒兒,後者眼觀鼻,鼻觀心,一幅任憑她發落的模樣。
她輕輕一笑,回道:“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阿雪你不如就收下吧,也算是合了他們的規矩。”
江乘雪聞言抬起頭,看著她面上笑容,唇邊漸漸彎起笑意,“嗯,師尊說的是。”
送走千恩萬謝的金宏,周圍的看客也散了場,秋露白在江乘雪對面落座,叩著茶杯道:“阿雪,你今日下山就是因為此事嗎?”
江乘雪抿了抿唇:“不全是。”
沒等她追問,他就接著說了下去:“我最近總是心緒不寧,今日下山……也是想稍微休息一下。”
“師尊,”他抬起頭,認真的神情浮現在那雙墨眸中,“我不想只是呆在您身邊,甚麼也不做,心安理得地接受師尊的庇護。”
“但我能力有限,境界暫時也無法提高,便只想著趁我現在還有時間,為宗門多做些事,也為師尊多做些甚麼,至少,這樣的我……還算是有些價值。”
“可自從上次因為遺蹟之事拒絕師尊後,我開始覺得,或許這樣埋頭於雜事中,反而會讓師尊覺得難過吧。”
江乘雪凝望著她,面上是明顯的侷促,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師尊覺得……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