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畏懼 ——這一瞬,克里斯徹底明白那位……
克里斯的判斷讓“布利閔”眸光微暗。
片刻後, 這隻鍊金生物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想:“島主曾經預言,前代‘眾神之王’的繼任者會在‘高塔之主’再次現世後到這裡來。他讓我替他見你一面,但沒交代我具體要在這次見面中做些甚麼。醒來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我覺得, 他當初對我說的話並不全是實話。我也不確定他到底想做甚麼了。我只能依據我對他的瞭解做出猜測……現在羅莎琳德·肯特已經死了對不對?”
克里斯微一皺眉,點頭。
“這個世界其實早就應該毀滅的, ”“布利閔”側身看他, 神情有些莫名, “早在你們形容的法師時代末期,新曆二十七世紀初。那位來自前界的創世者, 或者說‘高塔之主’, 他給本界定下的命運就是這樣。預言應在那個時段,彼時大陸上的法師領主們都幾近瘋狂……但有些東西篡改了‘規則’。”
想起在那段回溯記憶裡聽到的對話,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垂下眼睫:“不是你們那位島主幹的?”
“你為甚麼會覺得他有那樣的能力?”“布利閔”的語氣相當冷靜, 即使忠於島主,他也不會盲目到失去理性判斷, “連‘眾神之王’都沒有那樣的能力。那種力量來自世界之外、自宇宙中所不能觀測之處。我的主人,也就是這座島的建造者之一, 和同時代的法師們相比,他也有一些特殊之處。就像羅莎琳德被‘高塔之主’選中, 蘭姆成為四神載物一樣。他或許在這件事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篡改‘規則’的力量本身絕不會來源於他。他說過,人類最該做的事情就是承認自己的渺小, 然後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撬動偉大。”
“他利用了那種力量?”
“我想是的。”
克里斯默然收攏十指。片刻後,他緩緩抬頭:“你瞭解那位法師時代末期的‘葬歌’領袖蘭姆?我聽說他和你們的島主一樣, 也是亞伯拉罕家族的人。噢對,亞伯拉罕家族和聖山拜禮會一樣以生命領域的法術傳承聞名,你也是鍊金術的產物。難道你最初出自亞伯拉罕家族?”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布利閔”覺得克里斯誤會了甚麼,“我在大陸上活躍的時候,亞伯拉罕家族還是挺正常的。當然,是相對於現在的亞伯拉罕家族來說。他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完全是因為阿奇柏德那小子——”提到那位“大賢者”的名字,“布利閔”猛然回神。敘述戛然而止。
克里斯倒還想繼續聽他說下去:“因為那位‘大賢者’做了甚麼?”
“他……”“布利閔”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島主刻意讓自己在這裡等待克里斯,說不定就是為了借他之口向克里斯傳遞訊息,他並沒有刻意做出隱瞞:“亞伯拉罕家族如今的血脈傳承,已經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生育方式。這一切都是因為‘大賢者’阿奇柏德……他是個天才,萬里挑一的天才。但也是他將亞伯拉罕家族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甚麼叫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生育方式?”
克里斯兀地回想起自己在科弗迪亞所特寧州的部分遭遇。他一貫覺得“先知”利亞姆不會做一些毫無根據的事,難道那次的事件也是對他的一種暗示,只是當時他沒有看透現象背後的本質?如果只是想要幫盟友剷除政敵,其實沒必要用這種方式。
“布利閔”斂眸片刻,沉聲證實了他的猜想:“法師時代的法師家族擁有法術傳承的方式,其實沒有現代人想象得那麼簡單。他們既要順應傳承以換取力量,又要對抗傳承背後的風險。在阿奇柏德之前,亞伯拉罕家族也一直是那樣做的。但是、但是阿奇柏德,那孩子從出生就很不幸。他和他的兄弟,在母胎裡就彼此吞噬,一體而生。”
“甚麼?”
克里斯聽說過類似的病例,醫學界將這樣的情況稱作奇美拉現象。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法師時代的法師家族傾向於近親繁育以保證血統和天賦的純粹性與單一性,後代罹患遺傳性病症的機率會大大增加。阿奇柏德·亞伯拉罕這樣的情況,在那時候的法師大家族中應該不是個例。
“但他又確實是個天才,”“布利閔”攤了下手,“很早亞伯拉罕家族的長輩們就發現了他身上的天賦,所以他在家族中其實是重點培養物件。可這掩蓋不了他身上的異常,他依然是一個會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的病變個體。人類的性格往往由環境塑造,同齡人長期的孤立、排擠,讓他養成了一副非常古怪且孤僻的性格。而病痛也折磨著他,他孿生兄弟的靈魂並沒有隨著他的出生而消失,一直纏繞著他的精神,如影隨形。島主去見過他,回來以後對我說他相當痛苦。雖然我並不能理解人類感知中的痛苦。”
“所以他研究了某種法術,用以改變這一切?”
“他改變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運,”“布利閔”點頭又搖頭,“還有亞伯拉罕家族的命運。他向家族丟擲了一個魔鬼般的觀點,他說與其抵抗瘋狂,不如融入瘋狂,尋找與瘋狂和平共處的方式。他領受了‘森之主’的意志,哪怕在他之前亞伯拉罕家族,甚至大陸上所有的法師家族裡都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相信過那些自虛空中伸出觸鬚,妄圖影響現實世界的邪神。而事實證明他成功了,他將已經懸在血脈凋敝的邊緣的亞伯拉罕家族拉了回來,也擺脫了日夜困擾他的噩夢。他的孿生弟弟自他腳下誕生。”
克里斯張了張嘴。這一切有點過於匪夷所思,他不得不拋開自己所有的既定認知重新理解世界的執行規律:“你的意思是說,他生出了……他的弟弟?”
“你可以這樣理解,”“布利閔”瞟了一眼礁石後方甚麼都聽不到,卻還堅持站在那裡的現代法師們,“而後來的亞伯拉罕們,盡皆是他的血脈。他已是亞伯拉罕家族的世代之父,不,用你們人類更能理解的方式來形容,或許應該稱他為後代們的‘母親’。”
克里斯下意識退後兩步。這些資訊給他的震撼實在有點大。他早知道亞伯拉罕家族的血脈能傳承至今少不了特殊手段的輔助,但他沒想到事實竟然是這樣。
“除卻亞伯拉罕家族,還有另一件事值得你注意,”“布利閔”並沒有因為他的驚訝停止敘說,只簡單停頓換氣後就續上話題,“你接觸過的克拉克家族的人,和艾德里安家族的人,嚴格來說都對你存在威脅。除卻‘葬歌’四神之一的某個傢伙,他們也跟天外之物存在關聯。倘若‘海神’對你有所圖,此間那些東西恐怕很難保住你。”
克里斯下意識點頭,又在眸光落地的一瞬間意識到不對:“天外之物和‘海神’是一個東西?可‘無盡之海’不是本界已逝的舊神嗎?話說神秘側的某些事物規律實在叫人難以理解,神明有死和神明無死,不是互相矛盾的兩種邏輯嗎?”
“你怎麼能確定如今有神息降世的‘海神’和最初的‘無盡之海’是同一個東西?”“布利閔”反問,“就像你覺得如今的時間之神和前界的時間之神,以及‘屠神之役’前的時間之神,是同一個東西嗎?”
克里斯一怔。
“布利閔”抬手,用了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把手掌落到他肩膀上:“也許物質本界的相反界也生活著一個你的對應體,只是你根本觀測不到。宇宙的反面還有未知的東西。遠古的人們看到天與地,以為天與地就是世界的全部,後來的法師們用船隻和腳步丈量出星球,以為這個星球就是世界的全部。至於現在這個時代,某些崇尚‘科學’的t國度宣稱星球之外還有星球,宇宙包容萬千才是世界的本貌,可神秘依舊在那裡,神的痕跡依舊在那裡。人們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確信,又怎麼敢確信其他東西?”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然意識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應該做出這樣的回答:“你這是典型的宗教者理論。”
“也許吧,”“布利閔”不置可否,“我只是把我覺得他可能希望我告訴你的事情如實地、全部告訴你。至於其他事,我管不了那麼多。我甚至連人類都不是。”
克里斯沉默了。
片刻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擰眉問“布利閔”:“可他不是騙了你,也沒有把希望你在這裡為他辦成的事如實交代給你嗎?即使這樣,你還要按照他的要求,想盡辦法揣度他做這種安排的動機,幫他達成願望?我不明白。”當時“布利閔”判斷島嶼禁制會被他們呼喚海神殘息的行為撕碎,但事實並非如此,這絕不是簡單的“布利閔”的判斷失誤。肯定是那位島主隱瞞了甚麼,為了防備“布利閔”錯誤行事,或是達成別的目的。
“即使那樣,他依然是我的主人。”“布利閔”按住人類生理的心臟位置,哪怕對於鍊金生物而言,維持生命的核心力量流動路徑並不經過那個位置。比起他這個從人類身上脫離下來的分靈,這個佔據了布利閔假身的傢伙反而更具人性:“無論他出於甚麼樣的目的欺騙、隱瞞我,我都將效忠於他。這是我以自主意識做出的選擇,而不是為了主從契約的強制性。”
克里斯攥了攥拳,偏開頭:“難以理解的說法。”
“你是人類的衍生分靈,你不應該理解不了。老實說,我有時候覺得你很奇怪。你似乎在抗拒……抗拒成為人類?分靈和主意識產生矛盾的情況並不罕見,可是動機像你這麼奇怪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動機?”克里斯沒覺得自己是在抗拒成為克里斯,他的既定認知明明只是對事實的闡述。
然而“布利閔”抓住他的肩膀,他被迫身體一歪。鍊金生物蠱惑般的語氣變得近在咫尺:“你有沒有想過,你堅持捍衛你的自我,這一行為的性格核心也來自於‘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你認為你不是,可實際上一切證據都證明你是。哪怕你有滑向‘高塔之主’布利閔的可能……你甘心成為祂吞噬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棋子?”
“你……”克里斯想要退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布利閔”已經牢牢攥住了他:“你在害怕,害怕你自己會消失。可這股害怕的潛意識,實際上也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害怕被另外一些東西吞噬、替代,抹除的投射。你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以一條嶄新而獨立的靈魂存在過,不管你怎麼否認,你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這一瞬,克里斯徹底明白那位島主讓“布利閔”和他見面的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