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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餘燼 除卻被強行篡改的錯誤認知,剩下……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617章 餘燼 除卻被強行篡改的錯誤認知,剩下……

人群中央的火堆噼啪作響, 時不時濺出灰黑色餘燼落到沙地上。有“布利閔”庇護,島上的危險對他們來說已經形同無物。而海下那些東西被海神殘息逼退大半,如今也不敢再趁著夜色冒頭。克里斯撿起一根枯枝在火堆旁的沙礫裡劃了兩劃, 又很快將枯枝投進火焰:“在海神碑石洞裡,你的話沒說完吧?”

伊利亞的眸色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沒有立刻回答克里斯的話, 卻在克里斯收回視線的幾秒後忽然揚首:“你認為我可以改變她的命運嗎?你希望我那樣做?”

克里斯一愣。

下一秒, 伊利亞當著他的面朝黑月十字船隊的女船長轉身。女船長聽到伊利亞的呼喊, 下意識就回過頭來。伊利亞說:“船長,你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我是指離開這裡以後。”

“打算?”女船長不明白伊利亞怎麼忽然開始關心他們了。在她看來, 伊利亞是法師隊伍裡性格最冷淡的一個, 就連那幾個看著陰沉沉的邪惡組織成員都比他熱情許多。但她還是順著話題回答:“也許上岸休息一段時間?”

鐵血斧頭海盜團的人這段時間相當高調,跟他們硬碰硬不是明智之舉。另一方面,其實早前她就在考慮, 她也是時候回歸正常生活了。被鐵血斧頭號的人襲擊、流落到這裡,又隨著這群法師經歷了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從前那股“我的人生一定要波瀾壯闊驚險刺激”的少年意氣消退了不少。又或者是因為有了菲麗絲?孤身一人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甚麼地方都能去, 就算在風浪中喪命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她一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死在冒險的旅途中算是不枉此生。可是有了菲麗絲以後, 她漸漸地,竟然開始害怕風險和死亡。在這次的事件當中,這樣的害怕被無限放大, 想起菲麗絲那雙明亮的、飽含著“母親您一定要平安回來”的期待的眼睛,她居然覺得……也許結束海盜生活, 上岸和菲麗絲安定平淡地度過後半生也不錯。

伊利□□緒莫名地“哦”了一聲,克里斯沒看懂他的眼神:“如果我說我很擅長占卜,而占卜術附帶的預知能力告訴我, 上岸以後您會遇到一場精心設計的……”

火堆中央爆開“啪”的一聲。兩人的對話被打斷,女船長本能地將腦袋偏向火堆,黑月十字船隊的成員們也向火堆投去探尋的目光。

伊利亞深深看了沙灘上的木柴一眼,回過頭朝克里斯攤手:“你看,我改變不了甚麼。”其實很早他就嘗試過。即便知道現在的人無法改變過去結果既定的事件,強行違背世界執行的規則試圖干涉已經成型的因果鏈條,必然會引發難以估量的後果,但他還是做過嘗試。不想扭轉母親不幸的命運是假話,無能為力才是真的。他每每想提醒這個還在海上漂泊的外祖母甚麼,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打斷他。他知道這是這片空間禁制的規則在阻止他。

當然,也不排除某些干擾源自主觀。

克里斯搭住伊利亞的小臂,越過火光凝視身形模糊的女船長。“布利閔”似乎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輕咳道:“就算你們真的排除禁制干擾說出來了又有甚麼意義?這裡本質上依舊是夢境界,她們不是法師,沒有能力抵抗夢境規則。離開這裡以後,她甚麼都不會記得。”

伊利亞的猜想沒有錯。克里斯抓住伊利亞手腕的右手微微一鬆。所以哪怕這些人此刻正站在他們面前,他們也無法改變這些人既定的命運。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利亞的外婆走向不幸與毀滅,眼睜睜地看著時間冷酷地在這些人身上流走。到他們誕生為止。

這讓克里斯不太舒服。

他不明白,如果他們甚麼都改變不了,命運又為甚麼要讓這些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而伊利亞沉聲告訴他:“這叫無能為力。這才是世事的常態。我想你還擁有坎德利爾那場政權風波的記憶,雖然我並不想以這種方式提起克里斯的痛處,但我覺得你應該瞭解。克里斯,人類都是這樣,或者說地上生靈都是這樣。即使透過修習法術獲得了超越世俗的力量,我們也依然會遇到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時間、生死,都是我們跨不過去的東西。但渺小的生命之所以具有與偉力者同等的份量,是因為總有人嘗試與t命理之序的安排抗爭。就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從前說的那樣,人從出生時就被社會劃定了身份、階級、社交圈層,好像命運從出生時就已經定好了始終。但總有人嘗試跨過這些規則——總有人能成功跨過這些規則。如果今天還沒有,那麼明天一定會有。這就是渺小生命的意義,也是我做的所有失敗嘗試的意義。”

克里斯低垂視線。

黃澄澄的火焰在他眼底上躥下跳地搖曳著,他攏起雙手,無端從記憶中搜尋出了一段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還在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生活時的經歷。彼年高塔裡的火妖在燈罩裡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他抱著厚厚的法術典籍在走廊裡穿行。巡塔的萊因斯和他擦肩而過,問他:“這次還是為了尋找喚醒伊利亞的辦法?這是第幾次了?”

他說:“不記得了。但那不重要,我想總有一天我能真正喚醒他。”

用記憶中某段來自拉隆納多通俗小說的話來形容,這實在是“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費,落得一場空”*。在現在的他看來,這樣的行事是反理性的。即使繼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全部記憶,他也不敢保證自己會為了伊利亞做到那種程度,就像他始終不明白記憶中那個“自己”為甚麼會為了安瑞克跑去法穆鎮。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樣堅定地覺得自己和“他”不是同一個人。可有些時候,源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層身份的精神體驗又是那麼真實。就像現在,他居然會因為伊利亞眼底的遺憾感到心臟發緊。這或許……是人們口中的悲傷?

“還記得安瑞克嗎?”忽地,伊利亞斂眸轉換了話題,“我記得你之前告訴我,你的記憶和情感體驗曾受過某些東西的法術手段混淆。直到安瑞克死去,你也藉助契約成為了一名正式法師,一切才恢復原狀。之後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安瑞克,甚至刻意迴避相關話題。你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但其實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告訴你,你不該怪他的。那時候誰都沒發現他身上的問題,誰都沒有想過幫他也幫不了他,我想當時他也很痛苦。那些東西掌握著他的來處,他無從反抗命運的殘忍。但至少,他做過反抗的嘗試。”

“什……甚麼?”

“你是不是覺得,他的死都是霍朗和‘葬歌’的安排?其實不是。離開之前他對我說過一些似是而非的話,當時我沒明白,後來過了很久我明白了。或許他早料到了前路的危險,他是心甘情願去赴死的,他不想再受某些東西的擺佈,不想傷害身邊重要的人。除卻被強行篡改的錯誤認知,剩下的片面的真實裡,他的情感依舊真實。他是真心誠意地把你當成朋友,又或許和我、和德米特爾一樣,看你如需要照顧的弟弟。”

克里斯沉默片刻,屏息:“情感。”

“沒錯,人類的情感,”旁聽的“布利閔”接上話頭,“那是神明沒有的東西。命運唯獨無法擺佈的東西,人性的分支。”

克里斯收回視線,沒再回答。但第一次,他開始正視那個“克里斯”身上有而自己沒有的,讓他下意識將自己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層身份區別開來的東西。也是讓那位島主特地搭建了這樣一個舞臺,給一眾“演員”創造機會,在他面前上演這一幕幕戲劇的東西。人性分支下的情感。

或美好,或醜惡的。

克里斯抬頭。

黑月十字船隊的“紅玫瑰”和那位眉間有疤的女海盜坐在一起,火光在他們身上投下一層橘紅色的輕紗,如同坎德利爾秋日的晚霞。克里斯敢篤定,任何一個傳統的新洲男人都無法忍受別人用“紅玫瑰”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外號稱呼自己,但火堆那頭的傢伙似乎毫不介意。他還在追隨伊利亞外婆的那群女海盜堆裡踱來踱去。他很受姑娘們歡迎。如伊利亞的外婆所說,這傢伙總是很體貼。就像那個擁有人性的“他”。

“蜘蛛”和“安德烈”坐得很近。“安德烈”常常當著他的面說“蜘蛛”不好,但在這種時候又跟“蜘蛛”相處得很和諧。“蜘蛛”明明因米歇爾的事情對他心有芥蒂,卻仍然會為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強忍不滿對他事事順從。“葬歌”的法師們緊挨“盜火者”小隊擠在他們和伊利亞之間,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不同的神色。或笑或怒或懊惱或頹唐。

“舊日神殿”的黑巫們同樣在場,但他們跟火堆旁的“葬歌”和“盜火者”法師們隔了有段距離。明明是剛擺脫邪神影響不久的傀儡,可他們身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衰敗氣息。他們是鮮活的。即便無法跟“葬歌”法師和諾西亞的官方法師們和平相處,即便之前克里斯沒有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依然鍥而不捨地跟到了這裡。

……地上生靈的情感。

克里斯站了起來。火漸漸燒殘,人群也陷入昏昏欲睡的態勢。伊利亞沒有睡,因此克里斯只能用通訊法術避開現實的探聽,向“布利閔”投去問話:“你甚麼時候帶我去找那群普通乘客?”

作者有話說:*“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費,落得一場空。”——毛姆《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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