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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霧中人 人類的精神,何其渺小。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529章 霧中人 人類的精神,何其渺小。

眾神值得我們的虔誠供奉嗎?

眾神真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是不可窺探、不得褻瀆,無法顛覆的存在嗎?

克里斯看到威爾弗雷德委頓在地,帶著強烈的悲憤與不甘開口。他問來自暗淵的“災難”虛影:“地上生靈的壽命有盡頭, 世界的生滅規律不可逆轉,那麼眾神也有屬於眾神的命數嗎?神也會死, 對不對?”

沒有實形的邪魔笑了。越過層層疊疊的時空, 祂藉助與威爾弗雷德的聯絡將意志投射到這片遍佈瘡痍的大地上。“災難”的虛影垂首, 像是滿懷惡意,又彷彿滿目慈悲:“聰明的孩子。你已經明悟了你的使命。”

威爾弗雷德收緊了平放在膝間的手掌。他知道回應虛空外的聲音將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危險, 他也知道那個來自“暗淵”的邪神絕不是為“拯救”而來, 但他還是接受了祂的恩眷。如“葬歌”高層一貫的認知,在救世的道路上,總要有人揹負罪惡。威爾弗雷德滿懷防備卻依然堅定地承接下“災難”欺瞞眾神的誓言, 親手推倒了父神的神像。

自此,“葬歌”四神的前身從被洪水淹沒的雨林出發, 焚燬了數萬座供奉故神的聖殿。智靈四族的領袖以身為祭宣戰諸神。同克里斯先前推斷的不同,科拉隆、卡洛斯、艾莫拉迪亞和厄倫克爾竟然不是在那場慘烈混戰後成型的——威爾弗雷德、肯尼哀、娜塔莉和芙卡洛早在策劃“屠神之役”時就將自身販賣給了未知的存在, 早在那時他們就已經開始偏離自身之精神,成了孕育新神的容器。

劇烈的震盪將克里斯的意志捲入虛無。克里斯艱難地掙扎了一會, 思維忽然被此起彼伏的囈語聲佔據。那些聲音既像是哭嚎,又像是哀求,他始終聽不清楚。下一刻, 他的靈魂陷入長久的空茫與焦灼的撕扯中。他彷彿變成了那個被“暗淵”侵染而不自知的威爾弗雷德。

他在天崩地裂的噩夢中睜開眼,熊熊燃燒的青白色火焰將他包圍。世界只剩終末的怪誕。太陽和月亮同時懸空, 土壤中長出獰厲的風與火,虛無將山川河流吞沒,萬事萬物都在下墜。一瞬間, 他所深愛的人群被禁忌吞沒,整個世界的生靈都成了青白色火海的一部分。牠們長久維持著求生的意志,深陷於永無休止的痛苦之中。彼此踩踏、撕咬,奮力掙脫卻又被下一張面孔吞噬。週而復始地讚頌著那個使牠們永不瞑目的邪魔,“災難”之神薩達斯特露法。

高懸之日化作一顆純黑的,流淌著惡臭黏液的眼球。血色的滿月在天空的另一端與之遙遙相望。同一時間,威爾弗雷德眼前的一切色彩都混淆成光怪陸離的詭異。駁雜不清,卻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吸引力。

他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威爾弗雷德在異界與現世的邊緣抬首,超越人類智慧的知識從被撕裂的星空之上、大地之下如潮水般向他湧來。他看到了“原初之有”誕生前的蒙沌,並與新生的父神遙遙對視。這一瞬間,他彷彿通曉了世間一切自然法則之起源。他看到了最初的文明,也看到了最終的末日。他跪倒在那尊熟悉的神像腳下。

碎裂的神像向他下達這世間最惡毒的判詞。

“愛慾空喪,形骸化燼,深海永墮,眾叛親離。”

隕落的諸神將對瀆神者的詛咒化入殘軀,撿拾了舊神權柄的他們在神罰和“暗淵”的雙重影響下日漸瘋魔而不自知。崩落的神權流散於世,詛咒化為狂亂的力量和代價,迴圈往復,榨取背叛者的血淚和痛苦,以平息神的憤怒。

“災難”對時之神出手,而他扭轉了已成定局的末日。但這也帶來了新的災禍。“屍瘟”在大地上橫行,肯尼哀在找到“不竭之泉”後日漸瘋狂,威爾弗雷德想阻止戰爭的發生,但有心無力。神罰令他深陷於無盡的夢魘之中,取血治疫的過程也令他的精神越發動盪。他不願犧牲任何人,到最後,卻誰都沒能護住。

他親手養大的肯尼哀負氣離去,與娜塔莉帶領的精靈一族開戰。他深愛的人們,因為“屍瘟”長久不得解決,他賜下的神血始終不能t覆蓋每一個信徒,而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而選擇掀起反叛,持刀衝進他的神殿。精靈一族被屠滅,芙卡洛重新隨同海妖族群隱入深海,他的神殿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他原本理應在那場內戰中獲得勝利。但他心慈手軟,不肯對反叛者下殺手,於是忠心追隨他的副手慘死在又一場暴動當中。他成了第一位被人囚禁的“神”,他們跪在他腳下,虔誠地頌念他的名字,又毫不留情地剖開他的血肉、砸斷他的骨頭,瘋狂地舔舐他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鮮血。無盡的深寒之中,恐懼與痛悔徹底席捲了他。

所有忠心追隨,虔誠信仰他,到最後也沒有背叛他的人,盡數死在那場決戰之中,成了勝利者口中的食糧。人們滿懷幸福地接過用以抗疫的神血,面帶微笑地將敗者的血肉拆吃入腹,這場針對人神的反叛給了他們度過瘟疫和饑荒的信心。藥物、食物和希望,都隨著威爾弗雷德這個不稱職的神明兼族群領袖的倒臺而到來。他們不再驚慌,不再恐懼。

只剩來自“暗淵”的聲音還陪在威爾弗雷德身邊。

祂說:“痛苦嗎?悲傷嗎?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族群啊……這就是你認為值得長存的智慧文明。這就是你寧願付出代價,和我交易,與神對抗也要爭取的‘希望’。追隨你的肯尼哀,被屠神的詛咒折磨成了如今這個嗜殺無度的瘋子,你不能理解他;追隨你的人們,被反叛的暴民凌虐至死,成了同族嘴裡的食材,你不能挽救他們。深愛你的芙卡洛離你而去,而真心敬仰你,以你為榜樣的娜塔莉,因為你慘死在肯尼哀手中。你是個無能的神。”

威爾弗雷德鮮血淋漓的身軀劇烈顫動起來,但他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災難”虛影的聲音使他真正明白了這場浩劫的根源所在,他們四個早已陷入邪神的陰謀。他奮力掙脫了本就不足以困住他的鎖鏈,終於離開那間汙穢的監牢。

他決心去終結這場災難,結束“暗淵”對世界的統治。

他再次踏上最初的旅途,來到早已化作焦土的密林。娜塔莉殘餘的意志回應了他的呼喚,而他沒有像從前那樣笑著為她帶來新鮮的花朵與朝露。他親手斬滅了她最後的復生希望。

他再次潛進深海,來到熟悉的海妖王城。芙卡洛早已在王座上等候。海妖之王美麗的面容依舊如初見般鮮妍,但他窺見了她眼底的瘋狂。這一戰耗費了他大部分力量,而芙卡洛一死,羽蛇神的詛咒立時席捲了整片海域。海妖族群因此淪落,有人哭嚎著向他求救,他並未理會。

最終,他在最高的山巔與肯尼哀相見。

肯尼哀依舊是他認識的肯尼哀,依然親切地喚他“父主”,依然在他面前以最謙卑的姿態躬身拜服。然而,肯尼哀背後的龍族屍體早已堆積成山。

他並不確信自己能贏下那一戰,但他早已經做好了與肯尼哀同歸於盡的準備。出人意料的是,肯尼哀在看到他亮出武器的一瞬間就放棄了抵抗。

肯尼哀說:“您想要殺死我嗎?”

“……那就請您殺死我吧,我願意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遠是您最忠實的追隨者,無論您如何憎惡我,無論您如何折磨我,無論您是否理解、是否認可我為您所做的一切。”

他將肯尼哀釘死在河谷之下。

新神的隕落引發了新的劫難,他夢魘當中的慘烈圖景真真正正地在他面前展開。“災難”的力量席捲了整個世界,源自“不竭之泉”的火光取代了疫病和洪水在陸地上蔓延。天地崩裂,世界倒懸。他看到虛空中睜開一隻巨大的純黑之瞳,那傢伙說:“你看,你們人類就是喜歡自作聰明。我對你說的明明都是實話,可你就是不肯相信。你覺得是我在大地上散佈災禍,是我蠱惑你們去屠神,是我在屠神那一戰結束後放出神血可治神疫的訊息,所以,你就把這場因你們而起的戰亂也算在我頭上。可直到你親手殺死他們為止,我都沒有做過控制你們的嘗試。哪怕一次都沒有。威爾弗雷德,這次的末日是你親手帶入人間的。是你親手把你救下的世界再次毀掉了,是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同伴們。”

父神的詛咒真真切切地應驗了,原來真正瘋得最厲害的不是肯尼哀,而是他。早在他吩咐肯尼哀去尋找“不竭之泉”之前,早在他帶領肯尼哀等人取血治疫前,甚至早在他深陷夢魘之時,他就已經瘋了。他自以為能利用來自“暗淵”的邪魔達成他的夙願,卻沒想到一切都是他的妄自尊大。

地上生靈也可以顛覆諸神嗎?

他可以利用邪神,騙取超越自身的力量,實現拯救世界的理想,還全身而退嗎?

並不。

他從始至終就只是祂的棋子,他們以為他們改變了族群毀滅的命運,可事實上,他們只是做了替祂承受神怒,消解神罰的工具。到最後,他們還要乖乖將靈魂敬獻給祂,歸於“暗淵”,歸於永寂。

不甘。不甘、憤怒與深入骨血的憎恨從他的靈魂深處翻湧而出。克里斯陡然轉醒,意識像繃緊的琴絃一般發出“啪”的斷裂聲。他彷彿透過無盡的時光看見了“破序之始”科拉隆的誕生,又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威爾弗雷德本人。

因為預感到“災難”將會利用最初的交易,借他們的手顛覆現世,於是選擇親手終結沾染過“暗淵”力量的同伴們和自己的生命,卻反而將事情推到了最為糟糕的境地。真是……可悲。

克里斯恍然凝神,再抬首,那道威爾弗雷德的虛影已經徹底將虛無的空間籠罩。那是一隻極其龐大的黑影,和他多年前在法穆鎮的夢境中窺見的化身模樣一般無二。長長的、猶如活物的黑袍一直延伸至他的意識所不能及之處,虛無而空洞的頭顱為霧氣所掩蓋,而黑袍之下,則是一根根扭曲的、纏繞著蛆蟲與腐爛血肉的白骨。在祂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如同塵礫。

“霧中人”……原來“霧中人”就是祂,祂就是“霧中人”。他從前的想法沒有錯,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活著的科拉隆信徒。

一道無形的重擊在克里斯思維中敲下,他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恐怖的黑影籠罩著他,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吃。

大費周章地把他哄到這來,就是為了取回那部分被父神奪走的人性嗎?看樣子,父神在最初的恩賜過後,將威爾弗雷德的人性和從時之神那裡用某種方法交換得到的神性糅合在一起,那或許就是他最初的來由。但……父神為甚麼要造就那個所謂的第二代“希伯普利”呢?祂早就預知到諸神隕落的結局了嗎?時之神又在其中起到了甚麼作用呢?

動盪的人性沒有被抽離,克里斯的靈魂忽然浮空。緊接著,熟悉的鐘聲再次敲響。虛幻的世界轟然崩裂。意識回落之際,克里斯恍惚抬眸。

悄然扛下科拉隆影響的東西側首。他看見了那傢伙如傀絲般交纏的銀白長髮,還有另一端聯通天外的高塔虛影。

布利閔。

克里斯“咚”一聲跪倒在地,那隻由老國王殘軀化生而成的怪物依然在黑暗中怒吼。然而科拉隆的影響從現實當中抽離,只餘濃厚的禁忌氣息仍留在坍縮的法陣當中徘徊不去,宣示著另一位邪神來自“暗淵”的殺意。

克里斯哼笑,槍尖扭轉的同時,反手割破自己乾淨的掌心:“拉厄芙……你還要作壁上觀嗎?我要是毀了,這盤棋也就完了。”

話音落地的一瞬間,籠罩在位元蘭王宮上空的巨樹虛影無聲崩裂。兩隻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自眾人眼前展開,克里斯法術領域內的黑暗被聖潔的輝光碟機逐殆盡。萎縮的血色法陣徹底消弭,而老國王周身的虛象黯淡了一瞬間。

克里斯趁機猛撲上去,利用時間之力將對方拉進回溯的幻境之中。

威爾弗雷德殘存的意識還能影響科拉隆,那麼,以老國王的靈魂為原料託生的怪物,一定也還會受到老國王殘存的意志影響。當然,這種影響未必能時時刻刻發揮作用,但只要有一刻——只要有一刻老國王的意志落進了他預設的陷阱,他就有把握徹底殺死這隻承載了“災難”神息的祭器。

時間被克里斯的回溯法術無限拉長、倒回。無理智的怪物瘋狂地攻擊著虛t空中每一個由克里斯創生出來的幻象,直到場景停留在大王子中毒墜馬的那天。怪物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而就是在牠停頓的那一下,克里斯蓄力一擊,狠狠刺向牠被黑霧籠罩的喉嚨。

怪物不似人類的眼眶中倒映出牠在最後一刻窺見的幻象。

“父親。”

老國王殘留的意識看到年幼的大兒子舉著木劍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但下一刻,大兒子孺慕的眼神變得兇狠,滿懷憎惡。遞到他面前的木劍變成了刺向他心臟的鋼刀。

“咚”的一聲,怪物的身軀被克里斯的全力一擊擊中。詭異的黑色霧氣四散開來,而邪神的怒意消弭在“拉厄芙”、科拉隆和布利閔駁雜的力量場中。世界似乎恢復了平靜,克里斯栽倒在王宮血淋淋的石道上。

弗恩和哈羅德不約而同地撲上來扶他。克里斯深吸一口氣嘗試站起,卻在怪物身軀消弭的一瞬間感應到另一種古怪的召喚。前所未有的躁動讓他一把推開已經靠過來的弗恩:“離我遠點!”

“甚麼?”弗恩一愣,但還是聽從他的意思頓住腳步,“你怎麼了?”

克里斯沒法做出回答。那種古怪的撕扯感再次截斷了他的思維,他又看到了界外的偉大虛像。這次是倒懸的高塔和神情冷峻的布利閔。強大的熾天使只是垂目,四散的稀薄神力便瘋了一般鑽進他的靈魂。克里斯看到祂勾起唇角,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壓抑良久的力量猛然衝破固鎖,克里斯的人類身軀無聲崩裂。一種將有其他生物衝破自己的軀殼,從自己的靈魂與血肉深處誕生的恐慌席捲了他的精神。他在劇痛中委頓下去,想要提醒其他人離開,卻沒法控制自己的唇舌。一雙異色的光織羽翼爆開,克里斯用盡全力試圖起身,然而徒勞。

好在在他失控的力量影響到其他人之前,已經結束戰鬥的利亞姆倏然閃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磅礴的靈息在克里斯和其他法師之間分割出一道斷崖般的法術界限,王宮的石道由此一分為二,克里斯迅速墜進那道幽深的裂隙。

靈魂深處的生長感和墜落過程中的失重感將克里斯包裹。他有些恍然地盯住創生出這片實化夢境並和他一起跳下來的利亞姆,透過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他看到了一種不符合利亞姆本人氣質的複雜情感。

第二雙異色羽翼在虛空中爆開,與此同時,克里斯的人類身軀再也支撐不住,終於伸展出帶著血肉腥氣的詭異蛛肢。

時間系法術力量的本源,也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眾神之王,時間之神,最初落地時在地上生靈眼中展露出帶翼巨蛛的形貌。於是,此界一切同系力量的異化表徵都朝類似的方向靠攏。如若變成力量的傀儡,那麼,你就會徹底被祂同化,成為祂的萬分之一。

世間追求力量的本質不外如是。無論是接下祂們的恩眷,成為祂們的“代行者”,還是找尋祂們的孑遺,一步步向祂們的層次靠攏……不外如是。當你以為你已經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了一條與其他所有人都不相同的光明大道,其實祂們早已經在你身上埋好了引線,就等著引爆的那一刻。

人類的精神,何其渺小。

克里斯奮力掙脫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困縛感,與神情莫測的利亞姆對上視線。利亞姆猝然抓住他的肩膀,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異力量在空間內逸散開來。克里斯的靈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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