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海葬 或許我們將就此永訣,或許我們會……
克里斯跨過“赫爾德亞”的門扉, 朗洛海灣西岸的海風立時灌進他不算貼合的領口。人們隨著怪物的復生往高處撤,因而昔日的熱鬧港口也在戰爭中變成了蕭條的廢墟。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翻越人心惶惶的居民區、穿過科弗迪亞政府拉起的封鎖帶, 一步步深入沙灘,抵達海陸相接處時, 港口的船隻停泊處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是伊利亞。
克里斯在海邊頓步, 伊利亞便再平常不過地轉身, 用那雙漂亮的藍灰色眸盯住他。彷彿早知道他會來,早就在等他似的。
……
在最終的命運傾瀉下來之前, 必須一提的是, 克里斯始終認同斐瑞在他某本懸疑小說末尾描述的觀念:其實每一個人都在做自己這件事上相當執拗,哪怕是“隨波逐流”的人,其隨波逐流的行為, 歸根結底,也只是因為他認定的“自我”就是隨波逐流的。
克里斯很清楚自身性格中的缺陷之處, 那些早已經被他人強調過無數遍的特質——他是固執的,有時帶點盲目的自我犧牲。
相同的情形之前就在他和伊利亞之間上演過無數遍。在“做自己”這件事上, 他很好地印證了斐瑞的論點。伊利亞曾數次嘗試說服他改變這種處事方式,但徒勞。
……
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徒勞。
克里斯必須承認, 這個世界上能夠動搖他的人不多,伊利亞算一個。即使他不會為了伊利亞改變最後的決策,如今伊利亞像這樣站到他面前, 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感到心緒複雜。
作為朋友,伊利亞向他索求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能好好活著。同樣作為朋友, 他聆聽了無數其他人的索求,卻沒法實現伊利亞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他應該愧疚。
他應該愧疚的。他想。
克里斯向前一步。他總該勸說伊利亞回去諾西亞,不要摻和他後面要做的事。無論是疾言厲色, 還是用欺瞞哄騙的方式。
然而伊利亞好像早知道他要說甚麼,也不給他率先開口的機會。海潮隨著洋流法術的驅趕一浪浪蕩開,克里斯的聲音被水聲掩蓋。
伊利亞說:“恩瑪努爾對外封閉,你想直接傳送過去完全是在做白日夢。沒有我的話,你打算怎麼渡過巴布倫斯洋?”
克里斯頓住。
“我因為和你建立的靈魂契約成為了祂的人間代行者。你不想讓我參與這些,可我早就已經窺見過這樣的未來。克里斯,我想過阻止一切的發生,但後來我發現,只要世界的法則照常執行、只要你還是我認識的克里斯,這樣的發展就是無法避免的。我沒有改寫世界法則的能力,也做不到強迫你按照我的心意行事,那樣不公平。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你一段、送你一程。我送你渡海,去恩瑪努爾。”
伊利亞沒再勸說他,不再嘗試改變他。克里斯對上伊利亞的目光,那雙冷峻的眼睛裡面是一派波瀾壯闊平息後的寧靜。
克里斯不知道伊利亞在背地裡做過多少對抗命運的嘗試,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但似乎正如他選擇接受命運的裁決一樣,伊利亞最終也明悟了宿命論的真諦。與命運抗爭是永恆的命題,但絕不是唯一的答案。如果結果是你可以接受的,那麼切勿貪心。
哪怕它並不是那麼的盡善盡美。
“那好,走吧。”
克里斯說,在海鳥與水生怪物齊飛的天幕下。他說:“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克里斯在伊利亞的協助下披浪踏海,目的地t是恩瑪努爾的界域之外。
對於現在的克里斯來說,恩瑪努爾已經不再可怕。它依舊危險,但不再可怕。克里斯在熟悉的位置上岸,復生的水生怪物立時交疊著爬出海面。隨著舊界生靈的復甦,從前相對安全的居民區,如今也變成了霧色掩蓋下的怪物巢xue。克里斯向前邁步,霧氣立刻翻湧而來。
但他抬手,時間之力將一切詭異掩蓋。
伊利亞下意識隨著他往前邁步,但克里斯搖頭:“到這裡就可以了,伊利亞。你沒有必要陪我去送死,我說過,朋友親人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救世主’們才不會對自己拯救世界的理想心生動搖。我們沒有勝算,但是你、德米特爾,以及所有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好好活著,我就不會輕易認輸。”
因為人們不是無理由地愛這個世界。
克里斯平靜抬眸,輕壓食指。凝實的法術力量立時將恩瑪努爾籠罩起來,在他和伊利亞之間形成虛幻的屏障。
時間盡頭的風聲掀起伊利亞的衣襬,也帶動長髮飄搖。伊利亞的眸光閃動因此被陰影蓋過。克里斯沒等到最後的道別,但等到了一句:“我會一直在這裡。”
“可我沒把握能活著回來。”
他想,他大機率是不會活著回來的。
伊利亞卻說:“那我做你的守墓人。”
克里斯怔然,想再開口,伊利亞已經背過身去甚麼都不聽了。浮出海面的怪物緩慢向沙灘邊聚集,他只遲疑了一秒,島上霧氣便徹底將屏障外的場景吞沒。走到這裡,他沒想過回頭,也沒辦法回頭了。
霧色中,世界陷入短暫的靜默。而數十秒過後,克里斯微微收攏右手,猛然轉過身去,往白茫茫深處走。眸光中再無躊躇。
屏障外的伊利亞抬頭,無數似魚又似蛇的異化怪物找不到攻擊目標,便怒不可遏地向他撲來。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向虛空之外的無窮遠處。那裡彷彿有著前界天使的虛影,又好像甚麼都沒有。但在劣等海妖衝破恩瑪努爾的屏障之前,古老的力量於深海之上顯現。羽蛇的虛影重又入世。
伊利亞凝視自己逐漸異變的手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年前,在他以審判廷大法師的身份回到坎德利爾,重新見到克里斯的那一面,那群排擠克里斯的貴族小孩用一位溫林頓詩人的作品集砸傷了克里斯的腦袋。他毫不猶豫地上去呵退那群貴族子弟,於是詩集散落在他和克里斯腳邊。
他還記得當時翻開的那一頁寫著:或許我們將就此永訣,或許我們會重逢在一個天清氣暖的春天。到那時你不記得我、我不認識你,那麼我會對你重新介紹我的名字。
一遍、兩遍……千千萬萬遍。
……
克里斯穿過霧氣,穿過已經被異化的居民區,繞開空無一人的巷道,終於按照從懷特那裡讀取得到的記憶,抵達了傳說中的詭異源頭。已被封存數百年的裂隙。
世界盡頭的門扉。
原先居住在這裡的島民們已經全部消失了。無論是作為“月神”信徒的早期土著,還是法師時代移民過來的其他人種,無一例外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不正常的霧氣與流竄的詭異無比真切。真切且駁雜。
在恩瑪努爾之外,克里斯的法術實力已經足夠將全大陸的法師踩在腳下,但到了這裡,神執與熾天使的力量顯得無比平常。克里斯知道在更強大的恐怖面前自己甚麼都不是,因而非常謹慎地迴避了所有可能引入不確定變數的危險氣息,只目標明確地前進。
出奇的是,這次布利閔竟然也沒有佈置甚麼陷阱。他順利在裂隙前方駐足,見到了虛空之外的真實無窮。
“存在”與“不存在”的具徵。
布利閔的氣息盤踞在裂隙邊緣,不具有任何人類神話所描述的形象。正如克里斯從前所瞭解的那樣,人們口中的神的模樣只是他們以為的模樣。神明的真容不可直視,無人能夠窺探,更無法用言語來描述。
“克里斯。”
虛幻流轉間,克里斯看到熟悉的天使形象投射到自己身旁。他無從判斷布利閔本身是否真的就是這副模樣,或者這一切只是他以為的“布利閔”而已。
強大之物縮略成渺小的人形與克里斯比肩,彷彿他們真的是生命本質上的同類。
“你證實了我告訴你的一切,對嗎?”祂說,“他們強加給你的願望本就沒有意義。”
克里斯抬頭,並沒有反駁。
裂隙之外的虛幻流轉著。那裡的一切好像是光怪陸離的,又好像是一片漆黑;彷彿包羅永珍,又彷彿甚麼都沒有,連黑暗都沒有。那裡就是懷特描述的世界之外,一切偉力的盡頭。又或許祂們仍不是偉力的盡頭,只是真正的盡頭人類已經無法窺探了。
瘋狂慢慢在克里斯精神中滋生。
悄無聲息地。
“你不對我動手嗎?”克里斯說,“我以為你會用法術實力來向我證明,我這二十來年的積累根本比不過你歷經千萬億年,見證數次末日的修行。布利閔,我原以為你會很著急呢,畢竟背後還有一個真正的強敵在等待著你,等待著我們。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布利閔的氣息沉寂了一秒。
祂當然知道克里斯說的是誰。時之神,即使意志受限於“災難”,祂沒有徹底消失。忽略祂的存在實在是一種無知的傲慢。
“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祂的權能早已經流散,祂只能永遠困在‘過去’。”
布利閔迴避了他的問題,但沒有拒絕對時之神的討論。彷彿他們不是宿命認定的死敵,而是一對真正的朋友、父子。
這樣的發展讓克里斯微笑起來:“你不想親手消解我的意志,你想看看還有沒有甚麼別的辦法,所以你才會選中恩瑪努爾。我也是在皇陵崩毀那天才發現,所有故日之物對你的描述都是錯的。你並不是不通人性,相反,你早就已經沾染人性了。你背叛時之神的初衷正因為此。布利閔,你在害怕。”
“害怕?”
“害怕。求生避死是地上生靈才會有的本能,神不應該感到恐懼。你太早理解了恐懼,所以父神才沒有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