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存續 唯一的問題是,發現投影的人選擇……
災難始於一場經久的暴風雪。
法師時代的大陸領主們既追求力量, 又恐懼著力量的反噬。在他們統治大陸的數千年裡,下級法師們受野心驅使不斷征伐、不斷尋找著提升自身的辦法,已獲得領土與固有榮譽的法師們卻無法控制地感到恐慌。
神明足下, 一切生靈都是平等的,這並不只是一句哄騙宗教信徒們的口號。普通人、普通的人類法師, 中上級天使, 在神明面前都是同樣的渺小短壽。對於以人類之軀盜用神名的法師們而言, 每一次施法都是對自身生命的消耗。
意氣風發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當然願意付出時間、生命和青春去博取名譽與財富,但人到中年家財萬貫的富翁們不然。法師領主們的地位與財富並不像國家時代的執政者們那樣按血緣世襲, 即使是成功自父母手中繼承到領土和固有榮譽的二代法師們, 不經歷一番搏殺也很難穩固住自身地位。而國家時代的心理學學科理論已經證明,獲得一樣東西的過程越艱難,覬覦它的人越多, 人們往往就越是珍惜它。所以對於舊時代的領主與大陸主宰們而言,地位穩固以後平靜而快意的生活是無比珍貴的。沒人願意在費盡辛苦穩固地位後過早死去, 那麼戰鬥必然令人恐慌。
然而不在一次又一次的戰鬥中勝利,他們又會被出身微末的年輕人們推翻、取代, 這幾乎是一種無法改變的死迴圈。
法師時代中期的某些先驅者已經證明,世界法則將法師們的力量上限鎖定在“四翼”神執之內。即, 法師時代身居高位的法師們,大多數終其一生都無法觸碰到“熾天使”下方的那條界限,透過自我提升以求無敵於大陸幾乎是無法達成的事。於是恐慌的上層法師領主、大陸主宰們只能透過阻斷下級法師們的上升通道確保自身無虞。
下級法師們四處遊蕩, 尋求奇遇,法師領主與大陸主宰們便想盡辦法趕在他們之前排查並封鎖一切可能製造奇遇的遠古遺蹟。
法師時代末期的災難就始於此:一位名叫羅伊·艾德里安的法師領主在新洲北部的冰川下方發現了前所未有的神秘, 一座神殿的入口裂隙。
烏特拉城邦。
布利閔的意識這樣稱呼它。祂的記憶與知識向克里斯傳輸相應概念,那是一座在更遠古的舊世界中被科拉隆信徒奉為聖城的神殿建築。在智靈四族領袖推翻舊神後,它曾是法術世初期的最高神聖。也是後來威爾弗雷德兵敗的地方。
舊世界毀滅後的遺蹟順著世界間域的裂隙投影入世, 那時尚沒有布利閔的參與。只不過新世界建立在舊世界提供的能量之上,能量中殘餘的舊界記憶與真實舊界共鳴,正常現象而已。唯一的問題是,發現投影的人選擇了探索它。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神秘災難起源於人類過度旺盛的好奇心,這話一點也沒錯。如果沒有那場探索,法師時代的覆滅不會來得那樣快。即使法師時代的制度殘暴、血腥,受壓迫的底層普通人也無力將這不合理的制度推翻。然而羅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對烏特拉城邦的探索改變了這一狀況,將推翻法師時代舊制的武器帶入了世間。
關於第五、第六界的古老知識,無法遏制地流入現世。“葬歌”四神、時之神座下凡俗六天使以及暗面舊神的神蹟也在人世顯現,布利閔不得不現身臺前,嘗試修正混亂的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法師家族的制度比法師領主的制度要更為古老,那個時代絕大多數底蘊深厚的家族,最早接觸的物件都是此間創世者,即布利閔。布利閔的行事,有時會經他們之手達成。
布利閔並不是人們渴求的至高慈愛之神,祂的作為只與最終的命運掛鉤。祂不關心自己創造的世界裡有多少生靈受難,只關心復甦的舊神會不會成為將祂逼向殞落的推手。因而,在尋找修正方案的過程中,祂與人間領主們產生了衝突。
祂所追求的登神路並不迴避世界的衰敗,而與世界命運相連的人間法師們,必須要尋找一條拯救世界的t路徑。於是雙方毫不意外地站到了對立面。延續至法師時代末期的古老家族與以羅伊·艾德里安為首的法師領主們暗中較勁,最後兩敗俱傷。法師方人心不齊內鬥不止,反抗方又從舊天使們手中借得威勢,於是法師時代覆滅。
羅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聯手對抗並清理布利閔的人間分靈。布利閔遭受重創,且失去了創世之力這一新神原料,不得不沉睡蟄伏。
然而策劃這一切的不是羅伊,而是另一個,克里斯早已經接觸過的“執棋人”。克洛弗羅的主人,那座絕島的創造者,叛出家族的亞伯拉罕。
“‘存續’使徒,應該這樣稱呼祂。”
布利閔冷淡的聲音穿透虛空,如有實形般貼上他的面頰。克里斯因為失去感官無法動作,只能憑藉意識流動回覆祂:“使徒,不是天使?”
現代神秘側並沒有正統的“使徒”定義。不同國家不同地區不同派系的法師會用不同的詞彙去稱呼相同的東西,但那隻作俗稱區別,正式稱呼相對仍是統一的。克里斯對布利閔所用語言體系的認知來源於跟羅克亞特的契約,認知不存在語言體系的理解誤差。所以布利閔刻意提到“使徒”一詞,顯然是為了跟“天使”做出區別。
果然,布利閔的意識告訴他那是兩回事。
使徒源自祭司體系的晉升定位,天使源於法師體系的晉升定位。在法師體系還沒誕生的古老神明世,世間地上生靈所能驅使的一切神秘力量都歸攏在祭司體系裡。那時的祭司體系和眾神殞落後的現代祭司體系不同,該體系的上限完全可以超脫“二翼”。祭司是在“屠神之役”後沒落的。
可是那位亞伯拉罕家族先祖是七世中人,他們的世界誕生時,祭司體系已經斷裂。
那傢伙是怎麼突破法則成為“存續”使徒的?
克里斯疑惑了一秒,想從和布利閔的精神聯絡中找到答案。但布利閔忽然截斷他的探究,向他腦海中灌輸了新的東西——和他有關的往事。
那份“創世之力”的去向。
幻覺逐漸清晰,克里斯看到了一張過分蒼白的臉孔。這張臉雖然乍一看顯得病態,但相當英俊。一雙色澤介於藍綠之間的眸子在微卷的烏黑髮絲背後閃動著,好像能穿透時光阻隔,看見幾百年後的他似的。是布利閔口中那個指揮羅伊·艾德里安等人擊敗祂的“存續”使徒。
男人投向虛空的目光一閃即逝。很快,他在布利閔鋪設的幻境中開啟了一扇無形的門扉,並抬腳跨過。無窮可能性因此扭曲。
“——蘭姆。”
越過法術傳送的通道後,“存續”使徒對門扉背後的黑影說。語氣淡漠地:“事情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境地。最初的父神既然會在殞落前留下這份供新神誕生的原材料,那麼新神一定有甚麼辦法迴避最終的末日。我們需要祂。”
門扉背後的黑影悶悶應了聲“是”。良久,抬起一隻眼睛看向他。那是一隻琥珀色的眼睛,昭示著與“大賢者”相連的血脈。
蘭姆說:“您需要我怎麼做?”
“讓祂成為地上生靈的神,成為你們的神,這是唯一的機會。裂隙開啟後,‘暗淵’的氣息已經湧入。它會慢慢地侵蝕這個世界,將萬物導向瘋狂和衰敗,加速終末的到來。我借創世者的力量拖延這一進度,但拖不了太久。祂不會一直沉睡,末日也終會來到。尋找破局的方法比一味逃避消極等死更重要,這是你們的路。”
蘭姆垂眸,沉默了好一會才“嗯”聲。
“存續”的使徒抬起手掌,於無聲中與蘭姆交換了甚麼。克里斯無法分辨具體情形,但看到蘭姆的神態虔誠起來。很久之後,黑髮的亞伯拉罕轉身要走,蘭姆卻開口叫住他。
“父親——”蘭姆說,“值得嗎?”
克里斯疑惑於他這句話的指向,但蘭姆主動做出解釋:“羅伊前輩死了、西蒙前輩死了……死了那麼多人。真的值得嗎?萬一我們的努力全都是白費呢?”
幻覺場景中的氣氛逐漸森冷,克里斯明白,這預示著布利閔的嘲弄。但黑髮的亞伯拉罕沒有絲毫動搖,甚至沒有回答蘭姆,只是說:“不計代價。”
這是一句指令。
而在這之後的發展克里斯早已經知道:蘭姆以“葬歌”領袖的身份與穆拉特等人秘密結盟,後來又從“葬歌”脫身進入“菲拉德林”,安排那份“創世之力”在坎德利爾以皇族成員的身份降生。雖然懷疑整件事是否值得,但他依然乖乖執行了“父親”的指令。
“不可悲嗎?”布利閔的意志牽動他的精神發出這樣的冷嘲,“他們卻沒想過,世界毀滅是此次新神誕生的條件。祂和神明世那些遠古神靈都不相同,從一開始父神對祂寄予的期望,就遠高過那些早已葬身‘暗淵’的東西。祂特殊的根由、被他們視作唯一希望的原因,最後都指向世界絕不可能按照他們的預想殘存下來的事實。那些不計代價的犧牲,全部都會落空。不可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