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俯首 英明的皇帝比昏庸暴虐的皇帝好一……
這一點克里斯早有所覺。
人類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做一件事, 利益、心情、立場都可以成為他們行事的動機。他們的任何行為都必然存在一個動機。向神明俯首,供奉神明,本質上也只是有條件的利益交換。洗滌罪孽、升入天堂, 來世輪迴時無需再受這輩子受過的苦楚,這是信徒們對神的索求。
無所求者不信。
克里斯轉身面向利亞姆, 略一停頓, 語氣逐漸變得深沉:“你好像在暗示我, 亞伯拉罕家族存在隱秘的內部矛盾。你們的‘母親’和族長選擇延續舊制,那麼跟他們相對的你們呢?早在我離開坎德利爾之前, 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曾暗示我那些傢伙的高度並非人類所不能企及。站在‘葬歌’成員的立場, 那種話是褻瀆的。他們對祂的信仰不虔誠,那你算甚麼?”
“我……”利亞姆眼底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克里斯看到他微笑起來, “我當然是虔誠的。但我虔誠的物件不是祂。”意有所指似的。
跟利亞姆打交道的過往經驗讓克里斯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下意識低下頭去,想避開利亞姆的瘋話。但沒成功。
利亞姆逼近了一步:“你親口說過, 你不會讓他們的希望落空。那麼我的希望呢?”
克里斯沒有回答,倒是“安德烈”突然抬手擋在兩人之間, 警告般低喚了聲“先知”。
這讓利亞姆恍惚回神,像某種無生命的木偶一樣轉動眼珠, 意味莫名地輕笑:“人類社會有時候真的很有趣。就像‘翼骨’那群人總覺得只有自己是你最忠誠的保護者,把‘安德烈’這個看起來並不安分的不穩定因素排除在外;而‘安德烈’又會在面對我的時候突然升起作為‘翼骨’成員的身份認同。但我想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我並不會傷害你, 任何時候都不會。”
克里斯按住“安德烈”,無聲搖了搖頭, 又轉眸向三人來時的昏暗處看去:“你們的‘母親’和族長跟你存在觀念上的分歧,居然也不想辦法攔截我們這場會面?我原以為回到索德里新洲後,我想了解亞伯拉罕家族也要費點功夫。”他從來就沒把利亞姆之前那段等他來拜訪亞伯拉罕家族的老宅就會向他坦白家族內幕的話當一回事, 沒想到利亞姆在這種事情上倒是言出必行。
在克里斯和“安德烈”兩雙眼睛的盯視下,利亞姆有恃無恐地攤了下手:“你以為我為甚麼要帶你們到這裡來?本來就是為了防止族長帶人過來添亂。他們當然想利用你可是……這不是有我在嗎?我可是特地為了你回來的。”
看樣子,亞伯拉罕家族這個禁地有甚麼能擋住那位族長的特殊。克里斯鬆開眉頭,同時也將平放在“安德烈”肩頭的右手撤走:“我明白了。所以你的訴求是甚麼?”
這麼長時間過去,也是時候該處理“葬歌”這邊的關係和利亞姆那些來之莫名的偏執了。他總要想辦法獲取“葬歌”的控制權,這是那個“他”答應過“拉厄芙”會做的事。而且他也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這並不代表他就此屈服於“命運”的安排,只是人總要擔負起身份與立場量定的責任。
就像絕島上那傢伙企圖教會他的那樣。
利亞姆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我的訴求?沒想到還能從你嘴裡聽到這樣的問話,真是令人驚訝。不過我沒有甚麼訴求,我並不覺得我有甚麼訴求。我只是想幫你,其他事不重要。”
“不重要?”
哪怕克里斯並不像蘇門大陸的本體那樣人性充沛,該有的洞察力他也並不缺乏。利亞姆話說到一半忽然撇開視線的動作讓他垂眸笑笑:“可我怎麼覺得,你只是在壓抑自己的欲|望。你厭惡這一切所以想盡辦法將自己和他們區分開來,然而你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又讓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你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厭惡,好像只要承認那種情感本能,你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樣低劣似的。可你也只是個人類,你心裡明明很清楚。人們不敢向神坦白自己的生平這句話放到你身上也同樣適用。連願望都要遮遮掩掩不敢明目張膽地許下,你憑甚麼覺得神會主動降臨在你面前窺破你的偽裝,將你想要的一切拱手相送?”
利亞姆愣了一下,再回神,克里斯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猝不及防腿腳一軟,被克里斯按得跪倒下去——那傢伙用了十足的力氣。
“安德烈”睜大眼睛。雖然不知道怎麼突然間形勢就急轉直下了,但他還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意圖上前。然而克里斯攔住他,沒讓他做出多餘的勸架舉動。克里斯說:“你應該慶幸我目前還不太習慣人類的情緒感知,雖然那段記憶也對我產生了影響,誠實而言我相當不想見到你,但和蘇門洲那傢伙比起來,我可以理性地對待你。無用之人必被銷燬的話,我甚至可以理解你從前那些做法。但是你沒有端正態度,利亞姆。如果你真的像你嘴上說的那麼虔誠,那就做給我看。亞伯拉罕家族、‘葬歌’……總之,奉上你的籌碼。”
克里斯的力氣相較於不擅長近身搏鬥的經典諾西亞法師們要大不少,這一特質也跟隨靈魂與分靈刻印投射到了鍊金軀體上。利亞姆被他摁在地上,竟然沒法站起。
直到克里斯半蹲下來平視利亞姆,利亞姆才從震驚中斂眸:“你想做甚麼?”
“不是我想做甚麼,我可甚麼都不想做。你知道的,在坎德利爾那個爛攤子垮下來之前,我一直就沒有甚麼不合時宜的野心。”克里斯撣了撣利亞姆肩膀上的灰塵,儘管那裡並不存在灰塵。片刻後,他勾起嘴角,像記憶中任何一個與臣屬對話的君王那樣——神態從容地盯住利亞姆的眼睛:“我只是在幫你直面內心,完成你一直以來的願望而已。你想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拯救’,而是‘毀滅’。那麼帶著你的人掀起叛亂,顛覆亞伯拉罕家族這幾百年來的舊制,這才是你一直以來的核心欲|望。你應該承認。”
利亞姆再次嘗試起身,又被克里斯按下。
“既然你們的族長和‘母親’不歡迎我,我想我也不該在禁地裡多留,”克里斯維持著強迫利亞姆半跪的姿勢重新站起,“其實你費盡心思把我引到這裡來沒有甚麼作用,因為我不姓亞伯拉罕也不是靈系法術領域的主導者。站在你們的角度,我從始至終都只是個局外人。即便亞伯拉罕家族真的一直在等待我,用你的話說,那也只是因為他們想要擺脫‘森之主’的掣肘又不敢正面與祂抗爭而已。神對於人而言,永遠是感情寄託意義大於現實意義。我對你們來說也一樣。我不需要三心二意的附庸,除非你能將亞伯拉罕家族內有關‘森之主’的一切全部換掉。”
三人腳下的地面又傳來一陣顫動,但這次再沒人理會無形之物的怒火。因為它總會平息。利亞姆只是定定仰望著克里斯漠然的藍眼睛:“可那樣一來,你的處境與直面真神有甚麼不同?”
用俗語講,雞蛋碰石頭。
而克里斯鬆開他的肩膀:“你覺得祂們還能擋在那裡多久?海神、月神……相當一部分人力所無法抗衡的東西都已經降臨於此。況且祂們本身也不是百分之一百的令人放心,祂們所能保留友善意志的一切情形,都建立在‘暗淵’勢強的條件下。但‘暗淵’本身就是不穩定因素。當初他們在面對‘災難’時栽了跟頭,現在我要再走一遍他們走過的道路,用最後僅剩的機會驗證他們的錯誤?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承受不起那個代價。”
利亞姆垂下眸子,竟然不掙扎了。
克里斯收回視線,主動前進一步推開那扇靠外的小門。時間法術在門扉上生效,本該呈現出禁地白湖場景的空間投射,竟然被遷移到了三人來前的那間房間裡。“安德烈”和循著克里斯的腳步抬眼的利亞姆都是一驚。利亞姆沒想到克里t斯可以這麼輕鬆地越過亞伯拉罕家族的禁制,難怪這傢伙剛剛敢肆無忌憚地說“大賢者”的壞話。或許如果不是不熟悉道路的話,克里斯根本不需要他帶領就能在這地方來去自如。
“我接下來會去科弗迪亞一趟,”克里斯沒給他太多反應時間,“既然那份神明書已經遺失,我也沒必要在這裡逗留太久。不過利亞姆,如果你們是真心誠意地想幫我,那麼承載‘森之主’那份傳承代價的‘大賢者’……還是儘快讓他安息的好。不肯放棄與祂們交換得來的好處,人類將永遠都無法擺脫被詛咒的命運。”
石門“咚”一聲閉合,最後一絲源自室外的光暈從利亞姆頭頂消弭。“安德烈”跟在克里斯背後走出尖塔,很快就被時間法術的溯洄力量傳至一開始的起點。亞伯拉罕家族禁地的空間禁制竟然沒有被擾動分毫。“安德烈”相當意外。
“你居然就這麼放過了他?我聽說你跟他之間有相當大的仇怨。看到他剛剛的影子了嗎?那就是他的本體。你居然沒動殺他的念頭?”
“我這樣的分靈,情緒反應並不像完整靈魂的獨立個體那樣強烈,讓你失望了。”克里斯沒有放過“安德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興味。不知道為甚麼,想到此前喪命的米歇爾,島上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又從他本來已經平復的心臟內部翻湧上來:“介意陪我去雷曼赫走一趟嗎?我想你應該不會拒絕,在船上你就說過要效忠於我。‘翼骨’的其他人譬如你很看不順眼的‘蜘蛛’也這樣說。那麼無論是出於個人的立場還是出於陣營的立場……我使喚你一次應該都不算太過分?”
“不算過分,”“安德烈”放慢腳步,“可是現在嗎?你剛到這裡第一天就扔下等了你這麼久的亞伯拉罕們和‘烏鴉’等一干人?他們會有怨言的。”
他刻意忽略了“菲拉德林”那群野法師,畢竟在“葬歌”和亞伯拉罕家族面前,“菲拉德林”的確顯得無關緊要。
克里斯扯扯搭在肩上的外套:“我無所謂他們會不會有怨言,現在可不是政局鬥爭,這是神秘側的事。我沒有義務顧及他們的私人情緒。有怨言他們可以走,我尊重他們的人身自由。”
“還真是典型的獨裁發言,”“安德烈”抱起手臂,他們已經越過了當時聊天的那棟建築,“我好像有點理解你在諾西亞的惡劣風評是怎麼來的了。不過好吧,如果你希望我現在陪你去雷曼赫的話,我讓‘蜘蛛’提前通知當前在雷曼赫活動的‘翼骨’成員們進城準備接應。戰爭時期,雷曼赫作為科弗迪亞的首都,抓間諜抓得挺嚴的。何況你們新教世俗側的人又在戰區攪弄局勢,聽說科弗迪亞現在嚴查法師群體,國內局勢也是一團混亂。好人家的女孩兒都被逼得出去站街了。”
“這麼嚴重?”
克里斯對科弗迪亞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年前,他原以為科弗迪亞和溫林頓的戰爭持續多年,加入一個諾西亞也不會發生太大的改變。
沒想到“安德烈”搖頭:“諾西亞參戰打亂了新洲原有的局勢。諾西亞人都說黛絲麗一世是個英明無比的皇帝,其他國家的政客也總說‘黛絲麗·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為甚麼沒有嫁到我們這兒來’之類的話,可實際上……諾西亞的國民不照樣要流血犧牲嗎?英明的皇帝比昏庸暴虐的皇帝好一點兒,但也只好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