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七宗罪 你沒有甚麼罪孽,神卻讓你那樣……
他從前並不覺得人心的分量有多重。
就像他從未像從前那個“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一樣正式地把目光放到那些渺小而卑劣的靈魂身上。他自然也沒注意到, 那艘船上最窮的水手,衣服被撕成了四瓣還要縫起來繼續穿,更沒注意到, 船上最富有的老爺,隨手就能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拋金鑄玩。足夠一個家庭生活十年的金錢, 他能僅用幾分鐘就將其全部沉海, 身邊的僕從們還要吹捧他的瀟灑隨性。
被富人老爺剝奪一切的窮人苦心謀劃、傾家蕩產買下一張船票, 終於在成功上船後提起短刀,將仇人謀殺並沉屍入海, 其名為“暴怒”。
看不見進入上流社會的希望的中產階級, 將奮鬥從人生的教義中抹去,其名為“懶惰”。
只有為船隻工作時才有機會坐上這種豪華遊輪的水手,偷窺著老爺們紙醉金迷的生活, 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挺著胸脯穿著禮服遊走在美麗的女士們中間揮金如土,其名為“貪婪”。
一朝發跡的暴發戶, 經歷過數十載朝不保夕的前半生,終於才買得起幼時只能在櫥窗外偷看的紅寶石戒指, 一次發洩般買了十數只戴上船同旅伴們炫耀,其名為“暴食”。
來自蘇門大陸的貴族男女為了躲避家族聯姻追求自由的愛情, 隱姓埋名坐上這艘前往新洲大陸的輪船,再不回望父母失望的眼睛,其名為“色慾”。
——源於低劣人性的七宗罪。
那份來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記憶在他的精神中叫囂, 彷彿下一秒就要燒成足以洞穿血肉之軀的火焰。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一個十分強烈的念頭。他想:“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二十歲以前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他大概真的會覺得‘神’判決於人的罪惡是真實、客觀的。”那時的他那樣軟弱, 那樣心無主見,他一定會被動搖。但現在他不會了,他居然覺得……“罪孽”下的人們也是那樣可憐。那傢伙同情心氾濫的特質還是影響了他, 他還是沒能擺脫克里斯·卡斯蒂利亞身上那份人性的影響,哪怕那份人性並沒有直接跟著他上船。
這真糟糕,克里斯對自己說。這真糟糕。
從氣泡中脫出的古怪光流逐漸凝聚成一顆顆閃耀的星子,星子圍繞著克里斯飄蕩起來。克里斯知道,“布利閔”已經幫自己抓住那群乘客的意志了。接下來只要從這裡離開,一切就都會得到解決。
“看起來,你當前的體驗不太妙。”
“那不正是你們所希望的嗎?”克里斯冷笑,“你們成功達到了你們的目的。至於其他的問題,那不在你們的考慮範圍內。”
克洛弗羅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懊惱:“我甚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嗎?你似乎對我們存在誤解。我敢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比我們更關心你的感受的人和物了。”
克里斯懶得跟他浪費口舌。
他轉身想從這裡飄出,卻沒料到有一道不屬於船上乘客們的虛光投影奔自己而來。克洛弗羅當即提醒他“小心”,他也第一時間蓄力預備攻擊。然而那道虛光中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氣息,他動作一頓,本能地鬆開五指,放手裡的時間之力自行逸散了。
坎德利爾大教堂的鐘聲撲面而來。
他定了定神,意識到自己被拉入了一道由某個人的情感記憶構築而成的幻境。幻境的主人是誰很好分辨,剛剛那道氣息的擁有者、此刻跪在教堂中央垂淚的瘦弱影子……艾麗卡·阿爾瓦。克里斯甚至不知道該說她竟然也在這裡,還是她果然在這裡。
“克里斯!”克洛弗羅的聲音並沒有被遮蔽,這讓克里斯得出了艾麗卡這道幻境並不難破除的判斷。克洛弗羅似乎也瞭解這一點,因而相當嚴肅地提醒他:“快出來。那傢伙的力量並不強,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克里斯當然知道艾麗卡的力量不強。用“不強”來形容其實不準確,應該說“相當微弱”才對。
艾麗卡根本沒法對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那傢伙帶島上的乘客們來這裡似乎也並不是出於惡意。這倒是讓克里斯有點好奇她做這些事的動機了。斟酌片刻後,克里斯垂眸忽視掉克洛弗羅的提醒,抬步走進那間巍峨的大教堂。
記憶中他已經很久沒進過救贖教會的教堂了,哪怕是在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生活的時候,他也很少會去參拜“救主”,非必要時從不參加教會的彌撒活動。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從未對哪位神明虔誠過,就像現在他侍奉在“克瑞西亞”身側卻依舊保留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樣。也許是因t為那份人性根源上來自於威爾弗雷德的人性之增長,威爾弗雷德如何事眾神,因他而生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潛意識裡也如何事眾神。
他是威爾弗雷德的精神之延伸。
教堂的大門在他身後閉合。克里斯眯了眯眸,但還是從容來到艾麗卡跟前。
花窗裡投進被染色的日光,救贖教會血色的聖徽高懸在神臺之上。沒有面容的神像以教會最經典的姿勢微微側身垂首,問詢每一名走進教堂的信徒罪孽為何。克里斯看到艾麗卡匍匐在神像腳下,腦袋和肩膀微微抽動,像是正經歷著巨大的痛苦。
“吾主……”她說,“吾主,容信女告罪。我從未真誠地面對過我醜惡的靈魂,即便是在寫給自己的日記裡,我依舊說了謊。我告訴自己我愛艾德,卻不明白甚麼是愛。我深深地鄙薄著艾德·阿爾瓦,我的丈夫,正如他鄙薄我一樣。為了證明我擁有一條高尚的靈魂,為了證明我並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輕佻、淺薄,為了在精神上超越丈夫對我的付出,我放棄改嫁的機會來到海上,可我還是後悔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無法再欺騙自己的靈魂。我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愛他,為了說服自己不改嫁,我用盡畢生學過的全部華麗辭藻來讚美我和他的愛情,可這無法掩蓋我的確動過改嫁這一念頭的事實。吾主,請寬恕我,寬恕我的虛榮、輕佻,謊話連篇。”
克里斯在艾麗卡面前頓步,籠罩在艾麗卡身上的神像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蓋過。艾麗卡一怔,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慘笑了聲:“您來了。”
艾麗卡是清醒的。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甚麼反應。按照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性格,他現在或許會蹲下去平視著艾麗卡的眼睛,對艾麗卡稍加安慰。於是克里斯蹲下,盯住艾麗卡低垂的眼睛:“你做這些,就是為了引我過來見你?你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嗎?”
他的回覆讓艾麗卡若有所覺地抬眸:“你不是?”
“我不是甚麼?”
“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片刻,在心底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嘆氣。他知道克洛弗羅也還在旁聽他和艾麗卡的對話,但這種時候,他很難再對艾麗卡給出其他的回答:“我是。”
虛空中傳來一聲莫名的輕笑。
艾麗卡遲疑著對上他的眼睛,終於還是沒再作多餘的追問。克里斯只看到這名不幸的婦人垂首:“你沒有履行對我的承諾。”
他坦然認錯:“抱歉。我沒想過讓你在那裡喪命,是我自大了。”
艾麗卡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沒有履行對你的承諾。而且我對你說了謊話,我並沒有我宣稱的那麼愛艾德。原來我最愛的還是我自己,還是我的富足生活。我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在應該追求靈魂高尚的年紀追求了金錢和地位,又在應該追求金錢和地位的年紀追求虛無縹緲的高尚,自以為是、自欺欺人,最後甚麼都沒得到。”
克里斯微微眯眸。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回答,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一定會這樣回答的——他說:“你沒有錯,艾麗卡。我們都被命運玩弄在股掌之間。每一次面臨分岔路口都能做對選擇的,只有極少數備受它寵愛的幸運兒。而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那麼好運,高尚值得讚頌,不代表不高尚就一定等同於天大的罪惡。它只是普通,很常見的普通。對與錯之間還有一個詞叫‘普通’,其實人們都應該明白這一點。”
“我沒有錯?”不幸的婦人慘淡地壓下嘴角,像是有意尋求他人認同似的,重複,“真的沒有錯?那你說神會赦免我嗎?”
“我想……會的。”
艾麗卡眼底的光芒暗淡下去。明明得到了想聽的答案,但她卻並不覺得有多麼開心。也許是因為早有判斷,知道克里斯給出的肯定只是由謊言構築而成的安慰。
只有在謊言裡,她才有機會得到救贖。
艾麗卡搖頭:“祂不會的,再也不會。祂要我永永遠遠地留在祂的地獄裡受折磨,要我成為祂的一部分,被打碎、重組,再碾成粉末。有罪之人應當受到裁決,在地獄裡服刑。”
這是世界亙古不變的道理,規則掌握在祂們手裡,她只有服從的份。
所有人都只有服從的份。
克里斯默然。
向艾麗卡解釋神話傳說背後的真相顯然沒甚麼意義,現實境況也不允許他在這裡陪艾麗卡閒聊太久。早在察覺艾麗卡那抹氣息時他就知道,艾麗卡在現實世界中已經死了,島主的禁制會將那些東西對她的影響消解,所以來到這裡後,艾麗卡被海神殘息強行灌注的異化生命力也會一點點抽離。
她的亡靈很快就要消失。現在和她長篇大論地分辯事實,對她而言未免太過殘忍。
“但是我赦免你,艾麗卡。我赦免你生平的一切罪惡,也會終結你生前死後一切延綿不絕的痛苦。不要害怕,祂也總有一死的。”
他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一定會這樣說的。他也應該這樣說。
這個答案說動了匍匐在地的艾麗卡。艾麗卡抬起頭,定定看著他。克里斯平靜回望。
她問:“神也會死?”
“神也會死。”他回答。
“那麼我所犯下的罪孽,也不算甚麼了?”
“那甚麼都不是,夫人。”
克里斯向艾麗卡伸手,即便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也許是受那份記憶的驅使。
他聽到自己說:“你沒有甚麼罪孽,神卻讓你那樣痛苦,那是神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