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恩賜 從前利亞姆說這種話,他總會解釋……
克里斯時常覺得命運對自己不公平。
這一點具體就表現在:他想達成的事情總是不能很好地達成, 而他所抗拒的發展總是接二連三地變成現實;他有心保護的物件離他而去,他不想見到的人卻反反覆覆地出現在他面前。
就像現在。
克里斯側頭避開利亞姆伸過來的右手:“哈羅德呢?我不覺得我能心平氣和地跟你對話。”
昏厥之前,他的確跟阿貝爾說過讓阿貝爾通知哈羅德來找自己的話。考慮到自己在重傷狀態下無法控制力量, 他只能寄希望於“葬歌”能解決他失去意識後力量失控造成的影響——白騎士團和“盜火者”是指望不上,聖山拜禮會遠在北蘇門洲且受勝利盟約掣肘, 他手裡就只剩“翼骨”可用了。但他沒想過哈羅德會把利亞姆叫過來。
“你還是這麼固執, ”利亞姆順著他的意思收手, 轉而將一瓶深黑色液體放在床頭,“但你現在的傷勢只有我能治療。你已經脫離了人類精神之所在, 普通的療愈法術對你沒用。”
克里斯撇開視線, 不自覺就盯住了那瓶被利亞姆擱置在床頭的藥水。他知道利亞姆是故意沒有回答關於哈羅德的問題,但也懶得較真了。重傷狀態下的身體狀態使他感到十分睏倦,即使他剛剛才從昏迷中甦醒。他本能地闔上眸子:“我要見哈羅德和阿貝爾, 你出去。”
一陣叮叮噹噹的玻璃制容器碰撞聲後,利亞姆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現在還不能見他們。你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嗎?現在放他們進來, 他們會被你失控的力量影響。我猜你並不想看到他們因為你變成怪物或是墮入瘋狂,哪怕你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保全他們的靈魂。朋友變成神秘學意義上的主僕, 你們還能用原來的心態對待彼此?”
一如既往的令人生氣的說話風格。
克里斯不想睜眼,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怎麼還沒死。”在這傢伙面前, 他真是很難保持諾西亞貴族的風度。
面對克里斯不加掩飾的厭憎,利亞姆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克里斯聽到他在床沿上坐下,淡淡開口:“那還真是讓你失望了。如果我死了, 北蘇門洲絕大多數靠亞伯拉罕家族成員們的血液續命的‘屍瘟’患者也會死。你應該並不想看到這樣的發展。倘若當面詛咒我能讓你感到心情愉快,我並不介意接受你的詛咒。但我還是建議你別輕易動怒, 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妙,保持情緒平穩更有利於傷勢恢復。”
大概是知道無論做甚麼都沒法令克里斯對他放下芥蒂,他現在也不裝了。
“如果真的希望我保持情緒平穩, 你就不應該在這裡坐下。”克里斯忍無可忍地掀開薄被,試圖挪到一個遠離利亞姆的地方。
但利亞姆抓住了他:“你確定要離開我的法術領域,任由你失控的力量向外蔓延嗎?出了這個房間,你的力量場就可能給其他人帶來麻煩。還是說你的本意就是汙染阿特林?那我倒是沒意見,你儘管去做。”
克里斯一把甩開他,踉蹌兩步跌回薄被上。熟悉的暈眩感捲土重來,他下意識伸手支撐,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手掌。瑪赫希婭那道虛影對他的影響遠遠超過了他一開始的預期,他這樣的狀態,在官方法術組織的定義中已經是重度異化了。
利亞姆沒有說謊,他現在不能t亂走。萬一影響到無辜的阿特林居民就不好了。克里斯呼了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對利亞姆的抗拒心理,抬眸跟利亞姆對視。
“冷靜了?”利亞姆微笑。
“你想說甚麼?”
克里斯不蠢。利亞姆前段時間一直沒在他面前露面,此時突然出現在阿特林,也沒有選擇像之前一樣提供完治療就離開,顯然是有話想跟他說。他並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我就不能是單純的擔心你?”利亞姆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眸底情緒莫名,“好吧,這種話從我嘴裡說出來,你大概只會覺得噁心。所以你瞧,根據你的道德標準來評判,我也不是毫無優點。起碼我很有自知之明。”
“這玩笑並不好笑。”
利亞姆微揚的唇角一僵。片刻後,他緩慢收攏平放在膝蓋邊緣的右手五指:“好吧,其實我來找你是為了北蘇門洲的瘟疫。還有大祭司們的意思。你去過赫拉芬了對嗎?我們弄到了‘舊日神殿’的聖藥樣本,事實證明,他們研究聖藥或許也是為了抗疫。但以神血救疫的背後,存在著一條隱秘的底層定律。受其血肉,承其恩澤,則歸其來處。意思就是說……你早知道的,他們獲得誰的血肉,就會在神秘學意義上成為誰的一部分。‘舊日神殿’的聖藥會使那些人的心智歸於‘暗淵’,而我們的血,會將他們和我們捆綁。人類的精神無法承擔那樣龐大的負載,我現在已經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了,或許你的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你可以親眼看到我死於抗疫。”
克里斯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你是在對我扮可憐嗎?”
“你不吃這套是嗎?”利亞姆低笑,情緒卻並不顯得愉悅,“我早知道。誰對你扮可憐都有可能獲得你的同情心,唯獨我不行。但是克里斯,現在有無數你同情可憐的物件靠我續命,你應該並不想看到他們和我一起喪生。我不無辜,他們是無辜的。”
“這不像你能說出來的話,”克里斯輕嗤,“你以前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無辜的。”
利亞姆停頓片刻,忽然抬頭。克里斯冷不防對上了他那雙剔透如琥珀的金棕色瞳仁。這次利亞姆十分冷靜,以往的瘋狂和傲慢褪去,那雙眼睛裡出現了幾分前所未有的、人性的溫度。不知道是受了那些患病者的意識影響,還是這段時間的經歷真的改變了利亞姆的為人,克里斯居然聽到他說:“我後悔了。”
“如果當初我沒有騙你,沒有在羅德里格公爵的死亡中推波助瀾,也沒有一力引導諾西亞的局勢落進最後那種無可挽回的境地……你會像寬恕‘鱗蛇’一樣寬恕我嗎?或是如果我幫你保下‘鱗蛇’,你是不是就不會徹底拋棄我?”
利亞姆刁鑽的用詞讓克里斯皺了下眉,但他現今已經不想討論這種沒意義的話題了。他沒法像一個慈悲寬厚的神一樣寬恕利亞姆所有的過錯,也做不了利亞姆的畢生摯友。跟利亞姆交流對他來說很費勁,他已經徹底過了那個總試圖說服利亞姆的階段,也不再需要說服利亞姆。
“說你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果然不回答我。”利亞姆低垂下視線,神情莫名。再抬頭,他眼底的情緒盡數被暗色壓下,利亞姆·亞伯拉罕又成了那個巧言虛偽的“葬歌先知”:“神性的恩賜。我需要你幫我穩住精神,只有這樣我才能不在他們的多重意志衝擊下徹底崩潰,他們才不會隨我死去。”
這要求實在過於荒謬,克里斯沒忍住諷笑出聲:“你間接殺害了羅德里格公爵,引導諾西亞陷入動亂,後來又害死了米歇爾,我還要出手幫你?不殺你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這對你也不是沒有好處,”利亞姆“蹭”一聲抽出提前平放在床頭的匕首,握住刀刃將刀柄遞向克里斯,“如果我們之間建立了契約聯絡,你可以隨時取走我的性命。或是你依舊顧全大局,為了那些‘無辜民眾’有心對我網開一面,你也可以利用我們之間的聯絡折磨我。你不是一直想給他們報仇嗎?”
克里斯的視線隨著利亞姆的動作挪到他被刀刃割破的右手指間。殷紅血色順著指縫往下淌,滴上兩人之間的地板。那裡落著一道輪廓清晰、肉眼可辨的陰影。顯而易見,利亞姆這次見他沒有用假身。
克里斯沒接那柄匕首:“你不是‘森之主’的代行者嗎?祂給予你的恩賜,不足以幫你平息那些意識造成的精神動盪?”
“我早說過祂的力量組成不完整。”
克里斯微微側眸,視線從利亞姆長至腳踝的袍子挪到自己被異化的手掌。良久,他從利亞姆手中抽出那隻匕首,“嗤”地劃破手掌。血液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樣湧向利亞姆,在利亞姆腳下構建出詭異的法陣圖案。風聲突起,陡然具現的瑩白光芒中,利亞姆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而克里斯將右手舉過他的頭頂,神情漠然:“我沒有折磨他人的愛好,但我們的力量存在異權衝突。”
“轟隆”一聲,利亞姆的法術領域不受控制地碎裂。整個世界都陰暗了一瞬,克里斯失控的力量當即逸散出去,卻又被另一股偉大的神息切斷。血色淅瀝瀝墜地,克里斯抬眸,於虛空外看清了祂的投影。
利亞姆在祂的庇護下倒摔出去。
克里斯收手,再沒多看利亞姆一眼:“這份痛苦不是我施予你的,是你自己求得的。”
侵入精神的重壓使利亞姆本能地捂住心臟。但他還是艱難撐起上半身,喘息著沖剋里斯發出一聲笑。他知道克里斯又一次對他讓步了:“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大愛無私啊。為了那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產生多餘交集的陌生人,寧願放下仇恨,辜負已逝的親人和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踩踏你的底線。”
克里斯依然維持著原先的姿態。從前利亞姆說這種話,他總會解釋爭辯幾句,但現在不了。他無法理解利亞姆的為人,利亞姆也不可能理解他的行事。說再多也只是浪費時間。
察覺克里斯拒絕交流的態度,利亞姆知道自己應該滾蛋了。但想起另一些“熒火”大祭司交代的事,他又強忍著精神中的痛苦主動續接上話題:“你要的人我們給你抓來了。安德蒙德事件有了結果,那群行修確認死於白騎士團的劍術。我們猜測拉隆納多的敵對國政府聯絡了‘舊日神殿’的黑巫,在安德蒙德實驗聖藥,白騎士團是中途插|進去的。但白騎士團的目標,似乎和‘舊日神殿’並不相同。現場不存在白騎士的屍體,那群白騎士在屠殺完神廟裡的行修們之後毫不費力地安全撤離了安德蒙德鎮,這讓我們懷疑,白騎士團和‘舊日神殿’在北方各國政府的調和下達成了某種合作。你在白騎士團的勢力範圍內活動……儘量小心。”
“我知道。”克里斯是親自進過安德蒙德的,箇中細節他比“葬歌”和聖山拜禮會更清楚。
利亞姆眸光微滯,還想說點甚麼,但看克里斯神情倦怠,到底是識趣地閉上嘴巴,轉身出了門。克里斯一直等到房間裡的腳步聲停歇才抬眼。利亞姆雖然沒給出甚麼新的有效資訊,但倒是提醒了他。他思索片刻,用置物法術摸出聯絡索德里新洲的信封。不知道甚麼時候,唐娜已經給他遞送了厚厚一沓信件。
克里斯摸出第一張信紙,上面赫然記錄著唐娜調查克拉克家族的結果。
“你給出的資訊太過籠統,我花了些時間才從科弗迪亞數十年前的官員名單中找出幾個能大致對應上‘和克拉克家族關係密切且供奉過邪神’這兩項條件的人。而在這些人中,有一個叫艾薩克的佛羅曼人最為可疑。此人於十年前無故失蹤,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克拉克家族的一處莊園。他的妻子尚在人世,只是在艾薩克失蹤前就已經得了瘋病。我們找到艾薩克的妻子後,用法術手段搜尋了她關於艾薩克的記憶,結果顯示,那位艾薩克先生曾收留過一名來自蘇門大陸的女奴。那名女奴與南蘇門洲的民間法術組織‘瓦普吉斯之夜’關係匪淺,似乎也是法師。她是克拉t克家族獻給艾薩克的‘禮物’。”
作者有話說: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