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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過去 江乘雪的過去

2026-05-19 作者:糖葫蘆酸酸甜

第69章 過去 江乘雪的過去

幾日過去, 再也沒有其他異常發生,江乘雪松了口氣,只當是誰的惡作劇, 沒再放在心上。

這日, 江乘雪照例在木板床上醒來, 揉了揉惺忪的雙眼。

視線逐漸清晰起來,他眨了眨眼, 餘光不經意間掃見床邊的地面,卻猛地發現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 黑乎乎一團。

他頓時渾身一僵,緩緩轉動脖頸,徹底看清那東西時,他下意識緊緊閉上了嘴,這才沒叫出聲來。

那是一條黑狗, 已經死了,肚腹處被刀剌開一道極長的口子,腸子內臟擺了滿地, 活像肉攤攬客般一字排開, 等人挑選。

而黑狗的旁邊, 放著他那把柴刀。鮮紅的血染紅了柴刀的木柄, 仍在向他的方向蔓延。

過了許久, 江乘雪才喚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僵硬地下了床,落地時還踉蹌絆了一跤。

看清黑狗屍體的那刻, 他第一反應竟是趕快藏起來,千萬別讓別人發現。

怎麼會這樣?

江乘雪渾身細細發著抖,雙手捂上了眼睛, 彷彿只要看不見,這一切就不會存在。

但現實跟他開了個玩笑。

當他將雙手蓋在眼前時,預想中的安寧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腥味。

——來自他手上的血腥味。

江乘雪顫抖著手,像是移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般將手從眼前挪開,而後,他在他自己的手上,看見了大片大片的血。

半凝固的,褐紅髮黑的,血。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他喃喃著,不知在向誰辯解,可辯解的語句也是那樣的蒼白無力,沒有一點他平日巧舌如簧的風格。

若說上一次的花羽雞還能說是別人拿他的柴刀做的惡作劇,但這一次,他的手上是真真切切沾了血。

辯無可辯。

到底是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他遇到了這一切?

江乘雪滑坐在床邊,右手恰巧落在黑狗的頭顱上,黑狗頭頂那撮狗毛蹭過指尖,軟軟的,帶著還未消散的熱意。

他呆呆地看向黑狗。

這條黑狗,他認得的,是李二伯家裡的養的那條。小時候他在李二伯家裡住過,黑狗那時只有他一半高,一見了他就會巴巴地圍上來,繞著他搖尾巴。

他喚一聲“小黑”,它便會歡歡喜喜地汪汪兩聲,主動拿頭拱他的手,非得讓他摸上幾下才罷休。

可是今天它死了,死在他的柴刀下。

眼角有甚麼潮溼的東西滿溢而出,江乘雪低下頭,瞧見一滴又一滴的淚水砸在地上,在光禿禿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向了自己習以為常的身體,這具陪著他度過十三年的軀體,此刻卻是如此陌生,他甚至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

是在夢中嗎?是在他睡著時,有甚麼東西附在他身上,控制著他,向著周圍熟悉的一切揮下柴刀嗎?

真的有這種東西嗎?還是說

——那個東西其實就是他自己呢?

他從未了解過的,真正的自己。

江乘雪雙目放空,往日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東西,在這一瞬間一齊湧上腦海。

譬如在看見新鮮血肉時想要連皮帶肉一口生吞的食慾,譬如在看見獵物垂死掙扎時油然而生的快感,譬如在看見孩童面上笑容時自然生出的破壞慾……

通通殺掉,通通破壞掉,和他一起,全部腐爛在泥地裡。

這是正常的嗎?這是正常人該有的感情嗎?

他不知道,但好在他生來就會裝。學著周圍人的樣子,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每個人面前演出那個人最想看到的樣子,十三年來,他做的很好。

沒有人發現他的異常,就連他自己,也漸漸忘了真正的他是甚麼樣子。

真正的他是甚麼樣的?

這很重要嗎?這一點也不重要。

只要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活成別人喜歡的樣子就好。

但他忘了,精心縫製的面具戴得再久,也不會變成他的臉。

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江乘雪不敢再想下去,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將那黑狗屍體攏作一團,裹進衣服裡,趁著天色尚早、無人發現時快步走到屋後,將那隻可憐的小狗埋進雪地裡。

這是他第二次處理屍體,第一次是那隻花羽雞,就埋在黑狗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後,他就地抓了把雪,握在掌心狠狠的搓著,直到把手心凍得發紫也沒有停手。

他必須是乾乾淨淨的,江乘雪的手上,不能沾上任何汙血。

就算真是他在睡夢中做的,他也不能讓其他人看出異常,他還想在郢鎮生活下去,如往常一樣,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下去。

雙手凍得發僵,他仍嫌不夠般,用尖銳的指甲扣著掌心沾血的皮肉,直到表皮綻開、滲血,疼痛後知後覺地蔓延上來,他才停下動作。

末了,他又走進茅屋中,將屋內血跡打掃乾淨,最後拿起柴刀走到屋外,同樣埋進雪地中。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不會有人發現他做了甚麼,他還是那個心地善良、討人喜歡的阿雪。

江乘雪回了屋,頭腦放空躺在床上,就這樣發著呆。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咚。”

好吵,他現在不想開門,不想見到任何人。

可熱情開朗的江乘雪沒有拒絕的權利,他終是下了床,走到破木板門前,一把拉開門:“誰呀?”

門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方臉短髮,下巴上留著胡茬,一幅憨厚老實的模樣——是李二伯。

江乘雪笑容一僵,但很快又舒展眉眼,笑道:“李二伯早!二伯這麼早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李二伯撓了撓頭,嘿笑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你二嬸今早出門撞見個怪人,鬍子邋遢的,逢人就傻笑,她怕那人帶了甚麼瘋病,差我來跟你說一聲,那怪人就在你家附近轉悠,你出門小心點。”

“謝謝伯伯嬸嬸,我一定會緊著些,二伯回頭替我向二嬸問好!”江乘雪笑著向李二伯揮了揮手。

“誒好,阿雪真是好孩子。”李二伯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江乘雪的茅屋,邊走,嘴裡邊小聲嘟囔著,“小黑今天又跑哪玩去了,一天天的,門也不知道看。”

江乘雪全當沒聽見,輕輕帶上門,直到進了屋中,脊背靠上粗糙的黃土牆時,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不行,這樣還不夠。

江乘雪目光在屋內搜尋一圈,最終落在床邊那捲沒編完的藤條上。

他走上前,拿起一根短粗的藤條,在自己腕上纏了一圈,在藤條交疊處繫了個結,而後將另一頭纏在木床床腳,繫了個死結。

系完後,他站在床邊嘗試抬了抬手,藤條長度較短、韌性極佳,繫上後連手臂都沒法完全伸直,不管怎麼用勁扯都沒法扯斷。

這樣他的活動範圍便被限制在床邊,就算他睡著後夢遊,也沒法離開家去幹那些可怕的事了。

江乘雪滿意地點了點頭,暫時解下腕上滕條,開始了今天的勞作。

待夕陽落下後,江乘雪回到床上,將藤條一頭重新繞腕繫緊,拉起草編褥子就此睡去。

鎮上老人說,心裡有事的人是睡不熟的,可他這一覺卻睡得異常安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破洞紙窗灑入室內,直直照在江乘雪的臉上。他下意識抬手遮在臉上,臉上多了手的重量,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天已大亮,一骨碌直起身來。

醒後第一件事便是轉頭看向地面,看見一片熟悉的土黃色時,他輕輕舒了口氣。

他的方法果然有效!

江乘雪嘴角彎起淺笑,一下跳下床,抬手伸了個懶腰。

渾身出乎意料的舒適,想來便是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覺……嗯?江乘雪看著舉過頭頂的雙手,笑容驟然僵在臉上。

舉過頭頂?他那繫了藤條的手甚麼時候能舉過頭頂了?

視線一點點移到腕上,瞳孔猛縮,他昨晚系得好好的藤條——斷了!

怎麼可能?

江乘雪猛地收手,不可置信地盯著手腕上殘餘的藤條,藤條仍剩了一圈纏在手上,拖了一小截尾巴在半空甩蕩,斷口參差不齊,一看便是被人蠻力扯斷。

這是他做的嗎?他何時力氣大到能直接扯斷藤條了?明明昨天還試過……

江乘雪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腳後跟卻觸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甚麼東西?!

他驟然回頭,視線下移,頭腦瞬間一片空白。

人手。

一隻露在床外的人手。

他幾乎是以生平未有的速度急速向外退開,雙手捂住了嘴。

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床下為何會出現一具屍體,他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離這可怖的一切遠一點、再遠一點。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腦海中他自己的聲音絮絮說著。

“不是我害的……我沒有殺人……沒有……”江乘雪喃喃反駁著,雙手抱頭,毫無章法地晃著腦袋。

視線搖晃間,床底那具屍體卻從未從他視線中淡去。從隱沒在床下漆黑一片的身軀,到露在床外的那隻粗糙的手,再到那手指甲蓋中積聚的黑泥,一切或大或小的細節,都瘋狂向他眼中衝去,躲不掉、逃不開。

江乘雪狠命閉上眼睛,雙眼眼瞼緊緊閉著,緊到眼眶發疼,沒讓一絲光透進去。

可這改變不了任何事。

從他看見自己床下那具新鮮的屍體時,一切就無法改變了。

他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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