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漩渦中心 苦難和他人的惡意,很多時候……
墓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詭譎。
由法術力量凝結而成的光芒轟然崩解, 一切可視之物都消融在黃金棺槨的金屬色澤中。黑暗幾乎凝成實質,彷彿被神明之使者賦予了生命一般,匍匐著向克里斯靠近。但克里斯只是撫摸著伊凡一世的棺身, 猛然抬指下壓:“安靜。”
——世界寂靜了。
和穆拉特留下的幻術禁制比起來,這些被亡者氣息吸引而來的死靈根本就沒有甚麼水平。
墓室的暗門悶聲開啟, 墓道里的光線滲透進來。銀光將四周的石壁照得明暗斑駁, 也在“舵手”的身形輪廓邊緣勾勒出一層慘白的薄紗。亞歷山大四世沒有騙他, 他可以原路返回了。
“‘暴君’。”
“舵手”向前一步,但仍未進入卡斯蒂利亞家族的皇帝墓室。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是墓室中央, 離“舵手”隔著數具黃金棺的寬度。一切聲音都在寂靜中被強化、放大, 經石壁的反射後落定在空地中央。飄渺卻又無比清晰。
“你的問題,有答案了嗎?”
黑暗隨著“舵手”的話音變得無比深沉。克里斯清楚地感覺到,手掌下方的黃金棺正在震動。
“舵手”今年48歲, 皮埃爾在位不到三十年,當年亞歷山大接受穆拉特的條件, 與穆拉特蘭姆共同安排他的出生時,“舵手”大機率已經加入“菲拉德林”, 說不定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
“差不多算是有答案了,”他鬆開按住伊凡一世棺蓋的右手, 抬腳走向“舵手”,“但還剩下一些細節需要確認。或許‘高塔’先生能回答我。”
慘淡的法術光芒隨著他的移動忽閃。少年模樣的“舵手”“噢”一聲擺出施法動作:“那您挑個合適的時間,我帶您去見‘高塔’先生。皇陵的墓道常年封閉, 空氣流通不暢,在這裡待太久可能會面臨窒息風險, 我們先回地面上?”
克里斯擺手:“我走出去。”
“走出去?可是……”
克里斯徑直越過他進入墓道。墓室暗門自動閉合,將諾西亞數十任皇帝的棺槨封進黑暗。照亮墓道的法術光芒也隨之暗淡了一秒。“舵手”沒辦法,只能快步跟上克里斯。
他本來就是陪克里斯來的, 當然不會拋下克里斯一個人用回溯法術傳送離開。
克里斯回頭看他一眼,但也沒說甚麼。兩人一前一後地沿原路返回。因為克里斯在墓室裡斥退聚堆死靈的動作,這一趟甚至比來時更通暢。那種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消失無跡,只剩安寧。
死一般的安寧。
一聲響指過後,照亮前路的法術光芒變得更明亮了。勻速前進的克里斯低眉斂眸,脫離短繩束縛的額髮蓋住他眼底的光影。“舵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你和戴納熟嗎?”
“戴納·勞倫斯先生?”“舵手”按壓著石壁上的尖銳稜角,心跳在黑暗中變得滯緩,“實話說,不怎麼熟。您是覺得‘首席’先生和‘高塔’先生關係緊密,我和那位戴納大人就應該有交集?事實並非如此,佈局、博弈是大人物們的事。”
克里斯“噢”了一聲,不再開口。
看來穆拉特和蘭姆的關係和他想象中存在出入,又或者,蘭姆的狀態比他預估的要好。
綿長的黑暗將光線吞噬了一遍又一遍,克里斯不厭其煩地重新織就照明物。
墓道因此明暗交替。
“你早知道墓室裡有甚麼對嗎?”克里斯在明暗交替中攏住光團。這讓他的臉龐看起來十分陰森,彷彿一隻枉死的幽靈:“你陪我到這裡來,也是為了完成那位‘高塔’先生的吩咐。他們說我是時代的‘轉機’之所在……但我不覺得‘首席’和他做出這些安排是為了將我培養成一個心懷善念的救世主。恰恰相反,苦難和他人的惡意,很多時候只會歪曲一個人的良知。蘇門大陸的文學批評家們常常把這樣一句話掛在嘴邊,幸福的生活裡才能長出心理健康、懂得愛人的靈魂。他們默許了皮埃爾所帶來的一系列變故,但這除了讓我對他們心生憎恨,並沒有甚麼意義吧。”
之前他就對坎德利爾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心存疑慮。當時變局來得太快,快到讓人根本沒時間細想各方勢力幕後主使的立場。亞歷山大四世告訴他的一切,只是印證了那種疑慮。
葉甫蓋尼向皮埃爾下毒的事,穆拉特知不知道?現在看來是知道的——其實他早該想到,這件事有科弗迪亞皇室的參與,又跟“葬歌”相干,彼時利亞姆進入坎德利爾中央高塔接受“監禁”是穆拉特和“葬歌”的交易。穆拉特怎麼可能不知道?戴納是穆拉特的直系下屬,坎德利爾發生那麼多事,戴納起初甚麼都沒做。
新洲神秘側局勢都在穆拉特的掌控裡。牠唯一不能掌控的變數恐怕只有布利閔和邪神。
皮埃爾以為他在反抗亞歷山大的安排,反抗凱瑟琳皇后代表的舊人舊事,卻沒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在另一個人的計算當中。
“舵手”的腳步略一停頓。黑暗中,克里斯聽到一聲清晰的咳音:“可是你並沒有對他們心生憎恨,一切仍舊是有意義的。”
“我不覺t得。我親手送走了他,也並不對你們的‘高塔’先生抱有好感。誠實而言,人們在成功之後不應該感謝他們年少時遭遇的苦難,而應該感謝沒有對苦難低頭的自己,和在苦難中向自己伸出手來的每一位朋友。所以我至今沒有變成一個憤世嫉俗、滿懷憎惡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為我安排了這樣一個……糟糕的前半生。而是因為我遇到了很多在他們計劃之外的人。那些人不知道我對世界有甚麼意義,將來會成長為神秘側的甚麼大人物,他們即使聽說了某些東西做出的預言也沒有選擇相信,只是出於或善良或真誠的本心選擇對我好。是因為那些人,我才會繼續用善意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而不是因為他們給我安排的糟糕的童年生活。”
墓道中光影搖盪,克里斯拐過轉角。“舵手”跟隨他的腳步但並沒有認同他的說法:“但我也聽說過另一種說法。在一帆風順中成長起來的孩子,往往禁不起甚麼生活的打擊。我不太清楚‘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有甚麼決斷,但我確信他們不會做沒意義的事。你可以等見到‘高塔’先生,再向他提出現在這個問題。”
寂靜的環境漸趨凝固。克里斯笑了一聲,卻沒再反駁“舵手”的話。反倒是“舵手”在話音落地的一瞬間擰眉,若有所覺地朝頭頂望去:“好像有點不對勁。有甚麼東西在外面。”
他們已經來到地下墓xue與地上建築連線的中間區域了,再往前就能回到地面的宮殿。克里斯將貼在石壁上的食指抬起又放下,如是反覆叩動數次,終於落定:“魔物,衝我來的。”
“魔物?”“舵手”愣神,“坎德利爾這種人群聚居的大都市怎麼會有魔物出現?”
克里斯轉眸將視線投向遠處:“有東西在刻意引導法師們異化。但這恐怕不是普通的異化,之前收到訊息的時候我就在想,法穆鎮事件結束得太過輕易,後來的種種現象表明,它不過是一個戲劇開演前的序幕。那批‘屍瘟’的非法師患者全都死了,那麼法師患者在痊癒之後會不會有和我那位老朋友一樣的後遺症。法穆鎮有相當一部分的倖存者經歷過邪神‘亡者復生’的力量洗禮。”
“甚麼?”“舵手”沒接觸過法穆鎮邪祭事件的卷宗,不太理解克里斯的話。
克里斯也懶得多做解釋,輕一搖頭就跨出最後一級臺階。墓道里的潮溼氣息被皇陵的防禦禁制隔絕在內,清冽的風聲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與時間之力並生的強大感知鋪陳而出。無數異常的生命氣息進入感官。克里斯微微挑眉:“‘舵手’,你怕魔物嗎?”
“還好吧,”“舵手”踏上地面,搖搖頭,“我成為法師後沒兩年就加入了‘菲拉德林’,一直在城市據點裡打轉,很少跟那種東西打交道。”
克里斯“嗯”聲:“那就好。”
“舵手”愣了一下,想說“甚麼叫那就好”,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宮殿裡的情形驚住了。他也是時法師,感知能力雖然不如克里斯,但也比絕大多數同級法師要強。鋪天蓋地的異常氣息湧入,他險些沒被刺激得軟倒下去。
不遠處的陰影中閃出一雙恐怖的眼睛。同一時間,無數陰森的瞳仁自四面八方亮起。
“這……”“舵手”本能抓住克里斯的衣襬,“這是甚麼情況?我在坎德利爾待了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皇陵裡有這種東西。”
克里斯沒有應聲,只是反抓住他的手腕。兩人視線相接的一瞬間,克里斯輕道:“閉眼。”
“舵手”依言闔眸。雖然不知道克里斯要做甚麼,但他知道克里斯的法術造詣比他高,而且應對危機的經驗也更豐富。
緊接著,劇烈的硬物碰撞聲響起。他意識到他的身體離開了地面。磅礴的時間之力化作風聲如刀割般飛掠而去,逐漸向四面八方凝實。
“舵手”本能抓緊手裡的東西,哪怕那是克里斯的小臂。他聽到耳邊傳來年輕“暴君”的一聲低笑,極其輕蔑的:“多餘的努力。”
如有實質的恐怖“砰”然炸響。
他對世界的感知被分解成一寸一寸的碎片。
“舵手”忽然意識到,克里斯選擇步行沿路返回,就是為了來這裡吸引這些東西。他早察覺皇陵上方有異動。
作者有話說:感覺還是平,資訊有效度太低,明天再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