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棋盤 所以你們沒得選,只能站到我身邊……
加寧的聖堂據點內, 克里斯撐著腦袋推倒面前的棋子。“咚”一聲,沉悶迴響隨著源自索德里新洲的盤問一起傳進他的耳朵。
他輕笑。
“你覺得我能找你說甚麼呢?關心一下你的身體狀態。知道你在加利斯堡砸了那具假身,這段時間一直沒有造出新的靈體載具,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你讓‘蜘蛛’那傢伙預置一個傳送法陣座標,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怎麼樣?”
棋桌對面躺著一具毫無生機的軀體, 鍊金術造就的假身。這具假身的外形比他剛開始研究靈體轉置時要精緻得多, 幾乎跟他本人一模一樣。
“假身?”傳送法陣那頭的聲音變得遲疑, “你又想幹甚麼?”顯然是不信任他。
克里斯勾起傾倒的棋子,裝腔作勢地嘆了口氣:“說得好像我是那些能反手傾覆大陸局勢的恐怖存在似的, 我又不會殺回諾西亞, 重登家族皇位,統一新洲大陸。好心給你送具身體而已,你也把我想得太壞了。我明明是個純良的人。”
虛空中“嗤”了聲, 像是對這種說法很不屑。
作為同源分靈,那傢伙很瞭解他, 就像他也很瞭解那傢伙一樣。可惜他不是“八翼”神明,分靈有缺, 那傢伙並不像布利閔一樣完整。
也就沒法完美領悟他的意志。
克里斯垂下眼睫,輕輕推動棋盤上的騎士。單人博弈的戰場上, 黑方逐漸形成圍攻態勢。
“好了,我想說的事已經說完了。你明天記得找他們預置傳送錨點。休息吧,晚安。”
白方棋子受時間之力的驅使自走移動, 反推倒他剛剛挪上去的騎士。虛空中的另一個“他”默然片刻,主動切斷了傳訊。
連個道別都沒有。
克里斯彎了彎唇:“沒禮貌。”
原本他想說的是別的事, 但這傢伙展現出來的態度讓他改變了想法。“他”居然真的一點沒受布利閔影響,這實在有點出人意料。借“他”釣布利閔的計劃估計是行不通了,得換種策略。
他擱下棋子抬頭。桌緣的法陣漸漸消弭, 流光互相交纏著湮滅。一直被他用法術力量堵在門外的影子終於找到機會飛奔進來:“大人!之前那兩個穿‘葬歌’聖袍的傢伙,說要見您。”
終於。
克里斯偏頭:“讓他們來。”
他抵達加寧已經有兩天了。前一天晚上,他已經見過拉厄芙的投影和德米特爾。聖山拜禮會對他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客氣,“盜火者”滲透蘇門大陸的過程也非常順利,比起他感知到的新洲那邊的分靈經歷,他這裡的一切都很平穩。
平穩得詭異。
幾分鐘後,哈羅德和利亞姆同時進門。因為之前就已經跟“葬歌”講和,聖堂對“葬歌”的態度早已經不像對待普通邪惡組織時那樣牴觸。即使是將利亞姆這樣的知名邪教徒迎進來,同行的幾名聖堂法師也沒露出甚麼異樣神情。
克里斯隨口招呼後,聖堂法師退了下去,屋子裡只剩下哈羅德、利亞姆和克里斯本人。
克里斯盯視利亞姆:“坐。”
那具假身被他置物收回,利亞姆在他面前坐下。哈羅德靜靜立在旁邊,不知道是在為利亞姆助陣還是在為他助陣。但他也懶得探究:“你這麼不加掩飾地來見我,不怕德米特爾殺了你?”
利亞姆捂住胸口沉默了一會,像是正在承受著某種劇烈而難言的痛苦。但沒多久他就恢復如常,鎮定自若地抬頭:“他不行。”
這是在說德米特爾殺不了他。即使德米特爾已經獲得聖山的傳承,正式進入神秘側。
克里斯抬頭環視四周。聖堂的據點受拉厄芙的投影力量庇護,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拉厄芙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捏起那枚國王,“啪”一聲拍上棋盤。房間裡的空間結構頓時虛化,三人的意識落進了一片沒有承載的虛空。
“你是為科弗迪亞的事情來的?”
利亞姆的神情變了變,但很快回神:“對。但這不只是科弗迪亞的事,我想你應該明白。有人築起高牆保護他們,但他們為了自相殘殺,想要撕開那堵高牆。神秘戰爭已經爆發了。”
克里斯自無盡虛空中向下望,只望見茫茫的廢墟。的確,從幾個月前開始,白騎士團就已經對聖山拜禮會宣告開戰了。硝煙與炮火將大國重鎮一一席捲,從拉隆納多威特拉夫到原先就已經持續交戰了好幾年的貢德等國,科弗迪亞與溫林頓……時代的趨勢不為個人的意志所轉移。
加寧這片山谷的平靜也只是暫時的。
“接下來,祂會從幕後走到臺前,”克里斯輕輕撚動手裡那枚王,“那是必須的。我已經見過了祂的信徒,但沒從他們嘴裡問出甚麼有用的。不過關於他們大祭司的傳說很有趣,白骨復生,跟坎德利爾當年那位大占卜家一模一樣的手法。稍微有點水平的時法師都能看出來的把戲。”
王棋落上棋盤,歸於初始位置。
“葬歌”幫他抓住了幾名信仰“高塔之主”的蘇門洲中部邪教徒。那天他親自去見他們,他們當即就拜倒在他腳下叫他“大祭司”。布利閔盜用了他的樣子,假扮祭司在大陸上傳教。
這手法不一定是為了達成某種神秘目的,畢竟人間信仰對祂們那種東西來講沒甚麼用處。但對他來說,多一個人信仰祂就等於多一個人被敵對方挾持。祂這是在針對他設局。
“我們已經清掃過他們的聚集點。”侍立在旁的哈羅德替利亞姆做出回答。
但利亞姆望了一眼哈羅德,並沒有為了節省這點力氣對克里斯保持沉默:“我倒是發現了一件你可能會感興趣的事。他們的信仰發源地不在大陸上,而在恩瑪努爾島。就是你知道的恩瑪努爾島,它是和‘月神’信仰一起登陸的。但不知道為甚麼,它比‘月神’信仰傳播得快很多。”
“意料之中。”
克里斯側眸,具現出第二枚棋子落定在棋盤上——主教:“我傳播新教,就是為了將連線舊時代的教義掩埋在霜雪之下。‘葬歌’四神狀態越來越穩定,也順從我的計劃,祂不希望我這麼順利地達成目的,所以製造了這點小麻煩。”
從始至終,新教和“盜火者”對他而言的意義都不t是捏在自己手裡作為攻擊某些東西的籌碼。只是那個位置空懸在那裡,總有人要坐。如果他不去填補空缺,難免就會有其他東西抓住空缺。它們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他知道從世界之外投射而來的東西大機率不會對此間生靈抱有善意,所以才去填了那個缺,擠掉被“暗淵”影響的赫勒斯、瑪赫希婭的同時,也不讓其他東西有趁勢發展的機會。
但其實對現在的他而言,他們的勢力已經不能幫助他多少了。他現在……
“世界限制了你的力量,”利亞姆點破他的狀態,“你將本體放到了界外?”
克里斯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對。先前我就覺得很奇怪,法師時代能人輩出,為甚麼身為大陸主宰的羅莎琳德也只有‘四翼’的層級。穆拉特這個舊世殘靈也同樣。踏進神殿又跟瑪赫希婭交鋒後,我明白了。熾天使是不能親臨現世的,祂們會成為更強大也更虛無的東西。想要保全自身的完整意志並在人間行走,單體的層次就不能超過神執。這也是為甚麼,祂需要這麼多的假身載體。但承載熾天使以上意志的‘世界’依然沒有脫離我們的世界,兩者是緊密聯絡的。‘八翼’以上者才會脫離這裡,歸於無窮天外。”
利亞姆眯了眯眸,忽然爆發的不適感讓他按住胸口,又反射性看向身邊的哈羅德。
克里斯輕笑:“他聽不到。”
哈羅德茫然眨眼。說剛剛那段話時,克里斯知道哈羅德當前的層次不能承受這樣的知識,即使有他的領域庇護著,也依舊可能受到影響,因此特地遮蔽了哈羅德的感官。
利亞姆喘息了好一會才從席捲思維的痛苦中抽離,眸光微微顫抖起來。這些事是他從前作為亞伯拉罕家族的傳承者兼“森之主”代行者、“熒火先知”都不曾知道的。克里斯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他覺得不可思議。
明明克里斯臉上還帶著笑,神情也沒有任何與平常不同的異樣,但他莫名從當前場景中讀出了一絲瘋狂。哪個正常人會把這種事隨口亂說?
克里斯瞥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內心的想法似的:“你不是一直想晉升,成為天使然後拯救這個世界嗎?我想你會對這些訊息感興趣。現在看來,你的目標也不堅定。不對,我忘了,這個世界的晉升通道被某些東西堵死了。只有布利閔留下來專門用來安排我的那條路還能走。你不是時間系法師,想晉升也沒辦法晉升。”
新的戰車棋在他手中具現:“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重新開啟那些通道的希望就在恩瑪努爾、在海下,在裂隙以外。布利閔給我的路也是做載體的路,我不想做載體,就只能去恩瑪努爾。”
利亞姆的眼神變了變:“既往法術史上沒有任何一條記載能證明你這些猜想。”
“歷史記載也是會騙人的。”
克里斯抬指,戰車棋“啪”一聲落定在由法術力量復刻的棋盤上:“我知道‘葬歌’和‘葬歌’四神的立場並不完全一致,但你們的大祭司不願意冒險作賭,所以寧肯犧牲我去完善一條已經失敗過的老路。可我覺得這也是在賭,賭經驗的累積能讓結局轉敗為勝。如果確信真的能救所有人,我不介意被犧牲。可我不會為了一個我不看好的計劃犧牲,所以你們沒得選,只能站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