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淵源 安·格里菲斯抬起頭,眼底是不加……
“二十年前的冬天, 我記得那個日子。”
“安德烈”將右手平壓在眼前溝壑縱橫的石碑表面,背對著“盜火者”的法師們低喃出聲。
“克拉克家族當時的主事人帶我去探望她……在那位高官的地下室裡。雷曼赫的河流凍結成冰,馬車在雪地裡拖出長長的、溼漉漉的印跡, 就像她的淚痕。”
“她?”
“安德烈”沒頭沒尾的敘述讓和他走在一起的“盜火者”領隊感到疑惑:“您剛剛不是還在說伊利亞大人他們那邊的情況,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向了‘她’?她是甚麼人, 也在我們這座島上?”眾人被海水衝散以來, 這群“盜火者”成員匯合後, 只找到了“安德烈”這麼一個位於原決策層的“大人”。在山洞裡的幾天相處和“安德烈”友善的表現讓他們暫時放下了對“葬歌”邪|教徒的芥蒂,決意聽從“安德烈”的合理指揮, 眾人一起面對困難, 以早點跟t克里斯等人聚頭並逃出這座孤島。
他並沒有聽到先前“安德烈”那句跟伊利亞有關的呢喃,因而也不清楚此人與伊利亞的淵源,只以為對方在分析當前局勢。
“盜火者”領隊的遲鈍讓“安德烈”——或者說安·格里菲斯——低笑出聲。預感到眾人短時間內很難走出這片碑林, 他索性一撩衣服坐了下來:“聽說過科弗迪亞的克拉克家族嗎?”
“盜火者”領隊和其他諾西亞法師們對視片刻,不確定地回話:“科弗迪亞那個克拉克家族?知道是知道, 但他們不是世俗側的政客世家嗎?和我們眼前的困境有關?”
“當然……”安將語調拉長並放輕,“沒關係。但他們手裡那份祭司傳承指向的艾德里安家族, 就和我們當前的困境有關了。說起來你們這個組織的前身救贖審判廷,也和克拉克家族有利益往來。難怪你們不知道他們在新洲神秘側的定位, 救贖審判廷的‘首席’還真是給你們建造了一個完美的象牙塔。”
這話聽起來頗有些輕蔑的意味,“盜火者”領隊深吸了一口氣才忍住沒對安冷臉。但安給出的暗示資訊又的確讓他感興趣,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調整好心態再次湊上去:“甚麼叫救贖審判廷和克拉克家族有利益往來, 甚麼叫‘首席’……救贖審判廷還未改制的時期,我從不知道廷記憶體在一個稱謂為‘首席’的人物。”
安瞥他一眼, 不說話了。
早聽說諾西亞國內的官方法師們欠缺神秘側基本常識,沒想到能欠缺到這種程度。他可沒有“先知”那種從頭塑造他人的耐心,比起循循善誘, 他更願意強行灌輸:“克拉克家族的祭司傳承也是在納卡-克烈海上獲得的。鮮為人知的是,當時他們得到了一位來自諾西亞救贖審判廷的大人物的幫助。而在近百年內,克拉克家族一直跟救贖審判廷的坎德利爾中央存在秘密往來。最近的一代,代表救贖審判廷和克拉克家族聯絡的榮譽大法師,叫作霍朗·奎恩。”
“霍朗大人?”
“怎麼會……”
這段開場白讓在場所有知道霍朗·奎恩身份的“盜火者”法師陷入震動。如果克里斯在這裡,他一定會驚訝於霍朗和克拉克家族秘密來往竟然不完全是出於私心,還牽扯到救贖審判廷和克拉克家族這兩股勢力的利益糾葛一事。但克里斯不在這裡,所以目前為止,被驚到的還只有這群曾為救贖審判廷工作過的“盜火者”法師。
安卻不管他們有多麼驚訝,只停頓了片刻就重新回到正題:“據說救贖審判廷一切干係重大的決策,都由那位代號為‘首席’的秘密領袖做出。霍朗·奎恩與克拉克家族來往,大機率也是出於那位‘首席’的單獨授意。誠然我不瞭解那位‘首席’究竟想借此達成甚麼目的,但各參與者的立場,都能從他們的行為中窺得一二。克拉克家族逐利,為了家族,作為聯絡人的霍朗·奎恩爭權,為了自身。而‘首席’,他一點都不關心現世之人的利益,也無所謂誰會因為他們的密謀付出代價,甚至失去生命。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或者說他的靈魂不屬於這個時代。他的慈悲和博愛不會給這個時代的我們。”
“他選擇幫克拉克家族獲得那份祭司傳承——不,他將那份祭司傳承賜予克拉克家族,只是將克拉克家族當成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就像他把救贖審判廷的中下層法師們當成棋子一樣。‘先知’曾經告訴我,在蘇門大陸時,那群禁忌法師襲擊尼奧爾索思的行動被北蘇門洲各國政府提前了,這件事恰好就發生在你們聽克里斯號令向尼奧爾索思聚集當天。禁忌法師們其實沒理由追殺你們,唯一需要解決你們的是各國政府的聯盟。所以我猜那群黑巫追上船,並不是出於‘舊日神殿’本身的立場。蘇門洲北方大國的政府聯盟,害怕你們將蘇門洲大亂的訊息帶回索德里新洲,新洲國家的勢力趁亂將手伸到他們的地盤上。雖然在我看來,這只是沒近距離接觸過神秘力量的人的愚蠢短見。”
“盜火者”的法師們面面相覷。片刻後,領隊再次勇敢上前:“可這兩件事之間,貌似並沒有甚麼聯絡。”
“你也知道是貌似?”安嗤笑,“你們覺得蘇門洲國家的政府人員憑甚麼能準確掌握你們的行蹤?聖山拜禮會內部有他們的人,或者說,有願意給他們傳遞訊息的人。但世俗側勢力應該培養不出能透過聖山拜禮會篩選的法師苗子,這件事情中,必然還有白騎士團的參與。白騎士團曾跟救贖審判廷維持盟友關係百年之久,據我從某些克拉克家族成員口中聽來的訊息,霍朗·奎恩同樣是救贖審判廷對白騎士團的聯絡人。”
“那位‘首席’如此重用霍朗·奎恩,卻不讓外界知道,這其中必然有問題。而她……她就是從白騎士團脫身後,才被克拉克家族捕獲的。那男人沒能力抓回逃走的伊利亞,克拉克家族卻可以。但克拉克家族沒有那樣做,反倒是在伊利亞進入救贖審判廷後,暗中派人為他遞送功勞,想盡辦法為他進入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的升遷道路添磚加瓦。說這其中沒有甚麼陰謀,我絕不相信。”
當年“首席”大機率只是想用克拉克家族的人試探,試探艾德里安家族的遺產是否符合他的預期。而克拉克家族對此欣然接受,在獲得力量後從棋子翻身變棋手,像“首席”一樣擺弄起其他人的命運。他、伊利亞,他和伊利亞的母親,還有被牽扯其中的科弗迪亞高官,都是他們選定的棋子。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更高的社會地位,足以將所有人踩在腳下的資本,人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而偏偏……偏偏‘舊日神殿’又跟群島的海盜有聯絡。”
從他們的外婆上岸、被擊殺,到他們的母親被聖山拜禮會收留,又在安德蒙德洩密事件中無故失蹤,被擄到奧斯洛亞加克里本,再到她跨海抵達科弗迪亞,被克拉克家族捕獲,輾轉至那位高官家中,一切都串聯起來了。而串聯這一切的線索不只有“舊日神殿”和白騎士團,還有隱在幕後的,救贖審判廷那位神秘莫測的“首席”。
在“盜火者”法師們看不見的角度,安無聲捏起拳頭。
其實他早有過猜想。比起甚麼都不知道的伊利亞,在克拉克家族的嚴密監視下長大的他要更早了解他們母親的不幸,更早地觸及那些令人作嘔的真相。正因如此,他才會選擇站在官方正義的對立面,才會加入“葬歌”成為一個人人唾棄的邪|教徒。
正因如此,他才會如此嫉恨伊利亞這個背叛了他們的出身,背叛了母親,卻依然為母親所愛……唯一為母親所愛著的傢伙。
遠處的黑暗甬道中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圍在安身邊的“盜火者”法師們瞬間警醒,第一時間列隊警惕。而安只是無甚情緒地抬頭,那股強烈的水腥味讓他掩住鼻子:“熟悉的哨聲。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我們都無法破除禁制從這裡出去,他們怎麼可能越過禁制闖進來傷害我們?別緊張,安心坐下等你們的伊利亞大人來解救我們。”
他們一直停在原地不動,原來不是因為怠惰或是想留在這裡多蒐集一點線索,而是因為被困住了,沒找到出去的辦法。
“盜火者”領隊猶豫:“可是……”
“沒有可是,”安攤開一隻手,“這裡的空間禁制可不是我們能破除的,如果你胡亂行動把我們都弄死在這兒,我們就算出去了也只剩下一隊屍體。屍體是幫不上你們那兩位大人的忙的。這點小問題,你們的伊利亞大人不會束手無策。”
伊利亞也記得那隻哨子。早在風暴發生前,在船上跟伊利亞對上視線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伊利亞怔愣的緣由了。
“盜火者”領隊沒有察覺他突然複雜起來的情緒,見他一副心裡有底的樣子,便也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理性而論,安說的是對的。他們沒有破除禁制的能力,胡亂嘗試只會傷及自身,也可能會釀成某種難以估量的後果。他對克里斯和伊利亞的擔心其實沒甚麼作用,克里斯和伊利亞的t實力可比他強得多。與其站在這裡乾著急,還不如順著“安德烈”的話題聊下去。說不定還能得到甚麼救贖審判廷不曾瞭解,僅為“葬歌”成員所知的重要情報。
“所以您說克拉克家族沒有抓回逃走的伊利亞大人是甚麼意思?您從前跟伊利亞大人認識?”
安“嗯哼”一聲,眸光變得晦暗不明:“我對他可不只是認識。不過只是單方面認識,祂大概從來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
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伊利亞,大概從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和自己存在這麼深的血緣聯結。他們的母親絕沒有對伊利亞提過他,她是那樣的憎惡他,就像憎惡克拉克家族的其他人。
“盜火者”領隊被安這副話說一半的樣子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和其他的諾西亞法師使起眼神。安察覺到他們的眼神,有些虛偽地笑了一聲,抬高音量:“哎呀,我把這些訊息透露給你們,你們的伊利亞大人會很不高興的。這世界上沒人會願意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汙糟的出身,人們在出人頭地後,往往會第一個解決從前在爛泥堆裡打滾時結識的朋友,甚至是粗鄙窮困的家人。名聲在外的大法師伊利亞·艾德里安大人,怎麼會允許別人議論他狼狽的過去?他自己都不記得的事,你們卻非要提起,小心他惱羞成怒對你們痛下殺手。”
“伊利亞大人不是那樣的人,”“盜火者”領隊忍不住反駁,“他脾氣確實不太好,但為人絕沒有你形容的那麼卑劣。甚至於你說甚麼,他在審判廷的歷史功勞是克拉克家族的人送到他手上的,這話在場的前審判廷法師沒有一個會相信。”
像是為了證明領隊的話,後方的“盜火者”成員們都向前兩步。
安哼笑:“看來你們是真的相當尊敬他了,就因為我說了他兩句壞話,連諾西亞人最基本的禮貌都不要了。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可不是在挑撥你們的關係,我只是實事求是。你們去問問他,他的母親那樣愛他、為了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可他呢?他離開雷曼赫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他把他可憐的母親一個人丟在狼窩裡,任那群惡狼分食。他的確不卑劣,他多麼高尚啊。”
安連嘲帶諷的一段話讓“盜火者”的法師們陷入沉默。領隊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良久才恢復正常的肉色:“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不,你一定是在編故事騙我們!”
“我用得著編故事騙你們?”安扯了下嘴角,最後呈現出來的表情卻並不是微笑,“不過你們信不信都無所謂,他的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上船是為了克里斯,也為了占卜的預示。不過有一件事非常有趣,我覺得值得分享出來。那次占卜告訴我,事物發展的起因和結果並不會顯現在我和克里斯身上。那麼在這個和艾德里安家族的法術傳承有聯絡的地方,誰會是我們隊伍裡最特殊的人呢?到底是誰害得我們被捲入風暴,來到這裡的?”
“噢,還有相當重要的一點,我剛剛似乎沒說明白。我提及救贖審判廷和克拉克家族的秘密聯絡的原因在於,前段時間,帶著我們‘翼骨’的法師在島上探索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這裡和現實世界存在神秘意義上的壁壘,沒有現世的力量輔助,我們很難準確降落在這個時空座標上。而那種隱秘的、將我們引渡至此的力量,來源於某種言靈之力和艾德里安家族血脈的疊加。這一指向性應該足夠明確了——伊利亞·艾德里安,他承襲艾德里安這一姓氏絕非偶然。而他又是在克拉克家族的默許下加入救贖審判廷的,克拉克家族的棋子。你們說這場風暴到底是從那群‘舊日神殿’的黑巫自我獻祭時開始醞釀的,還是從他離開雷曼赫的時候開始醞釀的,亦或者,是從救贖審判廷的‘首席’選中克拉克家族的時候開始醞釀的?”
當然,其實他還有一種更為深遠的,不能說給這群“盜火者”法師聽的陰謀論。關於救贖審判廷那位“首席”到底是被誰喚醒的。
畢竟伊凡一世只是個普通人。
安·格里菲斯抬起頭,眼底是不加掩飾的譏諷。
“我記得那隻哨子,”伊利亞在海神碑石洞裡暗下眸色,“早在我離開科弗迪亞之前。我血緣意義上的父親曾經供奉過邪神,那尊邪神像指向一位被稱作‘遠古海神’的存在。那隻哨子就和祂有關。我和母親出逃那年,父親帶著他的人手,吹著那隻哨子追上我們,哨聲令母親很煩躁。當時的具體情形我沒法完整複述,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那一天我們做甚麼都不順利,彷彿萬事萬物都在阻止我們逃離科弗迪亞、逃離父親的掌控。甚至於河水流動的方向和速度、水裡的魚群的活動……都以一種近乎反常的方式幫著父親攔路。從前我一直以為那些都是巧合,直至在這那艘船上親眼看到那群海盜的戰鬥方式,我才驚覺一切都不是偶然。”
“你的……父親?”伊利亞這段自述讓“蜘蛛”的腦袋懵了懵,“難道你也和‘先知’、‘安德烈’他們一樣,出身於某個隱秘的法師家族?可艾德里安家族不是早就血脈斷絕了嗎,我也沒聽說過法師時代的法師家族,除了亞伯拉罕家族還有哪個傳承下來了。我以為你姓艾德里安是因為你是孤兒,所以在加入救贖審判廷以後隨便根據古代的神秘側歷史記載給自己選了個聽起來挺厲害的姓氏。這在各大官方法術組織的新人成員裡也是常見做法了。”
雖然在“葬歌”的成員們看來,這種做法實在是愚蠢到令人發笑。畢竟姓名是最簡短的咒語這話並不是在開玩笑,法術能力弱的法師們可以透過頌名的方式向強大的非人之物或是法師前輩借力,向神祈求力量的咒語字首也往往是對神明身份的讚頌性代指。在師徒制的法術組織中,有不少新人法師初期執行任務都靠向老師借力。給自己冠上一個古老法師家族的姓氏,極有可能會招來一些和那個家族相關的東西,伴有被死去日久的偉大前代法師的亡靈附身甚至取代的風險。
雖然在法師時代結束後,這樣的事情已經很少發生了,但腦子聰明的人都知道,人沒有必要去主動承接一份原本與自己毫不相關的風險。可偏偏,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多的蠢貨喜歡那樣做,還以為自己相當時髦。
他原以為伊利亞也是那樣的人。
伊利亞瞥他一眼,像是看懂了他內心深處的想法:“我沒那麼無聊。我選擇接受艾德里安這個姓氏是有原因的,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主動選擇了那些法師家族的姓氏,而我……實際上,嚴格來說是艾德里安這個姓氏選中了我。說回正題,我懷疑那隻哨子也是艾德里安家族的遺產之一。我不清楚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是甚麼情形,我只知道二十年前的雷曼赫和克拉克家族。從前我和母親被關在地下室裡時,時不時就會有一批人過來探望我們。幼時我不清楚他們是甚麼人,但根據我近些年的調查,那群人極大機率是克拉克家族的成員。克拉克家族的法術傳承不是從法師時代延續至今的,我一直懷疑這跟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有甚麼關係。而在來到這座島上後,有一些東西驗證了我的猜測。”
他說後半段話時,眼睛一直看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這讓克里斯若有所覺地皺起眉來:“這座……島?”
“我向你們隱瞞了我的發現,出於私心,”伊利亞眸光低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抱歉。我們這些天一直沒有往北探索,也是因為這個。我和‘安德烈’……那個疑似和克拉克家族有淵源的傢伙,達成了一致。在你醒來的第二天。”
作者有話說: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寫作能力下降了,是上班上得我陽氣被吸乾了才會寫出那麼詭異的東西。
最近有點想寫本詭秘之主同人,但是感覺詭秘同人圈搞原創男主容易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